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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第 2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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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到后半夜昏昏沉沉睡去,裴静文醒来已是翌日午时,踢开被褥四肢绷直伸了个懒腰,故意不轻不重扇身旁人巴掌。
“我看你昨夜教训没吃够。”早早醒来的苏勉翻身而上,压制她无法动弹,对着手哈了口气探至她胳肢窝,挂着恶劣地笑乱挠一通。
裴静文边笑边挣扎,偏偏腰胯被压着两腿难使力,只得左右扭动躲避,眼角带泪半是求饶半是威胁。
“好哥哥好夫君,我错了,再也不敢,饶了我这一回罢……停手停手,再这样我要恼了,我真的生气了……”
苏勉适时收手,抢在她发难之前扬声唤侍女进来为两人梳洗更衣,牵着她穿过抄手游廊,踏进内宅主院前院的正厅,无视等候多时的两个少年,径直走向正中间的宝座。
裴静文端坐宝座上,目光在少男少女之间缓慢逡巡。
一个十七八岁,恰是轻狂桀骜,剑眉星目隐约可见不忿之意,一个十五六岁,好似温婉柔淑,眉目含笑周身却萦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疏离。
苏序以眼神安抚妹妹,迈步上前遥拜宝座上的两人,神情肃穆不卑不亢。
“拜见父亲大人,”停顿片刻,他继续说下去,“拜见裴王妃。”
苏勉脸色猛地沉下来,锐利眸光射向明目张胆挑衅他权威的嫡长子,沉声质问:“父之妻,尔该如何唤之?”
苏序仍躬着身,裴静文却觉他像一株笔直松柏,抢在他顶撞前开口:“我对他们无生育抚养之恩,担不起他们唤我母亲,”她扭头看向苏勉劝道,“唤什么随他们高兴罢。”
苏勉坚持道:“礼不可废。”
“你知道我最不在意虚礼。”裴静文握住粗糙掌腹轻捏,“而且我觉得自己还没长大,不想这么快成为母亲,哪怕是做继母也不行。”
“现在不想听你说话。”伸手掩住身旁人微启的唇,裴静文转回头看向狂傲少年,再度递了个台阶过去,“不过你唤我王妃确实生分,往后你们唤我声裴姨便好。”
苏宝儿轻扯兄长衣裳,提醒他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苏序又何尝不知,沉默良久,与妹妹齐身作揖。
“拜见裴姨。”
苏勉面色还是不好看,碍于裴静文终究没再说什么,不咸不淡叫起身,侍女顺势端来提前备好的赐礼,两个少年也都依礼拜谢。
裴静文想起关键事:“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名字。”
苏序先回答:“晚辈单名序,祖父赐字为先。”
苏宝儿福身道:“晚辈今岁初夏方行及笄之礼,故而尚未取正经名字,家中长辈皆以乳名宝儿唤之。”
“快十五岁还没大名?”转念想想长夜安也是如此,裴静文理解地点头。
苏勉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道:“不若你来为宝儿取名?”
苏宝儿轻咬唇角难掩难堪,她的名竟被父亲用以讨好新妻!苏序亦是呼吸微窒神色一凛,启唇就要替妹回绝,被一阵急促的干咳声打断。
苏勉手忙脚乱轻抚微躬的脊背,为裴静文顺气。
好半天她总算缓过来劲来,杏眼圆睁嫌弃道:“颅内有疾就快去看郎中,张口便是蠢到没边的话,宝儿的名字自有父母、祖父母取,叫我越俎代庖算怎么回事?宝儿有你这种父亲真是遭怜,你不乐意取,我修书给柳娘子,她一定很乐意给宝儿取名字。”
语毕,裴静文大步流星离开,苏勉连忙丢下一双儿女去追,苏氏兄妹并肩立廊下,亲眼目睹平素威严的父亲,亦步亦趋伏低至尘埃哄人。
苏宝儿呢喃轻语:“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她偏头望向兄长,“阿兄觉得她方才是作秀吗?”
