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运宇宙》圆珠

1、八岁小孩的生日礼物 刘希文八岁

　　“我回来了。”声音带着平淡的惯性，音量比平常小。

　　刘希文从一楼爬上三楼，走进家门换拖鞋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已经三十六岁了，缺少运动、身体发福导致体力大不如从前。

　　站直身子目光移到客厅的时候看见年轻的男孩站在那里，那男孩围着围裙笑眯眯地对他说:“回来啦！”刘希文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着舒一口气，目光躲了一下走到卫生间去洗手。

　　困惑又无奈的感觉袭来，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刘希文的性格变了，经常会露出忧郁沉默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

　　男孩有点说不出话了，只好也尽量若无其事地去厨房把菜快速端出来。

　　吃饭时男孩一直挑起话题，刘希文都是没精打采的样子，时不时附和一声。男孩终于忍不住，小心地问了一句:“你很累了吗？”刘希文一直在想很多别的虚无缥缈的事情，只好说:“是爬楼有点累着了。”男孩立刻笑起来:“我也觉得上楼很累的，我们的楼层好尴尬，坐电梯好像很不至于的样子，但是走楼梯又好累。”

　　刘希文突然想起来中午男孩去公司给他送午饭的情形了。同事笑说，老刘你儿子都这么大了？他没解释，只是也跟着笑笑。

　　能怎么解释呢？

　　谁会相信这是他小时候的玩伴，少年的恋人。谁会相信这是他的小熊。

　　（一）
　　刘希文生日那天在枫叶公园里捡到了一只棕色的玩具熊。说起来，他想要一只小玩具熊很久了，但是对一个总是被人们告知“毛绒玩具是女孩子的玩具”的八岁小男生来说，这样的要求无疑是说不出口的。

　　他不知道在他来到公园之前，一个因为得不到新款游戏机和父母大闹一场的男孩刚刚离开，玩具熊就是他毫不在意地扔在这里的。

　　他足足在公园呆了一下午，确认没人来认领这只脏兮兮的熊才高高兴兴把它带回家。

　　自己的儿子天快黑了才回家，妈妈一看见从花园进来的刘希文就就开始唠叨:“去哪里玩了这么晚才回来？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快点洗手来准备吃蛋糕——嗯？这是谁给你的熊？”

　　他支支吾吾地说:“在公园里捡的.......”

　　“这么脏，怎么可以乱捡东西啊，你喜欢玩具熊让我们作为礼物给你买一个新的不就好了吗？快把它扔垃圾桶里去，然后再好好洗洗手，说不定有什么病菌。”妈妈一边把蛋糕摆好一边交代。

　　小希文眼睛一亮，马上噔噔跑到街道上去，有几只飞虫在路灯照耀下乱舞，垃圾桶沐浴在小束的灯光里，竟然显得很孤独。

　　他没有马上把熊放进去，而是把它举起来面对面地看了一会，小熊的毛绒身体很灰，眼睛却格外黑亮亮的，好像含了一汪泪，闪闪发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老觉得小熊的心情是悲伤的。从牵住小熊的手那时候开始。

　　是谁把你丢下的呢？

　　他把小熊抓的更紧了一点，又慢慢走回了家。

　　回到家里，爸爸正好坐到餐桌上，看见他手里的小熊问:“哪里得来的熊？”
　　妈妈从厨房出来，听见了就插话说:“他捡的。你怎么没去扔掉？”
　　希文看看小熊说:“不要新的了，我就要这一只，我把它洗干净就可以了吧。”

　　玩具小熊被洗干净后绒毛显现出原本巧克力的棕色，看起来像新的一样。第一天陪刘希文睡觉的夜里，它的眼睛比平常更明亮，紧紧抱着的时候，刘希文没发现它眨了眼睛。
　　（二）
　　刘希文前所未有地这样珍惜一个玩具，他每天晚上抱着小熊睡觉一直抱到了十三岁该上初中的时候。

　　但其实小熊一直都很想在刘希文抱着自己的时候大喊一声：勒死我啦！因为他实在是抱得很紧，小熊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扁成一只柿子。

