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也可以看国王》曾泽西

229、二百二十七只猫

　　周六的深夜已近子时。
　　漆黑的天空不时如闪电般大亮，紧随其后的必然是爆炸、坍塌等巨响，大地隐隐振颤，即使避开那些武力冲突的地点，仍然能体会到战斗的激烈。
　　距离周五下午库赫兰和钱毅在第一中学的校园里撕破脸皮大打出手的那一刻起，已超过24小时，这样的动静成了家常便饭。在这种混乱中催生出的只有毁灭和死亡，原本繁华的都市中心区，如今已几近鬼城，其荒凉程度在夜晚变得更加叫人绝望。
　　在达赤作乱之后还留下来的居民也开始陆续撤离，像荣子路居住的这栋楼里，除了荣家已经一户都不剩了。人们已经对这座城市不抱希望，他们向着安全的后方退去，寻找温暖安全的庇护所。
　　而荣子路却还在这样凄冷的城市夜空下徘徊，所幸的是，他不是孤单一人。
　　“噢噢，开锅了！”
　　随着老爹荣昇欣喜的叫声，香味从锅里飘了起来。
　　荣子路无奈地放下望远镜，回头看那乐观到令人发指的大叔在自己搭建的小火堆上搅合他的奥灶面。
　　“来来来，热腾腾的！”他将盛满的小碗递给荣子路，“我跟你讲，有的吃的时候一定要吃得饱饱的。”
　　“烧好了就快把火堆熄了。”荣子路接过有些烫手的不锈钢碗，不放心地吩咐道。
　　荣昇一挺腰：“这篝火不能熄！”
　　“又不是在野营，会吸引不好的东西过来的。”
　　“此言差矣。是不好的东西会被驱走。”
　　“那人呢？”荣子路白了他一眼，“别忘了我们可是因为什么才溜出来的。”
　　——因为李贾的手下不怀好意地在他们四周晃悠。那些奇怪的路人屡屡经过楼下，在青骓、荣子路以及荣昇的一致意见中，认定那绝对来者不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得不卷铺盖走人。
　　然而他们之所以没有马上离开，却是另有原因。
　　这时一只白色安哥拉猫从黑暗中跃出，正是从前方归来的青骓。
　　“不行啊，地下坍塌了，路被堵死了。”他抖了抖毛，口吻中多少有些丧气。
　　青骓自告奋勇地去探路，寻找可以从地下进入包围圈的路线，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无功而返了。荣子路听了烦恼地垂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在图中黑色线条中的一条上打了个叉。而阿彤，这只小狐狸一直默默地在他身边打转，她完全理解现在的情势有多么复杂险恶，因此乖乖地一声不吭。
　　而且她所能做的远远超过一个普通小孩的能力所及。
　　“那些路口的家伙们没动静？”青骓凑近小火团取暖。
　　“没有，他们根本没往我们这里看一眼。”
　　荣子路一直用望远镜观察着约一百多米外的一小撮军人，他们并非前锋作战的队员，也难以猜测他们身负怎样的战略任务，但至少就目前来看，他们并不会发现身后奇怪的流浪组合。
　　然而荣子路话音刚落，荣昇却脱口而出：“噢，糟了糟了。”
　　荣子路转头一看，老爹已经把他放下的望远镜抢了去，正看着相反的方向。
　　“有一队人往这里来了。”荣昇撂下望远镜就去灭了火，青骓轻呼一声，表示不满：
　　“我都冷死了……”
　　“什么人过来了？！”荣子路毫不含糊地开始收拾东西，同时急着追问。
　　“军人，还能是什么人！就那个方向过来了。”荣昇指向东北方向。
　　“增援？”
　　“嗯，但我们可管不了这么多。”
　　“阿彤，还是用法术掩护一下吧。”荣子路低头询问小狐狸，“吃的消吗？”
　　小狐狸点头：“我可以的。”接着熟练地顺着荣子路的胳膊爬到他背和双肩包形成的凹陷处坐稳，只要他们开始移动，那里就是阿彤的专座。这样她可以专心做出幻术，迷惑接近到一定距离内的人，让他们的身影不被直接看见，若不是有阿彤的本领，荣子路不至于这么大胆地接近封锁线。要知道他自己的脑袋还被人盯着呢。
　　他们拔营起程不多久，果然听见引擎声越来越响，几辆军用摩托已经率先接近了。青骓保持着安哥拉猫的模样在小巷中穿行，荣子路和老爸跟着他一起向西走去，这样既远离了军队，又能不至于离开封锁线走得太远。
　　好几次碰到被碎石和残骸堵住的死路，于是黑夜中的摸索变得更加缓慢。荣子路侧耳倾听着身后的动静，虽然对方并未发现这一小撮可疑分子，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没拉开多少。行至一半，忽然看见斜方向上有了民居的灯光，于是他们决定向那里靠近。
　　可就在这时，远处又有轰鸣声渐响，荣子路现在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这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了——
　　那是直升机的声音！
　　它速度非常快，而且很不巧地，正是冲着西边来的。不多久，机体前的大探照灯就如一道银闪闪的砍刀一般切入楼宇之间！
　　“进去！那边！”荣昇低吼一声，推着荣子路就冲进了最近的一幢废弃民用楼。一楼原本是朝向街道的店面，如今里面只剩裸露在外的水泥墙、碎玻璃、残破的货架和灰尘。
　　荣子路没来得及看见青骓溜去了哪里，他刚和老爸跌落在货柜后的地板上，大探照灯就从他们之前走着的路面上扫了过去，然后——
　　天空中响起尖锐的叫声。
　　那是某种奇怪的生物发出的啸叫，就连荣子路的老爸听了都不由得愣住，因为他们想不出有什么生物居然能发出这种让人心寒的声音！
　　——是妖怪。
　　荣子路和老爸刚对上眼，头顶上就传来了剧烈的爆炸。爆炸带动了楼宇微微颤动，紧跟着一连串的撞击声似乎随着巨大的物体掉落而此起彼伏，不难猜测，那直升机一定遭到了突袭，可是荣子路和他老爸都没能立刻出去察看——因为就在他们吃惊滞留的时候，黑暗的建筑物中冒出了更多的不速之客。

