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菉江亭》苞头

1、第 1 章

　　城外的破庙中闪烁着昏黄的光芒，在漆黑的夜中格外突出，风时不时从门缝吹进，微弱的烛火在风的攻势中明灭可见，破旧不堪的门窗被吹得吱吱作响。

　　贺安冷得蜷缩在稻草上，默默抱紧自己，距他离开冥川到人间已有半个多月了。现在的身体太过脆弱，风一吹就倒，与他生前的身体要弱得多。

　　不过弱是弱了点，但还是能用用灵力，也不算太差。

　　自他陨灭到现在，已经近200年了。

　　先前在冥川呆了太久，现下回到人间还有些不太适应，稍微施点术灵力竟耗去了一半，精力损耗太大撑不住直接睡了过去。

　　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笼罩着贺安，透骨的寒时不时在挑逗他的神经，耳边又不断传来一道幽怨熟悉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骂他一样，聒噪得很，想睡也睡不着。

　　“贺安，你个混蛋，再不醒来我就把你最喜欢的桂花林烧了！”

　　怎么睡着了还能听到谢帧叫他，那片桂花林他生前很喜欢，做出来的桂林糕也甚合他意。谢帧这个家伙就喜欢用桂花林威胁他，屡试不爽。

　　“别！我还要回去吃桂花糕的！”贺安忍不住了，什么都可以烧，别烧他的桂花林！
　　睁开眼的场景却让他不由地愣了愣，喉咙一阵发紧，方才被激起的情绪霎时没了。

　　精致典雅的宫殿大厅中间摆着一副用寒冰制作而成的冰棺，旁边靠着一位雪青色道袍的青年，那青年贺安再熟悉不过，是他最好的朋友谢帧。

　　谢帧眼眶泛红，一头墨发随意散落颓然靠在冰棺边，不复昔日的少年意气，周身弥漫着深深的悲痛与绝望，让贺安有些喘不过气，冰棺周围都是散落一地的酒瓶，冰棺里躺着的人，分明是已经陨灭的自己，难怪之前在冥川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叫他。

　　“谢帧，我回来了。”贺安感觉心脏被撕扯了一样疼，比冥川受刑时还要疼。
　　他想过无数次与谢帧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是这样的。

　　谢帧抬头揉了揉眼睛，酒意上头已经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了，贺安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贺安是你吗？你总算舍得回来看我了，”不管不顾上前紧紧拥住贺安生怕他又走了，声音颤抖着，带着些许祈求，“难得，难得你来我的梦里了，能不能不要走了？”

　　那怕这是梦，他愿长醉不复醒。

　　贺安回抱他，心中有些酸涩，轻声道：“不走，我回来就永远不走了。”

　　“真的吗？”即使这是个梦，可谢帧生怕贺安又像之前那样一声不响就走了，独留下他一人面对这了无生趣的人间，哪怕留一点念想也行，梦也罢，他甘之如饴。

　　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当年贺安被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祭天，白衣被染成血衣，没有一处是好的模样，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成为他此生挥之不去的噩梦，令他肝肠寸断，无时无刻不在痛恨自己的弱小。如果他足够强大，贺安就不会陨灭。

　　“真的。我答应你再也不走了。”贺安看出谢帧的后怕。

　　眼前这个惶恐不安紧紧拥住他的青年，是真的很害怕再次失去他，令谢帧忍不住心疼，也有些不知所措。

　　看来这几百年发生不少事，不过幸好他回来了，有的是机会了解。

　　刚想再安慰安慰谢帧，贺安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开始消散了，但又担心这家伙崩溃，“抱歉，我可能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很快就回来找你，到时候会与你解释……”说罢贺安似雾般消散了。

　　留下谢帧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莫大的失落席卷而来，他双手住掩面自嘲道“果然是梦，你终究还是离开了，骗子……”

　　另一边

　　贺安又回到了那个破庙，脑子里满是谢帧绝望颓然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这两百年来，被困在冥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欲望就是谢帧，好不容易见到了，又生出几分近乡情怯。

　　曾经的骄傲少年郎，即使面对被正道修士围绞虐杀祭天，也不曾退怯，如今却怕了。
　　虽然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见到了谢帧，但他得去找谢帧，谢帧需要他。

