《断情劫》江愚儿

2、第二章：莫欢

　　我还记得和莫欢的初见，是我倚月楼开张后一个月后，我正式入驻的第二天。
　　当时印象不深，现在却觉着十分深刻。
　　那天倚月楼下面的场地上挤满了人，我坐在二层的露台上弹着琴，台下的人看得到我，我也看得到台下的人。
　　我弹琴之前，他们尖叫着。我弹琴的时候，他们全都陷入我的琴声里面，或哭或笑。
　　只有一个人，他很静地听，却没有被我牵动情绪。
　　我记得那天他穿一身白色广袖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白玉发冠用一根同色玉簪固定住，墨发垂肩，站在人群之中，闭幕凝神。那时候人群拥挤，可他在人群中岿然不动，如此出挑，让人不得不注意。
　　演奏结束，我退下的时候那些人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我随意瞄了一眼人群，见那个特殊男子也在看我，我们对上了眼。我只觉得他的眼神深邃，不似常人。未免显得太过刻意，我只是略略欠身颔首，就退下了。
　　我退到楼里，听见外面一片惊讶之声——
　　“咦？人呢？”
　　“莫不是天女下凡了？”
　　忽而听见一个人说：“什么天女？那是离清姑娘？梵音琴尊的关门弟子！”
　　“是么！难怪这么好听！”
　　我听到这，就兴致缺缺了，因为，只有我知道，世上根本就没有梵音琴尊这么个人，可是，有人这么一说，所有人都觉得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了。
　　见小厮打扮的天宝匆匆忙忙走进来，我忙把他叫过来，给他倒了一杯茶：“天宝，来喝口茶！”
　　天宝见我叫他，眉开眼笑道：“姑娘想听啥？”
　　我说：“你说点我想听的！”
　　天宝撇撇嘴：“天宝愚钝得狠，姑娘想的，天宝可不知道。”
　　巧莹笑着打趣：“天宝，你这看到姑娘还敢贫嘴，日后有你好果子吃！你就说说街上的事情嘛！我们姑娘初来乍到，您好歹尽尽地主之谊！”
　　天宝把茶壶嘴往嘴巴里一塞，一咕嘟喝了个干净，喝完用衣袖胡乱往嘴巴上一抹，龇着牙说：“哪能啊！姑娘现在是小的的衣食父母，小的自然得好生伺候着，这大街上的事情么！容易！”
　　他把凳子一扯，直接坐了下来，然后抓了一把瓜子到跟前，一边嗑一边说：“今天来听姑娘弹琴的其实只占安城少数，毕竟咱倚月楼刚开张，还有隔壁对街的巧音楼，斜对面的醉月楼，海有其它大大小小十几家琴楼都是刚开张不久的，又有清楚馆这种安城老字号在，纵使老爷花了大力气给姑娘宣传，今儿人也是不够多的，不过，今日姑娘这一露面，把对家的跟斜对家的客人吸过来一大半。不过，咱姑娘这神乎其技啊，姑娘的琴音感染力太强了，这天下恐怕都没有能超过姑娘的，日后倚月楼肯定是安城最热门的，怕是宫里都要常来请姑娘去弹奏呢！”
　　我听到这，心想恐怕是听不到我要听得东西了。不过他说的，我也都听进去了。
　　这开门红，日后福祸还未可知。
　　岂料天宝接着说：“我啊！当时在人群里混着，差一点儿就跟其他人一样，陷在姑娘的魔音里面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姑娘眼睛看着人群里。我就顺着姑娘眼光看过去，啧啧！竟然是个翩翩公子。所以。。。”
　　天宝嘻嘻一笑：“姑娘想问的可能是：他是谁？他住哪儿？芳龄几何？婚否？。。。”
　　还没说完，巧莹噗呲一笑，却一脚给踢了过去，正踢到天宝的腰上，没好气地说：“好好说话！我们姑娘不过是觉得这人不对劲，姑娘的琴音竟然对他失效！所以想了解一下这是什么人而已！”
　　天宝接着说：“我就说说嘛！你不要老替姑娘说话，你又不是姑娘肚子里的蛔虫！也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姑娘想什么？怎么知道我又想得是什么？”
　　我见他们拌嘴，就只好打圆场：“好好！天宝！就算我要问这些，你不妨都说来听听？”
　　“哎......好吧！”
　　天宝忽然有点沮丧：“其实我把人跟丢了。。。”
　　“切！看你刚才那嘚瑟样儿！”巧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我倒没什么，找不到就算了。