　　所以在发现自己可以开口说话的那天晚上，它马上就这样做了——的确很有效果，因为刘希文不仅放开了它还一下子弹的远远的。

　　“刚才谁说话？”这样问着，目光却已经死死盯着掉在地上的小熊。

　　“没错，就是我。”小熊躺在地上露着肚皮的样子有点滑稽和可怜。

　　“你为什么说话了？”刘希文的声音有点抖。

　　“别害怕，呃，我也知道作为一只毛绒玩具我不该说话，但是没办法，你实在把我抱得太紧。”小熊显然没有理解他的话，哪只玩具熊能感觉到拥抱会因为被抱得太紧而开口说人话呢？

　　刘希文吓得不出声了。

　　就在前几秒他想过是否这个熊肚子里有个语音机器，但显然，被水洗过无数次后没有哪个电子机器还能继续运行。

　　“等一下，你不会要告诉你妈妈吧？还是说想扔了我？！”小熊注意到他慢慢起身准备开门，急忙大喊。

　　“无论是什么，都给我停下，我可是小熊啊，陪了你这么长时间的小熊！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我？”

　　刘希文开门的手停了下来。他转向小熊，看着他的眼睛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说话？”

　　“说真的，我......我也不知道。”
　　“你还会别的吗？”
　　“我动也动不了，我只能说话。”
　　“你——你知道魔法吗？”
　　“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魔法。”
　　“你是魔法。”十三岁的刘希文语气突然笃定起来，他说：“除了魔法没有别的解释，你一定是我命中注定的一个特别的朋友。”
　　（三）
　　刘希文和特别的朋友相处得很好，除了他们彼此没人知道这个说话小熊的秘密。

　　有一天他问小熊：“是不是应该给你取一个名字呢？”

　　小熊毫不犹豫地说不行，刘希文问它为什么？小熊愣了一下，慢慢地说：“只是突然觉得就是不可以......”

　　于是就一直没有名字，“小熊”、“小熊”地喊到了刘希文十四岁。

　　十四岁的刘希文已经升入初中一年，学习方面没有什么阻碍，朋友也好好地交着，但是有一件事开始困扰着他的大脑。

　　晚上吃完饭和妈妈照常坐在客厅里看一会电视，常看的综艺节目里客串了一个很漂亮的混血女嘉宾，妈妈在一边用感叹的语气说：“真好看啊，小文你也觉得她好看吧？”刘希文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挺好看的。

　　妈妈看到他毫无波澜的反应一下子来了兴趣：“我儿子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啊？国民初恋？还是徐桢珠那样的女神？还是比较可爱的女生？”

　　刘希文在脑子里把他妈妈说的一堆女艺人形象过了一遍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都不喜欢......”

　　“都不喜欢？啊，也许以后我儿子会喜欢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普普通通也很好，普通人也很漂亮。”

　　刘希文没说出话，不是觉得这种话题尴尬，而是他从刚才就被一个想法困住了：“难道理想型不可以是男孩吗？”这种话很难说出口，在身边的人们都默认着男孩只能喜欢女孩的时候，他觉得对女生们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自己有点，不一样。也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说出来的话不会得到理解。

　　妈妈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很体谅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节目里下一个环节是明星们为一群小孩进行表演，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个不太红的新人，他举着话筒唱“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白净的脸庞，稚嫩的嗓音，有种说不出来的年轻动人。

　　刘希文看着男孩在电视里唱歌，心脏突然在某一刻开始跳动地越来越快，一阵不熟悉的慌张感觉袭来，他觉得自己脸都在发烫，却又无论如何都移不开眼神。

　　就是在那个时候，刘希文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喜欢”，感受到对一个人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心动。

　　回到房间他跟小熊提起的时候说，好奇怪啊，怎么看着电视就心跳加速了呢？
　　小熊说：“你长大了，很正常嘛，对谁心动了？”

　　刘希文支支吾吾地说：“一个......一个男的明星。”

　　小熊说那么你就是同性恋咯？

　　刘希文赶忙问什么是同性恋，小熊认真地解答说：“你白天上学的时候我听见电视里的声音说的，同性恋就是男生喜欢男生，女生喜欢女生。”

　　刘希文不知所措地上床睡觉了。这个概念对于一个初中小孩来说是难以接受的，直到十一点他还心里乱糟糟的，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小熊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地说：“没有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更不是错事。”

　　男孩往上拉了拉被子，转身把小熊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