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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   那时的他不过是区区一个亲王而已,皇兄登基不足一年,根基尚且不稳,对他这个弟弟虎视眈眈,他如履深渊,两国联姻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只觉痛彻心扉,府上的歌姬轻歌曼舞,妖艳媚人,而他的母亲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他:“你这样日日颓废下去,到底是想做什么?难不成就这样荒废时日,醉生梦死?”

      他抬头朝着母亲一笑,眼神却甚为凄凉:“闻听皇兄要册封皇后了,孩儿是……替皇兄高兴。”

      日思夜想那样久的那个人,那个他放在心口上的那个人,明日便要成为这西梁国中最尊贵的女人,成为这西梁的皇后,成为他皇兄的枕边人,成为他的——皇嫂。

      他闭上眼睛,等下一回见到她的时候,应该是在宫中年底的年宴上了罢?那时候的他只能在群臣之中,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恭请皇上圣安,然后跪拜之后站起来远远地偷眼望一望她罢?

      他一抬手,美艳的歌姬忙捧了鲜果来,恭顺地跪在他的身边,绿柳蛮腰,绰约婀娜,柔媚的声音如同出笼的黄鹂鸟:“殿下,殿下您尝一尝这南边儿送过来的果子吧……”

      他顺手儿将那歌姬搂了起来,眼风朝着跟在母亲后头的尉氏石氏轻轻一瞟,脸上微微一笑:“好啊。”

      什么叫咫尺天涯?
      什么叫痛彻心扉?

      手中的杯盏,葡萄美酒夜光杯,杯中的佳酿如同殷红的血滴一般。

      他一仰头,烟霞般的火烈冲入喉咙,他掷了酒杯大笑:“果然是好酒!好酒!”扶了那歌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叫人牵了本王的奔风来!”

      他执了金鞭,认蹬上马,刘全在后头连哭带跑地追着马:“殿下!殿下!您这是要去哪里啊……殿下……”

      他原以为这便是痛到极致,没想到还有更痛彻心扉的事。

      第二日,万里晴好,城门大开,黄钟大吕,礼乐齐鸣,南朝送亲的御林军列队而行,墨黑铁甲铮然,旌旗招展翻飞,华盖如云,羽扇宝幡,仪仗煌煌,南朝长公主的銮车从宣化门徐徐而入。

      日头映照在金凤展翅欲飞的銮驾上,艳若朝霞,八匹通身雪白的骏马矫健修长,宝盖上绣火焰云纹,四角四只振翅欲飞的描金凤凰口衔硕大的珍珠,光彩绝艳,鎏金铜铃发出清脆之声,直达天际。

      雍容华贵的南朝公主缓步走出车鸾,在那一刻全城百姓不禁屏住了呼吸,仪态万方的她仿佛一轮明月高悬于天空,让周围的一切在突然间黯然失色。

      他穿了便装,站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之中,抬头仰望那个身影,如幼童仰望阳光一样,光芒万丈刺痛眼睛,可再痛他也舍不得闭上眼睛——可是就在下一刻,他眼睁睁地看着,三只流星箭矢从暗处飞出,朝着她柔弱的身体直直而去,一瞬之间,她身中流矢的身体如同一尾秋日的蝴蝶一般,飘然而下,再无声息。

      他的嘴张大,如同窒息了一般,发疯般地往前冲去,可汹涌地人群如同海浪一般将他推挤开来,身边的侍卫强行护卫着他往后退:“殿下!殿下!此地必有刺客潜伏,殿下千金之体,不可在此处久留。”

      次日,南朝瑞亲王在西梁的大殿上叱责坐在龙椅上的皇兄,语言苛责至极。

      皇兄却并不生气,也并不叫人给瑞王置了座位,只轻描淡写地拂了拂龙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看来,我大梁虽有意同南朝结成秦晋之好,可惜事与愿违,上天不成其好事——瑞王殿下既然觉得我大梁如此不堪,那朕只好恭送瑞亲王殿下和公主殿下启程归国了。”

      他不过是一介闲散王爷罢了,一向无涉朝事,却破天荒地求见皇兄:“两国和亲乃是大事,臣弟求皇上三思而行。”

      龙椅上的皇帝眼风甚是锐利:“小五儿你一向不问这些事情,今日怎么反倒关心这些事情了?”

      他甚少在皇帝面前讲实话,这一回却是真真切切讲的是实话:“昨日皇上的大婚之日,臣弟去了城中,亲眼见到了南朝长公主,真是一代佳人——如今佳人身中利箭,必是经不起颠簸的,”他闭了闭眼睛,顿了一顿,方一字一句道,“臣弟并无他想,唯不愿佳人受苦罢了。”

      皇帝闻言不由哈哈大笑:“小五啊小五,人人都说你不在女色上用心,没承想你居然如此怜香惜玉。”他踱步走了过来,将跪在下头的他扶了起来,揶揄道:“小五儿你放心,皇兄定能帮你挑个比那长公主貌美十倍的正妃来。”

      瑞亲王同长公主启程归朝的月余之后,大梁出兵伏击送亲之军,瑞王不知所踪,长公主香消玉殒。

      消息传回京都的那一日起,他夜夜梦中都是她那一日秋蝶似的身影,血染衣裙,翩然而下——他夜夜从梦中惊醒,心若刀割——

      可是,他却始终不相信她已化羽而去!