　　天宝却不服气地说：“放心！听过姑娘的琴音之后，没有不想听第二遍的。这人迟早会来的！”

　　天宝猜得不错，第二天，莫欢又来了，他这一次要求面见我。还带来了礼物。
　　不过，倚月楼有规矩，这头七日，是路演，我的弹奏是露天的，只在露台上。七日之后转到室内。
　　所以我拒绝了莫欢。
　　后面几日莫欢便不再来了。
　　直到七日结束，第八日，莫欢又出现了，他要求坐上座，师父代我应下了。
　　就这样，莫欢几乎日日都来，只是，他不会说话，只是听琴。等到我弹琴结束，他就会立刻离去。
　　只是比较奇怪的是，天宝那么精明的人却总能把人跟丢。
　　不过，天宝跟丢的人也不少。
　　不过，让人确定的是，莫欢是个不简单的人。
　　我等了半年也没等来萧王宫来人，却等来了太子遇刺的消息。
　　那天晚上四五人声，姐妹们都坐在大厅里嗑瓜子儿。
　　倚月楼的大门却被人敲响。
　　这倒让人惊讶，因为倚月楼的规矩全安城都已经知道，日暮即关门谢客。
　　知道有非常情况发生，倚月楼里的暗卫都已经有所戒备。
　　师父吩咐天宝出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天宝匆匆跑进来，跟我说：“有点棘手，恐怕要姑娘看看再作决定！”
　　我跟师父对了一下眼，师父点了点头，我就出去了。
　　来到门口，看到地上躺着的是一个受了重伤的黑衣人，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巧莹惊讶道：“这不是？”
　　我看了巧莹一眼，示意他不要说。
　　这个人，是莫欢。
　　天宝说：“要不要叫人把他弄走？”
　　我摇摇头说：“把他弄进来吧！”
　　巧莹说：“姑娘！这不好吧！我们这里不适合有外人。”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我说：“或许，他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就这样吧。”
　　天宝找人把莫欢抬到了客房里，医娘芸娘过来看了看他的伤势，口中啧道：“啧！真厉害！这道、刀再偏半分，就回天乏术了！”
　　“那他还有救不？”我问。
　　芸娘说：“有是有的！不过要在床上躺一个月了！”
　　巧莹不满地说：“一个月！那么久！谁来照顾他啊！”
　　我问：“这么严重的吗？不能快点么？”
　　芸娘摇摇头：“一个月还是乐观的！”
　　我说：“那就给他治着吧。”
　　巧莹急道：“姑娘！”
　　我把手一抬，做了个禁言的姿势，说：“巧莹，不必再说。”
　　莫欢身上那些大大小小、横七竖八的伤口触目惊心，让我想起了那个晚上，家人惨死的模样。
　　我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师父扶住了我，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为我调理伤口。
　　师父说：“让芸娘来照顾他，姑娘先歇着吧！”
　　我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莫欢的额头上浸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我转身在师父的搀扶下回到了房间。
　　师父为我点了凝神香。
　　我慢慢地睡下。
　　慢慢进入梦乡，梦里，一个小女孩在一片花海里快乐地奔跑，有个影子一直追着我跑，我很开心，和影子一起摘花。可是瞬间，我手上的花就变成了殷红的血，影子也变成了一个血人，没有头。
　　我被吓醒。
　　烛光微微摇曳，我依旧惊魂未定。
　　这是这半年以来第一次出现不同的梦，虽然梦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悲剧。
