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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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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走回长信宫时,灼烈日光已散。巍峨的宫殿外,装束清淡简单的侍女们列开两排,一如往日,迎接我的归来。
又批复了些后宫杂事,我便闭门谢客,洗净头发,铺开在身后,任晚风将它们吹干。
怀青默默站在我身后,用细软的梳子,将我半干的长发细细梳理。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话:“婶婶从前那么凶,却原来还记得我爱吃芋头团子。熊猫他……他现在的样子,也当得起你说一句相貌清贵,只是我却没想到,倒让他吓了一跳。”
怀青道:“本来人人都会变的,今天是一样,明天就是另外一样。”顿了顿,柔声道:“我去跟方孝廉说了,他倒不是特意只送你两个团子……”
她落在后面,原来是和方孝廉暗通消息。
我笑:“我也不是真的觉得他小气。只不过……想说些玩笑话,让大家都轻松些。”
怀青叹了口气,没说话。
今日十六,长信宫是没有云知时候的样子。我这样散开及膝的长发,在晚风中缩在椅子里发呆,怀青默默为我梳理,窗上挂一只虎皮鹦鹉,时时刻刻在笼里上蹿下跳,桌上照例一卷《女则》,只不过我从来不读。
宫里薰了白兰的香,兽首香炉里淡淡缭绕盘旋,升上一个极高的地方,消于无形。
怀青平静了会,道:“今天的事,难为你了。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如此忍让锦绣夫人?即使她是君上的宠妃,到底身份和你差的远。”
我忍让凤光?
我低头,问:“君上留下的帕子呢?”
怀青皱眉道:“破损的那一块?”
我点头。
怀青道:“阿奂。”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意,仿佛很想质问我为何顾左右而言他,但还是把帕子拿了来。
在窗下仔细看,帕子上有点点水渍痕,仿佛是泪痕。但一道丑陋撕痕横亘中央,硬生生将这帕子分做两块。
我轻道:“君上的帕子上有泪痕,你猜是为了什么?”
怀青道:“大概是……锦绣夫人留下的罢,她定是气君上移情别恋,有了她还去和玉渊宫娘娘在一起,还有了孩子。不然就是别的什么小事,惹得锦绣夫人落泪,君上为她拭泪。”皱眉道,“这位夫人难不成想独霸圣宠,让整个后宫都守寡不成。”
我深深吸一口白兰香,轻道:“她本是风华绝代的人,如果不是在皇宫里生活,有哪个夫君不是将她捧在手心,又怎么会任她啼痕染帕,让她大发脾气,把他拭泪的帕子撕了?”
但是今早,不过一个转身,又和好如初。君恩难测?深爱难离?
我不是忍让她,不过是体贴她的心。
高傲多情的,风华绝代的,可怜的凤光。
怀青咬着下唇,道:“你,你……”
还是在为我不平。
我拉住她的手:“怀青,君上的心里没有我,我不过是这城的女主人而已。我心疼他们,想要让君上幸福,并不是在忍让。”
怀青道:“你说他们相爱,那为何玉渊宫有了君上的公主?”
我一颤,手松了些。
怀青咬着唇看了我半晌,一跺脚道:“我真想不管你,看着你在他面前继续做一副贤淑的样子,还要一心为他着想,为了体贴别人,什么都让。阿奂,你的幸福呢?”
从窗口望出去,是侍女们纤腰一束,正在院子里拢起灯火。原来不知不觉,已消磨了一个下午的时光。薄暮初染,西天晚霞烧成一片辉煌富丽,将巍巍深宫化成云霄神殿。不知何处传来风铃悠悠,像是我初次见到云知那日,一般的神奇无限。
我对自己心中的秘密微笑。
是的,没有人知道我在心里这样唤他的名,仿佛他是属于我的夫君,虽然我在人人面前都这样尊敬的俯首低眉,柔声叫他君上。
我永远记得盖头掀起来,红烛高烧,华贵满堂。所有空洞严肃的目光里,那一个我可意的人,对我似笑非笑的,行一个风流的礼。也记得在凤光没来的日子,我曾拥着一床明珠,惶惶然看着那肆意调笑走近的人,在他的吻中,彻底迷失自己。
我望着天边火烧一样的云彩,说:“只要他幸福,我就快乐了啊。”
……
怀青忍耐的看着我,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想不想吃团子?”
我以为她下了莫大的决心,一定会和我争执到底,没想到她说出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只好说:“想,但是……已经没有了……”
凤光要一个,但是我已经把两个都送人了。
他们现在该正共同度过小吵后的第一个甜蜜约会吧,我的团子怎可能还有剩下?
我瘪瘪嘴,忍不住道:“熊猫一定是故意整我,他还是那样小气、无耻、混账,故意送两个牙缝也塞不满的团子!”
怀青闭了闭眼,道:“刚才我故意留在后面,就是想问问方孝廉,还有没有团子剩下。他说府里还有若干……”
我瞪大双眼。
怀青还在梳,淡定道:“要是你今天跟我出宫,就可以立刻吃到哦。”
皇宫在她说来,倒好像是个茶馆,又像是个酒楼,简直进出随意,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一时无话。
我终于基于一贯的信任,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