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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

  •   郑淣慢慢平躺回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紫珠方才说,这位公子真是个痴情之人——是啊,便是编成戏文,也是叫人啧啧称奇的,况且,他弃的还不是万贯家财,而是锦绣如画的千里江山。

      进一步便是高堂危坐,九五之尊,而退一步,却是流亡天涯,布衣故食。

      她心下黯然,他如此痴情,她何以为报?

      那一日刚从野芳滨出来,她本晕了一日,慢慢转醒过来,却见杨子砚坐在自己身边,他动作温柔地为她披上衣裳,她不知为何,却突然想起了那一个人,不由心下恻然,只默不作声。

      杨子砚将她昏迷后的事情一桩桩地讲与她听:“我同那些侍卫一道儿带着你往前走,你放心,咱们现在已经走出了围场的范围。”

      他低头瞧了一瞧她的模样,又极温和地解释道,“只是为避了人发现,不便生火取暖,这里寒浸浸的,唔……你现下身上可冷?”

      他这般冷静,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一桩桩一件件,胸有成竹,一来安抚她的情绪,二来告诉她已经走出了围场,便是不生火避人这样的细节也想得如此周到,哪里还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出过远门的富家公子?

      杨子砚从来不会如此行事,他只是会睁着一双瞧不透世事艰辛的清澈眉眼,对她道:“景阳,你说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

      她木愣愣地听着他说话,心下渐渐地生出一点疑云来,却冷不丁地听得他又宽慰道:“今日遇上这一场雨,我同木云商量了下,索性便歇下来,等雨停了再走不迟。”

      她慢慢地垂下眸子,那木云在她身边伺候了数月,她也只知晓他的名字叫小明子,哪里知道他的名姓?若他真的是杨子砚,这些锦衣卫又何曾会听他的商量?又何曾会将自己真实的姓名告知于他?

      无心之失,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一不小心漏了消息与她,脸上还带上了一丝戏谑,只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调侃道:“怎么了,果真是傻了不成?还是不相信自己已经逃了出来?”

      这个傻子!傻子!

      在明堂之上,他就应该断然取了她的性命,然后将一众尉党当场斩于他大梁的祖宗牌位之下,稳稳地将权力牢牢地收回道自己手中,从此号令四方,权柄在握,乾纲独断,这才是杀伐决断的帝王明君所为。

      而他是怎么做的呢?拘于儿女之情,这般轻易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大好局面,收网之时却放虎归山,万般经营俱付诸流水——尉家党羽的伺机反扑,心腹近臣的寒心非议,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哪一个不是刀尖火海?

      如脚下有半分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她已经是泪结于睫,那珠泪将落未落,她猛然低头,生怕他瞧出什么异样来,目光却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他指节宽大,乃是常年习弓射箭之手,杨子砚日日居于文房,手指白净修长,哪里又是这个样子?她猜的果然不错,面前的这个人——面前的这个人,便是那个世间也遍寻不出的傻子。

      她泫然若泣,心中如刀割一般,谁能想到,堂堂的九五之尊不仅做出这般色令智昏的事情,更竟然在这般千钧一发的关节上,直接丢弃了手中的江山千里,跟着自己私奔而来,谁又能想到,堂堂的九五之尊,居然甘心顶着旁人的名姓和面皮,陪在一个并不爱自己的女子的身边?

      她身上披着他的衣袍,那衣袍上还带着他的温暖,可只觉五内俱焚,喉咙又干又涩。

      她虽然曾经贵为长公主,可那南朝的宫廷却如同冷窖一般,她如同南归的燕,算错了时辰,于是日复一日在那宫中的凌冽寒意中瑟瑟度日。她一直等待着,可那遥远的春日却从不曾来过,从她出身的那一日开始,她的名字不过是用来祈求子嗣的工具,等她亭亭玉立,娉婷豆蔻,便成了一件赠送给别国帝王的昂贵礼物。

      她这一生所求不多,只求一点真心相待。

      不是长公主,不是郑淣,只是她自己。只因为她是她自己,而给予她一点点温情。

      只是,这些年,她的妆台上堆满了东山的珠玉珍玩,南川的锦绣罗绮,西域的玛瑙翡翠,北海的珍珠碧石,他们将这些毕恭毕敬地送她的面前来,求尚公主,求达富贵,求近权势,可她想要的东西却从来没有人给过一分一毫。

      便是杨子砚,她苦笑着低下头去,也是因为家族之望,同她走到了一处,名门杨氏幼小的儿子生性怯弱,不善言辞,想是官场中是走不远的,可不知为何,这幼子却侥幸得了公主的青眼相待,眼看着杨氏便要成了皇亲,阖府父兄岂有不暗暗助力的?