　　荣子路一转头，就和一双闪着微光的兽眼对上了视线，紧跟着，又是一道瘦长的黑影从它们之间掠过，并消失在不远处的缝隙里，四周充斥着诡异的呼吸和骚动，暗中嘶嘶作响的声音让他们不得不迅速站起身来，父子背靠背站在这废弃店铺的中央，他们身前身后纷纷涌出了大大小小的怪影。
　　阿彤浑身的红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
　　荣昇喃喃自语一般地问。
　　“这一下子也来得太多了。”
　　荣子路从口袋中抽出符箓的同时，一只大型蜈蚣一般多足的妖怪嘶叫着向他喷出了奇怪的液体。荣子路闪身躲开的同时，把老爸也撞到了一边，暗色的液体落在墙壁地板上，顿时屋子里弥漫出恶臭，荣昇失去重心碰到了埋伏在墙角的妖怪，他们连它的真身都看不清楚，只觉得眼前有什么明晃晃地闪过，荣昇的胳膊上就多了道血淋淋的伤口。人血的味道一散开，更多的妖怪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妖性大涨。他们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可怕噪音，贪婪地向这里冲来！
　　荣子路拉着老爸就往外冲去，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到马路上，却发现往西的方向上涌来了密密麻麻的妖物！天空中依旧回响着可怖的尖叫，那些巨大的影子在楼宇上方盘旋着！仿佛响应于这种号召，地面上的妖怪变的极具攻击力，它们杀红了眼似的，毫不留情地向荣子路他们冲来，面对数量如此之多的妖怪大军，荣子路也不由得有些腿软，但他还是完成了咒语，挥出了符箓，一道火光拦在了他们身后，妖怪们尖叫起来！
　　可就在这时，荣昇倒了下去。
　　“老爸？！”荣子路吓了一大跳，赶忙想扶起他，可是荣昇面色发青，嘴角泛着白沫，已经没了意识，再一看，那道被妖怪划出的伤口冒出深紫色的脓液，腥臭无比，眼见是中了剧毒！
　　荣子路慌了神，一时间什么都忘了，连扑到身后的妖怪都没有察觉！
　　紧接着又是一声野兽的吼叫，一道白影飞身而上，将攻上前来的妖怪撞开，那白色的猫妖正是青骓，他化作巨大的野兽拦在妖怪和荣家父子之间，但他并不再次发动攻击，而是仰天长啸！
　　他的叫声一声长三声短，仿佛是在传达消息，随着他的这般举动，阿彤仿佛也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小狐狸也跟着开始发出类似吠声的尖啸，她在呼唤着什么！
　　天空中传来了回音，那些带有巨大翅膀的妖怪们的叫声发生了变化，与此同时，地面上的妖怪的行动变迟缓了。它们开始犹豫，围绕在这一行人的周围，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荣子路才抬起头来，他看见道路中间的妖怪们让出了一条路，一只浑身发出红光的巨兽向这里走来。它浑身仿佛缠绕着火焰，不断地在金黄与赤红之间变换，在深邃的夜色里显得如此夺目辉煌。
　　那是一只天犬。

