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01章 ...
-
今日,御花园的春光甚是宜人。
攒尖顶梅花小亭的正当中设着明黄色御座,皇帝斜倚在上头,手上握着一只小巧的玳瑁螺蛳弓。远处浓荫处,一张曲柄盖伞缓缓而来,皇帝一双细长的桃花眼微微转了一转,分明抬眼瞧见了那盖伞,却在一瞬之间转了头去,漫不经心地朝着一旁小心伺候着的胡姬努了努嘴:“把那碟子螺蛳给朕拿过来。”
跪在地上的美艳胡姬忙起身,用一双蜜色的手托了一碟螺蛳上前来,只见兔毫乌碟里的螺蛳早被挑空了肉,剩下一枚枚空壳,洗得如象牙一般白净,密密地磊在一起。
皇帝迟皓幼时极爱螺蛳弓,如今成了皇帝,也不在大事上头留心,专程指着这些小玩意儿来取乐——前儿个迟皓从宫外头将一名手艺绝伦的车匠召进宫中,那匠人费了半旬的功夫,方得了这一把玲珑精巧的小弓,镶金镂银,上头又嵌了七宝八珍,玳瑁蓝石,流光溢彩,叫人眼花缭乱,引得迟浩爱不释手。
眼下是清明,正是出螺蛳的时节,春光又好,一早迟浩便兴致勃勃地命了人洗了好些螺蛳壳出来,又命十来个十六七岁娇艳的宫女儿站在下头,那些宫女们个个头上簪着碗口大的绢花,那绢花当中的花蕊乃是一粒硕大的珠子,在日头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太后走过来的时候,瞧见迟皓正兴致勃勃地捻了螺壳,把小弓绷得如同满月一般,挨个朝宫女头上簪花珠子射了过去,立在下头的宫女儿个个面色惊惧,脸色惨白。
他眼角瞥见太后过来,手却是不停,只朝着太后的方向懒洋洋地一欠身,算是行过了礼:“母后今日怎么得了闲过来?”
伺候太后的景姑姑忙嘱了人摆下座椅,请了太后坐下。
一旁的胡姬捧上茶来,太后瞟了那胡姬一眼,心中顿生厌恶之情,口气便有些不好:“皇帝这是在做什么?”
皇帝却不回话,太后的眉头不由越皱越紧:“皇帝过了今年的万寿节便二十有四,哀家的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也该将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丢一丢,在政务上头上上心了。”
皇帝面貌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勾魂夺魄,只是现在那桃花眼上的睫毛只管虚虚地垂着,专心致志的摆弄手中的螺蛳弓,对太后的话充耳不闻。
太后见状,不得不压了压火气,又缓缓规劝道:“皇帝政务上慢慢学着也就罢了,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哀家如今也还能帮衬着皇帝,倒也不是十万火急。只是皇帝春秋鼎盛,后宫空虚,膝下无子,这个事情却是当务之急。”
皇帝正在兴头上,哪里管她在絮叨什么?顺手又摸了螺蛳壳来,一时间弓似满月,螺蛳壳专朝着那些宫女儿的额头而去,众人虽不至于披红带彩,可额上面颊处处青肿,个个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一旁的景姑姑瞟了瞟太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跨上去一步,轻声唤道:“皇上,皇上,太后还等着您的回话儿呢。”
迟皓转过头去,仿佛才听见太后方才的话来一般:“唔?母后方才说什么?”
太后见他顽劣至此,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把话又重新讲了一遍:“皇帝二十有四,膝下无子。”她站起身来,拉了皇帝的衣袖,长叹一声道,“先帝到了皇帝这个岁数,已有好几个皇子了,皇帝你自己瞧瞧,如今这宫里头冷清得很,想当年先帝在位的时候……”
皇帝并不搭话,将手中的螺蛳小弓的弓弦轻轻一拨,那弓弦便微微一颤,发出鸟鸣般的滴滴之声。
等那弓弦悠悠地停了下来,迟皓才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太后的话:“母后若是嫌冷清,儿子便让石妃尉妃几个多去陪陪您,外头几位亲贵的公主郡主也有尚未出嫁的,母后瞧着哪个好,便直接将她们召进宫来,日日陪母后赏个花儿草儿什么的,到时候只会嫌吵还嫌不过来,哪里还会嫌冷清?”
