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蒸夏

1、第一章

　　昨儿下了一夜小雨，灰色的花岗岩小道被洗刷的干净明亮，就连院子里的桃花也开的格外娇艳，水润欲滴，空气中都漫着一股浓郁的桃花香。

　　“细悯，趁着雨后初晨，花瓣还新鲜着，快去摘一些来，我好做些花酿。”

　　唐苓亲自把桃花清洗干净放到箢箕里，又晾到院子上的石桌上，从头至尾都不让细悯插手。

　　细悯看着自家夫人弯腰忙碌的身影，直心疼，忍不住出声抱怨：“夫人是当家主母，这种小事何必要自己亲自动手，还是让奴婢来吧。”

　　唐苓笑着摇头，缓缓与细悯解释：“阿卿他平日闲暇之时最喜欢品酒，我想着还有三个月便是他的生辰，今不同往日，我如今也没什么能送他的，便想着自己亲自动手做些酒水，若是阿卿看到，定是会高兴的。”

　　做桃花酒可是一桩细活，没点耐心还真做不了，唐苓待在院子里认真捣鼓了一上午，此时，她正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望着上面还带着细小水珠的桃花瓣，眼底充斥着希翼的光，手指熟练的夹起桃花瓣给它翻个身，生怕它晒不干似的。

　　傍晚，唐苓又让细悯瞒着人去弄了些黄酒，拿出前几日便备好的空酒坛，封好口之后便埋于桃树下底下，做完这些事后，唐苓整个人都筋疲力尽，眼皮都不想抬，洗漱完便倒床便睡了。

　　翌日，唐苓正在房里跟着细悯学刺绣，是的，唐苓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单单不会刺绣。

　　倏然，外头传来一阵让人无法忽视的银铃般笑声，那声音很甜，很脆，隔着窗棂往外望去，她一怔，这是她进陶府刚满一年第一次见有女眷出现在这里。

　　细悯告诉她说此人是丞相府的庶出三小姐贾青梓，虽说是个庶出如今却盛头正旺，很受贾丞相喜爱，她刚得到宠爱不过一月有余，关乎她的名声便在京城迅速传开，也是个嚣张跋扈的主。

　　唐苓随意看了一眼，那女子的确生的极美，身上虽穿金戴银，却也不显得庸俗，眉眼透着股勾人的媚意，许是她刚来府邸，又加如今地位不凡，众人便前拥后拥，嘘寒问暖，生怕怠慢了她，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才是这府邸的女主人。

　　细悯心底藏不住事，有什么便说什么，见状，她一脸不平：“夫人，这些人还真是个不懂规矩的，枉您平日对他们那么好，竟养出了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唐苓敛眉，如今她身份特殊，是罪臣之女，就算她现在成了陶大人的妻子，众人也依旧不敢靠近她，生怕惹祸上身。

　　起初还有人在身后议论，逐渐的便没有了，许是最后他们自己也觉得甚是无趣，也不想提了。

　　晌午，唐苓用过午膳后便在府邸里散步消食，刚走到小桥时，好巧不巧的又遇到了今日那女子，两人对视几秒后，她身旁的丫鬟立即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看自己的眼神瞬间变了，带着厌恶跟轻蔑。

　　贾青梓故意与她擦肩而过，看她的眼睛带着明显的敌意，还故意用肩膀撞了她。

　　唐苓趔趄几步，显些栽到一旁的荷花池里，亏着细悯眼疾手快的拉了她一把，不然怕是免不了一身风寒。

　　贾青梓不屑的嗤笑一声，如今她明目张胆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欺凌唐苓，陶府竟也有有一人敢上前维护，可见，唐苓在陶府的地位还真如外界传言那般。

　　细悯见自家夫人被人欺负，气不过便与她顶了两句。

　　贾青梓脸色一变，像是找到了出气口似的，对着细悯便是一阵痛骂，那尖酸刻薄的语气让人听了直头皮发麻，最后硬是嚷着要把陶卿叫来给她做主。

　　唐苓稳住心神后，淡淡暼了她一眼，语气还算礼貌：“贾小姐，阿卿夜以继日，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他了，贾小姐到底做干什么，说便是。”

　　唐苓说的没错，陶卿这几日确实忙的不分昼夜，京城灾民需要安置的问题，他忙里往外了三日，根本无暇休息。

　　贾青梓呵了一声，不依不饶：“你说的倒是轻巧，我要陶卿，你给吗？你肯让给本小姐吗？”

　　唐苓小脸一白，捏了捏手心，嘴唇哆嗦着，更显得弱不禁风。

　　贾青梓一脸厌恶的怒瞪她：“你装什么装，本小姐最看不惯你装可怜的样子，在装卿哥哥也不会喜欢你。”

