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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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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淣往后退了一退,虽强自镇定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小太监只当她是高兴得过了头,发了魔怔,又忍不住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得甚是素朴,那名册子上头又写得清楚,她不过是那赵侍郎的外侄女儿,想来本家怕是贫寒得很,今日不留神被留了牌子,必然是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小太监见她只是发怔,正想催上一催,又听她终于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慢慢问道:“外头的赵大人可知晓?”
那语气竟然有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威严,竟叫那小太监恍惚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衣着寒酸的寒门女子,倒像是宫里的身居高位者一般。
那小太监在她面前不由地低下头去:“柳小姐,这天大的喜讯儿已经派人送出了宫了,现下赵大人府上怕是已经收到了喜报啦!”
她略略往前了一步,眼神犀利:“留牌子是谁人的意思?”
那小太监见她这问题问得奇怪,心想这柳小姐莫不是欢喜疯了,只又讪讪陪笑道:“柳小姐,您既是面了圣,自然是咱们圣上留的牌子啦!”
郑淣正想说话,一旁又有姑姑过来催请,郑淣心知现下并无他法,只得随了那姑姑去了,一时间在殿中被选中的三十七八个采女都齐了,几位姑姑清点了人数,便领了她们往里走。
采女脚下一双双描花绣鞋跟着姑姑们一步步地穿过高高的红墙,于是墙外头的声音越发飘渺起来。
几重宫墙如同天斩鸿沟,就这样断然将人世与这宫墙之内划开了来,无论生离死别,还是红尘悲喜,从此两不相涉。
队伍沉默而安静,只余下女孩子们的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除开脚步声,队伍中便是一片叫人屏息的沉默,在这无声的沉默中,诡异地透出一种郑淣熟悉的味道,一股隐约的兴奋和狂热的痴迷——那是权力散发出来的味道。
郑淣慢慢地抬起头来,头顶上湛蓝色的天空被这一道红墙豁然撕开,那血红的红墙就如同狰狞的疤痕凝结在天空的心口上。
高高的红墙朝前延展延展,没有尽头,仿佛要将这诡异的沉默一步步地砌进自己的生命里,这一道红墙,就这样将自己的生命一步步地封死在里面,仿佛自己永远没有可能摆脱它的可能。
这些年来,自己一切的努力和算计在它面前都是徒劳。
这血红色的墙,她推倒了一重,可还有另外一重仍旧挡在她的面前。
这三个月来明媚的春光,鼎沸的人声,她那一心期许的生活,都恍如隔世一般,遥远地被隔断在这宫墙的外头——
这三个月,自己原来不过是做了一场瑰丽的梦而已。
现在,梦醒了。
冷淡寂静的宫门正横在自己的面前,缓缓打开,如同一只沉默的兽,朝着自己慢慢地张开了巨大的血盆大口,露出亮晃晃的利齿,一口就要将她吞入腹中。
郑淣浑身发冷,只觉血红色的宫墙朝着她劈头盖脸地压下来,压得她透不过气来,走在郑淣身旁的一位采女见她脸色青白,摇摇欲坠,忙伸手扶了她一下,问道:“这位姐姐,您可是身上不舒服?”
郑淣勉强朝着那位采女点了一点头,哑着嗓子道:“无碍。”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着一侧偏了过去,只得借力一靠那位采女,那采女忙道:“姐姐脸色有些差,我扶姐姐歇一歇罢。”
郑淣并不想引人注目,定了定神,勉力站正了身子,婉拒道:“不敢劳烦妹妹,我略站一站就好。”
她定眸看了那采女一眼,只见那采女穿着饰物搁在那一众人中并不显眼,估计只是品级普通官员家的女儿,这女孩子头一回进得宫来,必然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于是又好意提醒道,“妹妹先走罢,若是落了队,教习姑姑该过来怪罪了。”
那女孩听她这么一说,却是正中心事,只得尴尬地朝着她点了点头,嘱咐一句“姐姐小心”便加快了步子跟上队伍。