说罢,便扭过身去捻起一粒螺蛳壳来,跟着便听见二十步开外的一名宫女惊呼一声,跌倒在地,却是螺蛳壳正中那宫女的鼻梁,鲜血长流。
皇帝不曾抬一下眼皮,一旁便早有内侍将御前失仪的宫女架了出去。
太后被此事一扰,不由顿了一顿,沉默良久,又把刚才的话头接上:“外头的亲贵虽然是一祖同宗,说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哪里能比得下这后宫生养下来的龙脉尊贵?”
她探身过去,将保养得极好的手搭在皇帝的手上,徐徐规劝:“皇帝以前在潜府里头,身边伺候的,也只有尉氏石氏两三个人,那时候便已然不成个样子。如今登基这几月余,竟是没动过纳后妃的心思,除了尉氏石氏两个妃子,身边只得几个品级低的美人,每月宠幸之日又屈指可数,皇嗣如何而来?皇帝素日不在美色上头留心,这自然是自古圣君作为,可也不该太拘着自己,国中无储乃是一国的大忌,就凭着这一点,皇帝也该多到后宫里去走动走动,让后宫早些开枝散叶。”
太后尉氏年过五十,当初嫁与先帝之时,母家甚是显赫,乃是高门望族,入宫之后,自己的肚子又争气,先后生养下两位公主一位皇子,母凭子贵,一路从区区的一个嫔一步步地封到了四妃之位,除开皇后原是先帝的结发之妻,早于她入宫,后来的嫔妃们无论是品级位份上还是入宫资历上,都比不得尉氏,故而尉氏在高皇帝面前虽无皇后之尊,却有半后之仪,现下亲生的儿子坐了江山,她自然也成了大梁国地位最尊贵的女人了。
见皇帝并没有接话,太后俯过身来瞧着皇帝,发髻上赤金朝凤冠衔着白果大的珊瑚宝石,饱满滚圆,殷红剔透,如同三道赤色的玉旒一般垂在她的眉心,叫人恍惚到看不清她的神情。
皇帝漫不经心地抬眼,正好瞧见太后额前的殷红饱满的珊瑚石,嘴角顿时浮现出一点似有似无的微笑:“有劳母后替儿子操心了。”
太后只觉儿子方才的那个笑容极像先帝,先帝极少笑,偶然一笑也是含着帝王高深莫测的算计。她一向觉得儿子同先帝不像,这一笑却不知何故叫她有些不安,她不由再定睛看向素来懒散的儿子,可儿子方才那个笑容一晃而过,仿佛并不曾在他脸上出现过一般,又是一副万事皆不放在心上的怠懒模样,竟让她疑心刚刚不过是看花了眼。
她稳了稳心神,又开口道:“皇帝的话说得生分了,当娘的哪里有不操心的?便是寻常人家,也要讲究个天伦之乐,人丁兴旺,况且皇帝乃万民之主,早日诞下皇长子,乃是固本利国的大事。”
说到这里,终于引入了正题,太后朝下微微递了一个眼色,常年在太后身边伺候的景姑姑上前一步,低头呈上来一方雕龙纹饰托盘,皇帝见那托盘上头磊着五六卷绢纸卷轴,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问道:“母后这是做什么?”
太后从上头拣了一卷卷轴,在皇帝面前慢慢展开:“哀家思量着,皇帝对后宫不甚宠幸,必然是后宫里头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
她展开画卷,用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点了点那绢纸上芭蕉树下含羞而立的美人,那美人一双美目顾盼神飞,颊上一抹嫣红,笔法细致,绢纸上美人的香肤柔泽,粉盈通透,“皇帝你来看,这是陈侍郎家的嫡生女儿,今年正是豆蔻之年,品貌自是不用说的,还打小跟着名士学画,尤善工笔,这画像便是她自个儿画——是个娴雅娟秀的女子。”
皇帝并未答话,却扔下手中的螺蛳弓,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翻了翻托盘上的画像,眼光没在娴雅娟秀的陈家女儿身上做什么停留,却顺手将另一张画像“哗啦——”一声抖落开来。
太后见他来了兴致,便一一指给他看:“这位是孟国公的三女儿,上回上元节命妇进宫,哀家远远地见过一次,虽说比不上陈家女儿,却也是才貌俱佳的女孩子。皇帝再瞧瞧这下头几卷画像,都是些京都名门闺秀,个个人才出众,皇帝中意哪一个,哀家便命钦天监择个日子,将人纳入宫来,在皇帝身边伺候着,一来早日给皇帝添些个皇子皇女,二来哀家只盼着皇帝能早日寻到个知心知意的人,也好替皇帝分忧。”
迟皓的目光从这些贴金卷轴上轻轻拂过,一反常态地没有用政事繁忙之类的理由推脱敷衍,反倒是笑了起来:“这般平庸的姿色……”
太后素来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虽然心思不在国事之上,自幼却极有主张,若是此时直接反驳纳妃一事,便是再无转圜余地,他如此一说,可见不是不动心,不过是嫌弃姿色平庸罢了,不禁侧头朝身边的景姑姑笑道:“如今咱们皇帝眼界越发的高起来了,这样出类拔萃的闺秀也入不得皇帝的眼,这些孩子们虽说不是倾城之貌,可也是咱们大梁仕女中的翘楚——皇帝且想想,人虽然是活的,可画笔那却是死的,便是京都最好的画师,如何又能描摹出女孩儿家的灵动之态?”