      他已经顾不了皇兄的猜忌,顾不了韬光养晦,派出手边所有的暗线明线,从大梁到南朝,从朝野到边塞,到处打探她的消息。

      后头的事情仿佛是顺理成章发生的一般,皇兄虽然踌躇满志,可惜太过操切,反倒是中了瑞王以退为进的圈套,那南朝的瑞王素有战神之名,手腕铁血强硬,之后一鼓作气连取大梁三城,而他的皇兄同三个月前的她一样,身中流矢,一病不起,不过半月便陨命帐前。

      他登上这空空荡荡的龙椅的那一日,南朝正式为长公主郑淣发丧。

      他站在众臣跪拜的朝堂之上,低头瞧了瞧这冷冰冰的龙椅,微笑——三个月前,他的人手不过是手中之鱼线罢了,而到了如今,他手中握着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就是这偌大的大梁。

      这皇位,坐得值。

      当初瑞王郑溶分身乏术,最好的办法并不是将一个身负重伤的弱女子放在身边,带上战场,而是将她好好地安置下来——

      他绝不相信她已化作黄土隆中的艳骨一抔!她必然还在这他的大梁境内!

      那一日,太后叫人送了那些女子的画像来,他不动声色地道:“这样的姿色也能收入后宫?我大梁军中无人,朝中无人,现在连后宫也无人了么?”他瞧了一眼哑口无言的太后,将那画像轻飘飘的一掷,“还是举国采选罢。”

      全国采选。从他登基之日算起,不过三月。这样的兴师动众,离奉城之役不过百日。朝野上下俱是一片反对之声,谏官上言,君王好色乃亡国之兆。

      全国采选。不过是为了那一个人。

      他坐在龙椅之上,跟当初的皇兄一样,拂了拂龙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轻描淡写地说了八个字:“国无储君,天下不安。”

      无嗣。

      如此冠名堂皇的理由,轻而易举地堵住了朝廷上上下下的嘴。既然一遍遍的寻找也没有找到,倒不如守株待兔来得好——既然他遍寻不到她,那么就让他如同猎手一般细细地织好这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罢,静静地等待她自投罗网罢。

      这一回,他果然猜对了,严旨之下,无人敢抗命而行,数日的等待,终于等到了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在大殿之中,他几乎按耐不住要将她直接扣入怀中。

      方才的忍耐已经是极限,这时候叫他还怎么忍得住?

      她的衣饰简素到在一众采女中竟显出了几分寒酸,可这有什么关系?这不过是用一方破布将一块熠熠生辉的宝石遮盖了起来,却丝毫没有办法损害她的光芒——她站在莫镜心的身边,神态自若,就跟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南朝皇帝的御花园中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那一日开始,她的光芒就叫他睁不开眼睛。

      皇帝手里握着写着她名字的名签,微微地笑了起来。柳霓,柳霓。

      冬雪飘飖锦袍暖,春风荡漾霓裳翻。

      这样艳俗的一个名字,怎生配得上一国的公主?

      可即便是这样艳俗的名字,竟然也叫他心旌摇曳,不可自持。

      脚边的刘全还在哭诉:“莫说这事情叫太后知道了不得了,若是再不当心叫文武百官知晓了,您御案上的折子,明儿一准儿就会堆得比山还要高呢!那些谏官必是乌压压地跪在宫门口……”

      皇帝轻飘飘地瞟他一眼:“你难不成想抗旨?”

      那刘全啊了一声,又径直往前爬了两步,急得满头都是汗,“哎呀,我的皇上啊,奴婢……奴婢哪里敢抗旨啊……这宫中这几日就跟差了一点火星子的炉子一样,这关口上,皇帝您叫奴婢将一个大活人藏在哪里?单单将一个采女扣下来,哪里有不走漏风声的……”

      皇帝慢慢地垂下眼光:“单单一个采女?”嘴角微微向上,冷哼一声,“既然单独扣一个不好做,那就干脆都留下罢。”

      他轻轻地把玩着那名签,笑了一笑,“传朕的谕旨,今儿留了牌子的这些个采女们都留在宫中罢——一个也不许少。”

      那刘全一惊道:“皇上皇上,这……这这坏了规矩的事情,可是万万使不得的啊……”

      皇帝不再瞧他,只冷然道:“规矩?朕的话便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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