　　目前最快见到谢帧的方法就是画穿送阵，方便简单还不易被发现，传送阵一启动阵法痕迹就消散，不仔细查看便发现不了。

　　“还是不行。”传送阵试了好几次都因贺安灵力不足画到一半就失败了，现在不不比从前，换成以前小小的传送阵不过是挥挥手的事。

　　强行用血画阵驱动或许可行，但过于凶险稍不就留神施术者就会遭到反噬，轻则昏迷不醒，重则丧命，贺安顾不上反噬有多严重了，他只知道他想见谢帧。

　　后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谢帧，他心心念念在冥川盼了两百多年的人。

　　贺安咬破指尖，行云流水间传送阵便画好了，随着一阵白光闪过，他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宫殿。
　　成功了！

　　“谢帧！”贺安忍不住开心喊谢帧，告诉他自己回来了。

　　远处谢帧靠在冰棺边一动不动望着贺安，就是不过来。

　　“谢帧，你个犭句东西，老子好不容易来见你，你靠在那里作什么？还不过来扶我！”贺安气个半死，自己不顾阵法驱动反噬来找谢帧，人却这个态度。

　　火气上来的结果就是贺安被气吐血了昏了过去，本来从冥川回人间不久身体就虚，反噬再加被谢帧刺激彻底垮了。

　　昏迷之前贺安看到谢帧慌张后怕冲过来接住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既担心又高兴对他道：“贺安，这不是梦，你真的回来了！”

　　“废话……”贺安心又软了，气消了一半，话没说完就晕死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贺安迷迷糊糊地醒了，脑子浑浑噩噩的，感觉全身很累说不上疲乏，抬眼便看到谢帧坐在旁边守着他，“我睡了多久？”

　　“3个月。”谢帧扶起他一边递水过来。

　　贺安接过水润了润嗓子，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面前，千言万语卡在喉间吐不出字，一时间相顾无言。

　　谢帧就静静看他，伸手抹了抹他的眼角，温声道：“别哭。”

　　贺安这才发现自己哭了，还控制不住越流越多，先前积压的情绪像是打开了闸门宣泄而出。

　　好丢脸！贺安脸色胀红，恨不得钻到地缝去，正沉浸尴尬之中不知所措，晃神间就被谢帧拥住，淡淡的桂香扑面而来。

　　“谢帧？”贺安愣了愣。

　　“别动。”谢帧把头埋在他的颈间，似是在确认什么，抱他抱得更紧了。

　　贺安就任由谢帧抱着，顺便用他的衣服擦擦眼泪，眼泪流太多了有点粘糊。

　　感觉到肩膀有点冰凉湿润，贺安推开谢帧，那张温润清隽的脸上布满泪痕，眼眶泛红含着泪水，叫人好不心疼。

　　叫他别哭，谢帧自己哭上了，贺安无奈叹了叹气，心早已被眼前的青年攻陷，溃不成军。

　　“我回来了，谢帧，”贺安轻轻擦拭谢帧眼角的泪，“放心，这不是梦，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上次的离去只是意外，现在他拼尽全力回来找到谢帧，只为弥补曾经的遗憾，过去的种种身不由己，这世上总有一些事要去做，哪怕再不愿意。现在贺安只为自己而活，不欠任何人，该做的事都做了，余下的顺天命，好与不好与他无关。

　　贺安只想好好的跟谢帧在一起，观赏花开花落，感受人世间的热闹喜乐。

　　“贺安，我好开心，之前我总觉得世事不公，”谢帧眸色一暗顿了顿继续说：“不过还好你回来了，答应我不要再关那些事了好吗？同样的悲剧我不想再重演，更不想你再受到伤害……”

　　一想到贺安浑身是血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谢帧就控制不住发抖，那种无力与绝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刻骨铭心的痛。

　　察觉到谢帧的不对劲，贺安握住他的手安抚道：“我答应你，不会再管那些事了，不会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谢帧慢慢冷静了下来，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默默看着贺安不说话。

　　看出他的不放心，贺安拍拍胸脯保证，“我绝对不会再管那些事！如果你不放心那我们就住一起，要是我又去管你还可以阻止我，你看怎么样？”

　　那种破事谁爱管谁管，他才不管，在冥川泡了几百年的忘川河，该还的都还了早就不欠了。

　　谢帧呼吸一滞，别过头，“随便你。”

　　“那就这样定了！”贺安浑身轻松，找到了饭碗和长期住处，说不出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