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如黛青》洞庭波

1、死亡 远郊的别墅

　　远郊的别墅内。
　　石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长发一丝不苟地挽着，两鬓有发丝垂落，被卷成精致的角度。她看着自己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莫名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两年前死去的女孩。定了定神，她沉声道：“走吧。”身后的管家一头银发，伸出手来托着石黛的手，恭敬地应了一声。
　　她拎起裙摆，优雅的踱着步子下楼去。走着长长的旋转楼梯，她不用凝神，身姿也是那么的好看，即便走神她也不会摔着。只因为她自小受着最严苛的训练，优雅精致已经刻进骨子里。今天是家族开庆祝会的日子，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晚宴上会有精致的男男女女，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一个比一个精致，他们的举手投足仿佛都是被设计好的那样千篇一律，石黛有时真的很厌烦，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活着。为什么她的生活就像一日一日的复刻？如果两年前石代逃过了那场灾难……
　　突然，管家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她立刻回神，绽露出得体的笑容，却在看清大厅的那一刻，难得的僵硬了神色，流露出呆滞的情绪来。
　　大厅坐着家族的人。石家的人全到了，审视的目光尽数打在她的身上。这哪有半分庆祝的样子？说是审判还差不多。
　　她直觉地感觉到不舒服，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容，一步一步的，走到大厅中央去。
　　石老，现任族长，她的大爷爷，看着她，目光并不慈祥。
　　“石黛。”石老开口，大厅内鸦雀无声。继而他沉沉的说：“郁家知道了，指名要你。”
　　知道了？知道了石黛是石家最锋利的剑，知道了她在郁家埋下钉子，知道了她成功窃取郁家的机密，还是知道了石家两年前害死郁家最年轻有为的继承人——郁青？
　　两年前，郁青看上了石黛。家族培养两女多年，最终选择了保住石黛，让石代喝了药，代替她委身于郁青。送去郁青那里的第二天，石代就死了。石家巧妙设计，只利用一条命就让郁青有了污点，自此石家步步为营，最终杀了郁青。此后京城郁家隐没下去，石家赫赫而起，取而代之。
　　然而，郁家也只是隐没，而不是没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有郁青，郁家也还是那个令人忌惮三分的郁家。这些年来，深深浅浅你来我往的交过几次手，石家没讨到任何好处。
　　石黛只觉得苍凉。
　　石老亲自端了酒给她，石黛伸手接过，喉头微动，却仍是沉默了。
　　“石黛，你该知道石代是怎么死的。石家不可能真的送个女人给郁家，更何况是你这样，知道石家所有秘密的人。”石老目光有了一丝阴狠，“郁青早就死了，郁家没人会护着你，只会千方百计地虐待你为死去的郁青报仇。不如喝了这杯酒，死了也仍是石家的人，免遭折磨。”
　　石黛过了起初的呆滞与惊惧，此刻内心反而无波无澜。她自嘲地想，怪不得刚刚莫名想起石代，如今是真和石代一样了，长得一样，死的也一样。当初送走石代，石老也是这么劝说的吗？
　　石家已经过了需要用女人冲锋陷阵的阶段，和郁家僵持到现在，早就用不上石黛了。她的日子千篇一律，她也确实厌烦了。那死了和活着，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么看，这杯酒，来的倒也正是时候。只是心中凉薄的恨意，只能随他了。
　　石黛不是个会情绪崩溃的人，她从来都擅长适应，擅长接受困难，擅长解决困难，擅长面对各种糟糕的结果。无路可走，更谈不上反抗，她眸底一片晦暗，举起杯子，仰头喝下。
　　“石黛！！！”
　　郁青赶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那样一幅画面：衣着精致的男男女女簇拥着石黛，美丽优雅的少女仰头喝下红酒，细长白皙的脖子弯出优美的弧度，显得十分脆弱，暗红的液体顺着那优美的弧度蜿蜒而下，流入隐秘而令人充满遐想的禁地。昏暗而富丽堂皇的大厅，仿佛信徒簇拥着赴死的少女，那一幅场景美丽的像中世纪油画，却也悲伤得令人落泪。
　　石黛立刻感觉到身体变得迟钝，反应也跟着迟缓。但她看见了众人见了鬼一般的神色，转头，看见那个男人，熟悉的样貌，让她感觉回到了两年前。
　　她迟钝地想，郁青不是死了吗？还真是见到鬼了啊。
　　随即郁青出现在她面前，将她揽入怀里。
　　哎，肯定是鬼了，不然怎么会走路用飘的呢？像瞬移一样来到自己面前。
　　石老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想呼叫自己的人，竟发现一个也联系不上。华丽的别墅已然是一座牢笼，囚禁了这群披着衣冠的禽兽。郁青实在是气的狠了，纵然今晚他就能彻底灭了石家。现在他只想把眼前的老头碎尸万段，心里像是窒息了一样的难过，他眼睁睁地看着石黛目光迷离，嘴角的笑依旧温和，就像以往数次相见一般。没想到这就是最后一面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输得很惨，白当了两年的死人。
　　石黛躺在床上，等着最后的生命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片段……记得自出生起她和石代有一模一样的容貌，住一模一样的房子，受教于一模一样的老师，练习着一模一样的礼仪，却毫无血缘关系，势同水火、明争暗斗。她们都知道石家只能有一个公主来做石家的代言人。另一个只能做公主的替身，接受各种见不得光的任务。
　　两年前，郁青只是见了石黛一面，便向石家下聘，态度强硬。彼时石家羽翼未丰，送人过去绝不是一个有利的选择。他们决定，让石代死。
　　当石黛知道这一切的时候，竟然第一次起了激烈的反抗的心思。那晚石家让石代喝了毒酒，设计把她送到了郁青床上。石黛疯了一样跑出石家，在石代要踏进那个包间的前一刻，拦住了石代。
　　石代看着石黛，凄惨地一笑。她说：“阿黛，我以为我和你是公平的竞争的。没想到是我傻，我早该知道，在石家给我取了这样的名字起，我就注定是你的替代品。”
　　石黛哭了，她死死的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但却是从小到大，难得的哭泣。
　　石代看着她的哭脸，居然笑了。她竟然抬手摸了摸石黛的脸，给她擦去眼泪：“石黛，别哭了。这是我自愿的。你竟然也敢违抗家族的命令来找我。也许这就是咱俩的缘分吧。这辈子你欠了我的，希望你下辈子别忘了还我。”说完，她毅然决然地推开石黛，转过头去，任由眼泪汹涌的流下，走向包间里被下了药的男人。
　　石黛不知不觉的，眼泪就流了一脸。她快死了。
　　模模糊糊的，她的手被裹进一团温暖。费力的睁眼，她看见郁青。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郁青好像没死。
　　“你……没死……”
　　郁青气的要疯，眼眶通红，他说：
　　“我没死，我要灭了石家，安安稳稳的把你放在我身边。你为什么都不多等我一分钟？哪怕一分钟也够了……我为了你当了两年的死人……”
　　泣不成声。
　　石黛模模糊糊的，一时想哭，一时想笑。笑郁青也真够厉害的，就当初见了她一面，都愿意当两年的死人，哭他怎么那么傻。她感觉自己这一辈子，以为石代死的时候，自己赢了。没想到家族早已决定了她是利刃，石代是剑鞘，剑鞘注定为了保护利刃而碎裂，而无论她还是石代，都只是家族的工具，名利场上的机器。
　　她突然就厌烦了，终于撑不住，陷入了昏迷。迷蒙之中，她想着，如果真有下辈子，就做个普通人吧！主动逃离这一切，也算是对郁青、对石代的报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