      便是此番,杨子砚也是领了南朝皇帝——她的兄长的皇命而来——虽然他并不曾说过,可是她就是知晓。

      她冷眼看着这世间的惺惺作态,便一寸一寸地死了心,原来想要这一点温情的愿望,竟然天真到了奢侈。

      她的心门轰然关上,谁也不要进来罢,她自己也不需要出去。

      这一辈子,便这样罢。

      可面前的这个人,看着一副桀骜不驯,放荡不羁,吊儿郎当的模样,可却这般明火执仗地闯了进来,全然不管她早已经扣死的门环,飞蛾扑火般撞开了那扇门,将蜷缩在角落的她不由分说揽入怀中,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如珍如宝的爱护着。

      没有人是圣人,她不是,他更不是。

      他的眼神写得清清楚楚,他便是弃了天下,也对她势在必得,她的心中更是清清楚楚,没有回头之路,在明堂之上,他抱着她的那一刻,她便认定了他,无论他是帝王还是走卒,从此生死相依。

      她猝不及防地扑进他的怀中,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依偎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一声重似一声的心跳,泪眼渐渐迷蒙,终于将那一句话放在心中的话说出了口:“你才是傻子……”

      他还在她的耳畔絮絮地道:“柳堤蓼渚,画阁彩楼,咱们就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用急着停下来——”

      他轻轻地微笑起来,那笑容竟叫她觉得有几分目眩神移,他便是戴了杨子砚的面皮,也掩不住那灼灼的眼光,原先的自己,为何不曾发现他如此好看?

      他低声问,“这一回,我方知晓人生这般短,往后那些你不曾去过的地方,咱们都去走上一走,你说可好?”

      她也低声地应了一句:“好。”

      郑淣听着隔壁房间轻轻的脚步上,想起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鞭伤,泪水倏地滑落下来,直落入枕间,这个傻子,这个傻子怕在她面前露了马脚,竟然做出这般疯狂的事情来!

      堂堂帝王,竟然叫人鞭打出那样狰狞而可怖的伤口来——整个后背体无完肤,皮开肉绽,怕是实实地打上了三十鞭!他如何下得去手!

      那一日她为他上药,看着那些青肿渗血狰狞开裂的血痕,双手几乎颤抖不已,她忍了又忍,几乎就要问出口来,若是她再也不回头,是不是他便如此舍弃了帝王之位,甘心同她粗茶淡饭一生一世?若是她只当他是杨子砚,他是不是甘心这一辈子隐姓埋名,自甘做了他人的替身?

      一旁的紫珠转过身来朝着她,眼中还是一片不可思议的震惊,原来这一路上护着她们,明日就要同小姐成婚的,竟然不是杨公子,而是那个混账的“狗皇帝”,这这这——叫她今后还怎么面对这个冒牌的“杨公子”?

      迟皓侧耳倾听片刻,隔壁早已经没有人声,而她的灯已经熄了许久,她必然已是熟睡了。于是,他手脚轻快地取下面皮,片刻之间便有人轻轻叩门,再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口。

      迟皓眉尖微微挑起,此时来人早已经来惯了,到了时间便翻窗而入,只见那人翻窗进来,滚在地上道:“皇上,王老大人来了。”

      迟皓略抬了抬眼皮,来人忙开了门迎了王时进来,王时一见迟皓,便是老泪横流:“皇上,朝臣们都等皇上回去主持大局啊!老臣万万不曾想到,您竟然在这里!”

      迟皓见他如此模样,不由轻声笑道:“王老,朕已将尉文霜送到您的手心中,又将孟辰派来给你,也将京中安定下来,你怎么还在朕面前来哭诉啊?”

      王时只悲悲戚戚切切恳恳地哀求道:“皇上,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恭迎请您起驾,跟老臣回去罢!”

      “回去?”

      迟皓哑然失笑,示意他压低声音,手指在案桌上轻轻一敲,悠然道:“又已飞鸽传书与你们,你三日之后开门迎了孟辰入营,同孟辰里外相应,一口咬死他毒杀了朕,弑君之罪,这一番他是决计翻出什么风浪来的。你们拿出朕的衣带血书,便可直接在围场中将尉文霜斩首,到时候天下大局已定,朕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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