她斜觑了皇帝一眼,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既然皇帝允了这纳妃一事,那隔日哀家便寻个由头,将这些个女孩子召进宫里头来,到时候皇帝自己放开眼量挑上一挑,保管能选出个称心满意的可心人来。”
皇帝闻言,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画卷随手一扔:“这倒是不必了,既不是倾城之貌,不看也罢。”
太后不知皇帝的口风如何突然转了方向,正想劝说,却又听得他说道:“自古以来,纳妃便是一桩大事,若是拣选得好了,贤妃德惠,后宫祥宁,若是选得不好,少不得出几桩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的事儿来。若是光从这些女子里头选,儿子觉得不妥得很。”
太后不知他是个什么意思,不由追问:“那么依着皇帝的意思呢?”
皇帝目光落在那一碟子白净的螺蛳壳上,伸手闲闲地捻起一粒来:“依儿子的意思,既然要正正经经的纳妃,自然是要昭告天下,全国未曾婚配的适龄女子,即日起便不可行采纳之事,由州府道县造册,将人统统送进京来逐一筛选,儿子也定能从中间选出个称心满意的人来的。”
太后微微一惊:“皇帝的意思是天下大选?”
皇帝瞧了太后一眼,脸上淡淡的:“有何不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既然贵为天子,”他将手里的螺蛳壳扔回碟子里,那螺蛳壳撞在兔毫碟上,啪嗒一声,极为清脆,“这样的姿色也能收入后宫?我大梁军中无人,朝中无人,现在连后宫也无人了么?至于这些画像上的京都翘楚们,到时候也一并参加拣选好了。”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将那卷轴拨了一拨弄,方才太后盛赞的陈家女儿的画像搁在最上头,此时“哗啦啦——”一声被扫在了地上,一旁的景姑姑忙上前屈身去捡,没料到皇帝站起身来,踱步而去,龙靴一脚踩在了那画像上,扬声道:“刘全!”
景姑姑只得往后退了一步,垂手站在一旁。
掌宫大太监刘全忙上前侍奉,拱手请旨,却听得皇帝不紧不慢道:“今日在南书房侍奉的是哪一个?”
刘全想了一想,回道:“是向文。”
皇帝略点了一点头:“叫他立时过来。”
当值侍笔向文气喘吁吁的一路过来,一进来便发觉气氛有些凝重,他小心翼翼地往上一瞟,却见今日太后也在,他再不敢乱看,只扑通一声跪下请安,却见有一卷画卷反扣在地上,雪白的绢纸上乌黑一个脚印,突兀得很。
那画卷的卷轴乃是上用贴金轴所制成,因那画卷反扣,只隐约能看出一幅人物工笔画,却看不清楚画上的是何人。
皇帝在上头抬了抬手:“你来拟个诏。”
向文站起来肃了素衣袖,眼光依旧垂下,不敢抬头:“皇上要下诏,臣已将纸笔带了来。”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你就用朕的朱笔拟来便好。”
向文再拜了一拜,恭谨道:“臣遵旨。”
他上前一步,执起朱笔,轻轻用笔蘸了朱砂,屏息凝气准备下笔,却听皇帝慢悠悠道:“自朕登基以来,中宫虚悬,后宫不盈,兹着各州道府县阅视良家子,年十四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载还后宫,择贤作俪,择视可否,乃用登御,隆代所先。各州道府不可有遗漏之人,若有一家遗漏,同里而不报者,同里连坐,绝不轻恕。”
向文微微一惊,抬起头来啊了一声,皇帝眼风朝他轻轻一掠,向文只觉他眼中锋芒掠过,忙低下头去道:“臣遵圣谕,立时拟得旨意来请皇上过目。”
皇帝稍稍向一旁侧头,一面提腿往外走,一面对着坐在上首的太后道:“朕就不过目了,拟好的圣谕就请母后替朕看看吧,春光甚好,朕可不能白白辜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