　　口无遮拦的骂了唐苓几句后，见她面色依旧，没有一点儿情绪的波动，她也骂累了，索性不开口了。

　　到底还是差人请了陶卿，陶卿今日穿了一身墨色衣袍，一如既往的冷清俊逸，此时他的眉间充满了疲惫，几日不见，他下巴似乎又尖了不少，似乎更瘦了。

　　唐苓望着几日未见的他，心底一阵心疼，这是就没好好吃饭么。
　　陶卿淡漠扫了几人一眼，颦眉：“怎么回事。”

　　唐苓刚要开口：“阿……”

　　贾青梓抢先她一步上前拽着陶卿的衣袖，吞声忍泪，眼睛都哭红了去，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阿卿哥哥，你总算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我刚来陶府，姐姐就想赶我走，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惹得姐姐不高兴了，她刚刚还推了我一把，我现在胳膊还疼呢！”

　　她话锋一转，指着细悯：“还有这个贱婢，刚刚竟然指责起我来了。”

　　唐苓迈出的脚步又缩了回来，她抿了抿唇，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陶卿目光落到唐苓身上，多日不见，她依旧淡漠，此时独自站在人群外眼神盯着他，楚楚可怜，他狠狠压下胸口的涌现的悸动，不着痕迹的抽出被贾青梓紧拽的衣袖，冷冷开口：“苓儿，你身为陶府的当家主母，到底是怎么管教身旁人的？若你实在管教不了，我替你管。”

　　他眼神突然骤冷：“来人，细悯以下犯上，拖下去打十大板。”

　　贾青梓一怔，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道：“阿卿哥哥，十大板是不是有些少了？”

　　平日她身旁人做错了事，轻则三十大板，重则拉出去砍了手脚，像这种以下犯上的就应当即砍了手脚，扔到野外去喂狗，这十大板不轻不痒的，算什么惩罚。

　　陶卿不紧不慢道：“贾小姐，我们陶府的规矩一向如此，对下人比较宽厚，还望贾小姐谅解。”

　　贾青梓轻轻点头，暗地里却不甘的扯了扯帕子，但仔细一想，她又释然了，毕竟阿卿哥哥是向着她的。

　　唐苓吸了口气，指尖攥的发白，她深深看了陶卿一眼，他跟贾青梓之间的互动她看着颇为碍眼：“阿卿，如果我说是她先撞的我，你信吗？”

　　陶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语气似有些不耐：“苓儿，我已经够忙了，你别在给我添乱了行吗？”

　　唐苓失望的看了他一眼，抿唇笑了：“好，我知道了。”

　　那笑他竟看着刺眼的厉害，胸口也堵得慌。
　　陶卿看向一旁洋洋得意的贾青梓，行了一礼，冷清道：“贾小姐，臣送你回府。”

　　贾青梓眼睛仿佛笑成了一朵花，故作假推迟道：“阿卿哥哥，我不想麻烦你。”

　　陶卿淡淡说了句：“不麻烦。”

　　唐苓扶着受了刑罚的细悯回了寝房，细悯边走边道，声音哀怨的厉害：“夫人，大人怎么这样啊，在外人面前如此佛您的面子，以后您还怎么在府邸立足啊。”

　　唐苓笑笑，大度道：“无妨。”
　　细悯不服气，红着眼说：“奴婢只是替夫人不值。”

　　唐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此话日后不可再说，记住今日的教训，如今这府也算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了，若你出了事，那可就当真剩我一人了。”

　　细悯：“是，奴婢以后一定谨记，只是大人他这么对夫人，夫人难到不生气吗。”

　　唐苓望着前方的路段微微出神，她声音轻若羽毛：“可能他是真的不喜欢我吧。”

　　细悯问：“夫人说什么？”
　　唐苓摇头：“没什么。”

　　唐家还未没落时，官职权利极大，尤其是二哥骠骑大将军，不仅战功赫赫，手握全部兵权，还权倾朝野，在朝堂上能一手遮天，谁见了都要尊称她一句大小姐。

　　她心悦陶卿多年，唐家人都知晓，只因宴会上惊鸿一瞥，她被他的才华折服，从此念念不忘。

　　闺房里时常放着陶卿的诗，是她托人收集来的，有一次看完忘记收起来，被前来送点心的母亲发现了去，当场便罚了她面壁，当着她的面把那些她视为珍宝的诗句全烧了个干净，称两人不是一路人，是走不到一起的，让她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好好准备进宫做日后的皇后。

　　唐苓自然是不肯的，可身为大户人家的她又如何反抗的了这命运，只得遵守命运的安排。

　　一次意外失足落水，娘亲却以为她要为此殉情，便哭着说什么都答应她。

　　她当时木讷，一时口快：我不想进宫，只想嫁给陶卿。

　　母亲含泪说：“好。”
　　她没想到母亲真的应下了，那段时日，她整个人都有种脚底升空，不真实的感觉。

　　她跟陶卿成亲不过三日，还没到她回门的日子，唐家便以谋逆造反罪被抄家，除了已经嫁出去的她，其余无一生还。

　　唐苓敛眉，后悔吗？当她看到他向着别的女子时，大抵是后悔的吧，可那又有什么办法，谁让她嫁给了不爱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