　　我盯着那烛台，心中恐惧更甚，我抱紧了自己的腿，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我一夜都没睡好，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困意来袭。巧莹匆匆忙忙跑来，着急地说：“不好了！姑娘！”
　　我虽然困倦，听到这句话也不太舒服，我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才不好了！什么事，直接说！”
　　巧莹跑得太急，此时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天宝说，街，街上在搜刺客！说，太子昨晚遇刺了！”
　　我的瞌睡一扫而光，立马坐了起来，按了按我靠着的墙壁，说：“快！把人抬到我房里！”
　　巧莹急了：“姑娘，那是你。。。”
　　没等她说完我就打断她：“快去！”
　　巧莹还想说什么，此时却听话得立马下去，让人把莫欢抬了上来。
　　我把他放到了我床靠着的暗格里。
　　那本是他们为我准备的临时躲藏之地，没想到，我还没使用过，莫欢倒先感受了！
　　刚把莫欢藏好，搜查的人就来了。
　　我已经把一切处理好，走到门边，听见脚步声走近，我就做了一个开门的姿势，正和官兵打扮的人对上，对方看见我愣了一下，继而礼貌地说：“姑娘：冒犯了！上面要求，我们也要对所有的地方进行搜查。”
　　我把身体让开，礼貌地说：“你们慢慢看！”
　　那官兵见我这么爽快，也愣了一下，他只在房间里稍微转了一下，就对着我抱了一拳：“姑娘：得罪了！”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官兵走后，我也跟着下了楼。巧莹急急跑过来上下看着我问：“怎么样？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坐在了琴台前。师父过来给我添好了香。
　　官兵走后，客人也陆陆续续来了。平时基本上我是不怎么说话的，大家也都知道，所以平时只是静静地听琴喝茶。
　　这时候，却有一个少年，隔着屏风担心地说：“离清姑娘，听说官兵搜查了倚月楼，没事儿吧？”
　　我没有说话。
　　师父代我回道：“翼公子：我们姑娘前几日受了风寒，嗓子不好，不便说话。倚月楼没事，公子不必担心。”
　　那少年叫萧翼，是这萧国的最小的公子，平时喜欢摸鱼逗鸟，听曲逛楼子，却也没有什么架子。
　　他担心地说：“那姑娘还是不要说话了，正好我那里有一些补身子的药材，回头我让小厮给你送过来！”
　　这时候，旁边另有稍急躁地说：“翼小公子，你少些废话吧，离清姑娘从不与人说话的，大家还要听琴呢！”
　　我看过去，此人正是萧国的飞马将军窦从涛的小儿子，窦尚，也是个火爆脾气，但是却能够耐住性子听琴，也是一朵奇葩。
　　萧翼不服气地说：“斗上天：你不要嚣张，小心你老子打完战回来治你！”
　　师父无奈地说：“诸位既然来倚月楼听琴，想必也是求一份心静，莫要因为我们姑娘伤了和气，让姑娘愧疚。。。”
　　于是，大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捡了一首曲子，慢慢弹了起来。
　　晚间，我对着桌子上一堆用上等包装装着的药材发愁。。。这些药材有治嗓子的，有治感冒的，还有人身一类的大补药。
　　我灵机一动，笑着对芸娘说：“你看这些药材挑挑捡捡有没有能用到楼上那人身上的？”
　　芸娘正啃着一个酱肘子，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就去翻看那些药材，一边翻一边说：“啧啧：这些个世家子弟，都太特么舍得本钱了，这都是上品珍贵药材啊！“
　　接着她豪迈地说：”这些我全要了！改明儿给姑娘整几个大补丸子出来！”说着，又吧嗒吧嗒啃起了手中那个酱肘子。
　　巧莹佩服地看着芸娘说：“芸娘，你，你怎么一直吃也不胖呀？你是不是偷偷炼制了什么减肥良药啊？”
　　芸娘没好气的说：“我整天伺候你们这一群爷娘不废心神地呀？我还不多吃点，先就在你们面前垮了，到时候你们去哪找我这样的神医？”
　　这时候，师父在楼上向我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