郑淣喘了一口气,后头却突然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陡然一惊,猛然转头过去,却见那人微微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只低声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一时间她脑中念头纷沓至来,心若擂鼓,心中一根细细地弦仿佛被猛然地哗啦啦地拨弄,她心中疑惑赵岑竟然手眼通天至此,竟然可以派了人入了森严的内宫之中来,可是“跟我来”这三个字仿佛如同从天而降的天梯,那叫人天旋地转的宫墙和一口要将她吞噬的血盆大口一时间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后头退了过去。
正是这一点微薄的燃烧的希望,教她只站着不动,目不转睛地瞧着那个人。
那人头埋得极低,叫她看不清面上的表情,见她脚下纹丝不动,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跟我来。”
她心念微动,那人却甚是胆大,见她面露犹豫之色,竟然直接拉了她的手往旁边的侧门一闪。
那门后头便是一重冷僻的宫殿,重檐兽脊,平日里甚少有人过往,青石间长着的一蓬蓬的绣墩草,映阶傍砌。
那人不由分说拉了她往内走,只见院中枝叶纷批,刈草其间,两人的脚步拐了几拐,越走便越是僻静,只听得远处莺声暗啭,显得此处越发空寂冷清。
郑淣正在疑惑间,却见那人陡然转过身来,突然一把将她实实搂住,她尚且来不及惊呼一声,旋即便有铺天盖地的吻如同仲夏闷热过后的暴雨一般,密密地落下。
壮年男子灼热的鼻息在她的耳畔,火热滚烫的唇在一瞬间便席卷了她的呼吸,滚烫到几乎要将她焚烧成灰。
正午过后的烈日投下来,映照得此处的红墙比方才的夹墙还要斑驳几分,在砖石间的绣墩草仿佛也被惊了一惊,兀自在为微风中簌簌颤动。
她被那人抵在那窗棂上,丝毫动惮不得,窗棂上的象眼纹如同火热的烙铁一般一寸寸地烙在印在她的后背上。
迟皓紧紧地钳住她的手臂她的身体,紧得仿佛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
他等得这样久这样长,等得这样苦楚,等得这样的疼痛难耐,这些年来,刻骨的思念一日比一日更浓烈,每一寸柔软的思念都化作最犀利的荆棘,牢牢地缠绕着他,叫他几乎要窒息而亡。
郑淣只当这人是赵岑的人,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西梁戒备森严的后宫中有人竟然如此大胆,如此猖狂,竟敢冒犯备选采女!
从小自大,她哪里曾被人如此羞辱过?
一时间她又羞又怒,只使了全身的力气去推开那人,哪里料到那人却纹丝不动,只将她死死地钳制住,她挣扎不得,只得任凭那人的唇舌贪婪地扫荡。
他痴缠着寻觅着她的每一寸气息,每一寸呼吸,那气息如同枝头的第一枝幽兰,第一缕春风,甘甜清香,在他的唇间芬氲不绝,叫他只觉神骨俱清,几乎不可自已。
从今往后,他要叫这一枝绝世幽兰在他的呼吸中绽放盛开,他要牢牢地将那花香笼入怀中,收入袖中,从今往后,再也不叫人窥视一二。
渐渐地,迟皓觉得方才还在极力抵抗的她在他的怀中软了下来,他终于离开她的菱唇,抬起手来,轻轻地捋了捋她的青亮的发缕,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却觉得面上一阵掌风霍然而至。
他并不曾料到她会猛然动手,丝毫防备也未有,啪的一声过去,面上登然浮现出五指掌印。
迟皓冷不丁地受了这一掌,不由往后一退,一阵微风吹过,只觉面颊上一阵火辣辣地疼。
他摸了摸面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后头气喘吁吁寻过来的刘全正好看着这一幕,吓得冷汗直冒,不由厉声喝斥道:“大胆!竟敢伤害圣躬!”旋即奔上前来,便要挡开郑淣,“皇上!奴婢这就叫了侍卫来将这人绑了出去!”
郑淣猛然抬头,仿佛不可置信一般,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无耻之徒竟然会是西梁的皇帝!
方才在大殿之中,她一直低着头,不曾瞧清楚皇帝的面容,此刻,她不由瞪大了眼睛,木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面前的这个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深瞳长睫,眉目如画,身长如玉,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乍一看却不是个帝王,却似卓然不凡的翩翩公子。
只可惜,这一位卓然不凡的九五之尊却穿着六品侍卫的衣服,不伦不类。
他的面上还挂着一痕掌印,嘴角却噙起一点满不在意的笑意,活脱脱一副登徒子的模样。
自己——自己竟然将西梁的皇帝冒认为赵岑派来的人!
郑淣嘴唇微微发白,说不出半个字来。
方才那一巴掌的气力如同被霎时间抽走了一般。
那人仿佛并不以为杵,轻佻地往她面前凑了一凑,桃花眼中含着一点浪荡的笑意:“你的名字叫什么?”
她脑中各式念头纷沓至来,自小而来的生存之道早已深深的融入她的血液,如同呼吸一般自然,面对着面前年轻的帝王,她二话不说,顺从地跪了下来:“赵岑外侄柳霓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