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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中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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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接云涛,晓雾初起。
青山之上,有一道观,名为福禄观。相传是前朝富商于此地重金筹建,请了交好的散修坐镇,希冀借此保家族兴盛,福禄不断。而今百年飞逝,散修坐化,富商家败,唯留古观残破,小道二三。
青山之下,有一小城,名为福禄镇。原名已不可考,因邻近福禄观,往来过客便以此呼之,渐成地名。
福禄镇的扫地大爷倚着光杆扫帚,精神萎靡。
他原是镇上农户之子,少时一心求道,于是拜上山门做了个道士,人到青年,得道渺渺,又逢世俗战乱,于是跪谢了师门,下山从戎去,战乱平息,便又返乡,做了个世俗闲人。大爷昨日刚在镇上客栈说书,兴起之时适逢几个过路客歇脚,对谈之下,脾性相投便引为知己,把平日说书钱都抵作酒债,大醉至夜半,被老板娘赶着出了门,才悻悻作罢。
今日本不欲起早,但昏睡间想起自己前些时日叶子牌牌运欠佳,输给了隔壁开茶水小摊的小年轻三姐儿,被迫应许了今日帮忙看摊,连忙从自家床上拎着裤子爬起来,哆嗦着出门的时候往隔壁瞟了两眼,正见着三姐儿打井水梳妆,心里自个下赌注猜今日跟三姐儿约亲的是铁柱还是狗蛋,脚下往客栈摸去。
客栈老板娘晨时爱卖些米面点心,手艺堪称福禄镇一绝。大爷便在老板娘的笑骂声中买了两个包子,还顺路打听了昨日的千杯知己还倒在二楼的客房里呼呼大睡,心里忿忿,只道年轻人如此堕落。
想他当年……大爷在山下入镇口支起茶摊铺子,煮沸了茶水,又扫了小会子的地,便有些气吁,倚着扫帚,眯着眼感慨到底是老了,身体落了病根。不比当年,夜半行军,熬个通宵还能打急袭。
早知道还是应该把知己小友喊起来帮忙。大爷有些犯困,半梦半醒间还似曾听到踏踏马蹄声。
那马蹄声碎且急,愈响愈烈,似是近在身旁,又倏尔消散。
大爷一个激灵,睁眼看去四下无马,唯有两人站在茶棚下,似乎还和他对视了一眼。于是大爷长吁一口气,暗笑自己这从军留下的臭毛病,又安心地闭上了眼。
只有两个人……大爷砸吧砸吧嘴,梦里还在琢磨他马在何处,梦了一小会——或许不止,总而言之,大爷只觉得自己眯了一小会的眼,便恍然惊醒。他猛地站直了身子,也顾不得那光杆扫把在承受过自己的重量后脆弱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悲鸣,往棚子里看去。
嚯,两位过路客还在,不过已经由站着到坐着铺子里的木桌边。大爷尴尬地搓了搓手,赔笑道:“两位远客,实在对不住,可有什么需要的吗?”
那身着白衣——恕大爷眼拙,他第一眼还没看出来那是白衣,只觉面料似是不同寻常,多看了几眼才从那深浅不一的灰和夹杂着的枯叶下看出来隐隐约约透着点白,道是什么外来的新潮打扮,大爷心里啧啧称奇——直到那身着白衣的客人回过头来,大爷才有些恍神。
白衣客人顶着不输于衣上斑驳的灰脸,嗓音喑哑道:“店家,请上两杯茶水来。”
那灰垢尘屑倒也遮不住客人的好模样。大爷心道这是哪家逃难的娘子,世道怎又艰辛至此。他心沉了下去,叹了口气,手脚动作依旧利索,倒了两碗温热的茶送了过去。
他估摸着小娘子大抵许久不曾喝水,特意将一碗茶沏得满满当当,但白衣客人对着茶碗面无表情看了半天,又开口道:“店家,我并无此间通行钱币。”她向一旁伸出手去,大爷这才注意到另一位客人已掀起半边的帷巾,露出一头如月华倾泻般的白发和小半张干净昳丽的脸,不甘不愿地从袖间掏出一小斛珍珠来,像是嫌烫手似的甩在了浸着陈年茶渍的木桌上。
浑圆通透的珍珠滚落在桌上四散开来,那白衣的小娘子轻轻抬手,宝珠便如被无形之气牵引一般汇聚起来漂浮至大爷面前。小娘子问道:“店家,这些可换作茶钱么。”
大爷一惊,他少时也拜入过仙门,虽未曾入道,但也曾引气入体,略通些道门法术。常人见此景,是凭空托物,大爷却能看出几分轮廓,正是化形的灵气托举着珍珠。
“仙人!”大爷顾不得那成堆的珍珠,只有些呆愣地喃喃道。他自山门拜别之后,亦有十数年不曾亲眼再见仙家,年少时求仙问道的痴意轻狂,如今想来好似黄粱一梦。
那白发的仙人嗤笑一声却又很快闭上了嘴。
白衣小娘子不动神色地收回了踩在身边人鞋上的脚:“仙人担不上,不过一修行人。”“她顿了顿,才问道“店家也曾学过观气之术?”
“哈哈”大爷这才回过神来:“小老儿失态了。”
“珍珠贵重,岂是几杯粗茶能换的。”大爷摆了摆手:“习术便更谈不上了,只不过是少时也曾上山有过一段仙缘。”大爷苦笑几声,:“仙子也是从福禄观下山来的么?不知观中如今可还好吗?”
“福禄观?”白衣小娘子道:“我从别处来,借势此山才入了世。这山我也迷、咳,走了几日,山中确有一道观,但早已残败,并无生人停驻。”
“啊?”大爷迟疑道:“许是我师兄设下了什么迷眼的阵法……我……我后来也曾上山寻觅过……”
“那点微末道行设的阵法也就骗骗凡人。”那白发仙冷冷道:“修为有限,生老病死自是……”他对上了转过脸来看他的白衣小娘子的视线,憋着一口气还是把最后几个字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