苏序自嘲地笑:“你也亲眼看见父亲待她如何,她又何须讨好你我?军营事务繁忙我不得空常回家,祖父祖母亦上了岁数,万事还得靠你自己撑起,闲暇时多向她请安没坏处。”
苏宝儿应道:“我知的。”
裴静文也就嘴上说说,到底不好意思真给柳迎写信。
不过她逼着苏勉写了封信,寄给远在渭北的柳迎,又吩咐侍女去告知苏宝儿,有想对母亲说的话尽可写下,同商议她名字的信一并寄去。
苏宝儿知晓后静默良久,难怪母亲以前常叹她不该是横刀自刎葬身火海的下场。
裴静文趁苏勉小憩去了趟客院,裴策在院子里练枪法,萧渊一大清早就出去了,宋宗霖百无聊赖晒太阳。
看见她,宋宗霖一个激灵起身,迎上前就问关于返程号的事。
“元月下旬才开工,”裴静文颇为无奈地长吁短叹,“凭我一人之力,快则七八个月,慢则一两年罢。”
等了那么多年不差一时半刻,宋宗霖转而提起其他事:“上个月成德节度使扛不住,将叶十方徐瑶绑送河东军营寨。”
裴静文怔了瞬,哑声问道:“他们情况如何?”
宋宗霖沉重道:“叶十方死了,是斩首,走得快,不算痛苦,徐瑶当场疯了,闹闹受不住双重打击,自闭了。”
叶十方会死在她意料之中,裴静文依旧不自在地眨眨眼,喉咙滚动咽下唾沫,吞吞吐吐道:“那徐瑶和闹闹现在……”
“我说赏我做奴婢,他允了。”宋宗霖轻叹,“当年裴劭拆解密信广募能人,徐瑶牵着闹闹看榜时多嘴,才引出后面种种,如今疯了也算因果报应……他未必容得下清醒的徐瑶,我打算好吃好喝养着她们娘俩,不负我与他们相识一场。”
裴静文难免存几分唏嘘,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她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落到如今境地是他们咎由自取。
听说裴静文制出两把燧发枪,宋宗霖觍着脸求她也给他制一把,裴静文下巴微抬傲娇拒绝。
谈笑间苏勉寻来,看见宋宗霖竟能把玩他摘不下来的那枚戒指,眼神登时比冰川还冷。
宋宗霖如芒刺背,赶忙把戒指抛向裴静文,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目送她被苏勉搂着肩强行带走。
哪能猜不到他生气的原因,裴静文笑盈盈解释道:“他好久没摸到家里的东西,我才摘下满足他思乡之情。”
苏勉面色不快道:“那么大个返程号不能摸?”
“总不能带他回我们住所罢?”裴静文伸手递到他面前,“来,你想摸多久摸多久。”
苏勉冷哼道:“摘下来。”
裴静文满脸无辜望着他,苏勉又挤出声不忿的轻哼道:“你不信任我。”
“哪儿能啊?”裴静文四下张望没看到人,推他至走廊墙角欺身上前,踮起脚尖咬上发烫唇瓣。
“你惯会糊弄人,我……”苏勉没好气地别开脸,才说完前半句脑袋便被掰回去,柔软红唇再度贴上来。
他仍是固执地偏头躲避,反复几次总算学乖,环住薄肩调转两人身位,高大身躯罩住眸光潋滟的女郎,只恨自己太不争气。
春日暖阳柔和而又朦胧,照进半支起的雕花木窗,矮几上牛乳白玉兰花糕也蒙上层淡淡的鸭苗黄。
游玩半日陈嘉颖这会儿也累了,单手托腮坐窗畔看似在看街上的行人,实则脑袋放空痴痴地发呆。
萧渊则在看她,眉眼弯弯,唇角也微微上扬,尽管眸中无光,但他知道是疲累之故,非初见时强撑精神的消沉。
晋阳城外别后,他脑海中曾闪过去探知“陈如烟”陈娘子过往的念头,转念又想那是她鲜血淋漓伤疤,知与不知有何要紧?
总归,都是世道的错。
陈嘉颖精力恢复偏头看向对面,原想问他接下来该想去哪儿,却撞上他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将克制疼惜尽收眼底。
她轻轻地笑了声:“萧郎君,给你讲讲我的过去罢。”
因意外流落他乡语言不通,年纪又是那样小不知人心险恶,被人牙子卖给所谓养母,几番调&教沦为待客玩物。
浑浑噩噩过了三四个年头,河中节度使的内侄看上她,为她豪掷两千贯赎身,原以为苦尽甘来,却不想是从狼窝辗转到虎穴。
萧渊红了眼眶:“别说了……”
陈嘉颖笑笑,继续说下去。
后来她被卖入青楼,精神恍惚竟生出匪夷所思的错觉,哪怕夜夜换新郎,也好过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就这样一天天熬着,熬着,熬到哪天熬不下去,熬到哪天鼓起勇气,拿根绳子吊死自己。
“求你,”萧渊满目痛苦,两手捂住耳朵自欺欺人地哀求,“求你别再说下去。”
陈嘉颖笑道:“要说的。”
她熬啊熬,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慌不择路的阿荒就像上天在挽留她,挽留她继续活在人间,也许日子马上就要好起来。
阿荒遇到她前还是生涩少年,同她在繁星下有了第一次,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这段时日是她流落异乡后,难得感受到掺杂砒霜的温暖。
讲到这儿没有再讲下去的必要,陈嘉颖自回忆中醒来,眉目温和从容,笑看泪流满面的男人。
她知道他,出身兰陵萧氏,虽是旁支家中清贫,自身却刻苦用功,天启十四年初次科举便中探花,深得天启帝看重,若非受秦扬牵连早位列公卿。
即便被贬为榆次县录事,他仍是不坠青云之志,竭尽所能造福一方百姓。
而今他拜入林无伤麾下任文官,位次仅在钟离桓之下,待到林无伤问鼎,前途不可估量。
“所以你看,我好脏啊……”陈嘉颖笑中带泪如杜鹃泣血。
萧渊只觉心惊肉跳,嚯地起身大步行至她身旁,将将触及青绿绸衫,似触电般急张拘诸收了回去,掏出怀中手帕小心翼翼递出去。
“方才是在下唐突了。”他垂眸凝视持帕拭泪的女郎,犹豫片刻郑重其事道,“世道艰辛便是男子亦难为,娘子浮沉至今至坚至强,同在下道尽过往更是光明磊落,娘子如山间风天上月,往后勿要再妄自菲薄。”
陈嘉颖微微偏头回避灼烫目光,低声道:“我累了。”
萧渊便道:“我送娘子回府。”
在裴静文执意要求下,陈嘉颖住主院隔壁的小跨院,与主院仅隔着条长街。
将陈嘉颖送到院门外,萧渊拱手作揖便要告辞,恰在此时主院的方向传来嘈杂纷乱的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望去。
看清正中那人相貌,陈嘉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胸口仿佛压着块巨石喘息艰难,身体不由自主轻颤。
余光一直注意着女郎,萧渊此时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扶她坐至石阶上,关切询问:“可要唤郎中来?”
那行人步履生风从面前走过,说话时没故意压低声音,不知是谁说了句“卢参军终归是大王表兄”,萧渊左耳进右耳出,继续关心女郎身体状况。
“无事,我素来体弱,稍稍休息便好,萧郎君不必……”陈嘉颖恐他担忧虚弱地扯起嘴角,走过的那群人突然返回,她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打头的男人抱臂打量陈嘉颖,又瞥了眼嘘寒问暖的萧渊,凌空一指笑容尚未收起的女郎,眼神轻蔑地调笑:“我就说怎么瞧着眼熟,原来是你这个荡&妇。”
“阿烟,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