　　阿彤一看到它仿佛是找到了救星一般，她跳下荣子路的背包，飞快地向那只高大威猛的天犬跑去，一边继续急切地叫唤，天犬最终回以一声长鸣，四周有那么一两秒完全安静了下来。
　　天犬狰狞的红眼对上了荣子路，他开口道：“道士，她说你不是我们的敌人，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我才想问这是什么意思。”荣子路也强硬地回答，“我可不觉得我们是朋友。”
　　青骓一把把他的脑袋按了下去：“嘘——！你别出声。”
　　随后他转头向天犬解释：“他虽然是道士，但并非和人类政府一伙，也不是出于消灭妖怪的目的行动的，我们有自己的私事要处理罢了，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我不觉得你是个可商量的对象，我要找的是你们的头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金华先生。”
　　天犬熊熊燃烧般的双眼盯了他们好一会儿，最后开口道：
　　“不错，我们正是应着金华先生的召集而来，看在怡彤护着你们的份上，我且带你们去见他。”

　　“见不见金华先生都无所谓，必须帮我把他的毒给解了。”荣子路紧紧地抓着昏迷的老爸，心上仿佛有千万只虫蚁在啃咬，他不断地向天犬央求，“再晚就来不及了！你们要把我怎么样都行！”
　　“我也无能为力，但金华先生身边有人可以做到。”天犬不紧不慢地回答，同时保持着平稳的速度步行在黑暗的街道废墟中，“再等片刻你便可见到他，救与不救，先生自会定夺。”
　　而青骓则哼哼起来：“还要走多远呀，我可从没背过这么重的东西。”
　　荣子路和他老爸以及阿彤此刻都在他的背上，这样的负担让他一路抱怨个不停，而天犬很明智地从未理睬过他的唠叨。
　　阿彤则将爪子放在荣子路胳膊上：“放心，这种妖毒只是为了麻痹人，妖怪爱吃活的，所以捕猎的时候不会用致命的毒。”
　　坚定的温暖确确实实地从小狐狸的爪子上传来，荣子路这才真正意识到，阿彤就算平时天真无邪，年龄却抵得上他两辈子。相比于她的反应，荣子路显然更容易受到情绪的影响。他先是由于老爸的突然变故而产生了过度的焦虑，现在又无法得到真正能令人安心的定论，因此就算听了阿彤的安慰，也感到心神恍惚，仿佛脑海里有东西将他的思绪冲来撞去。
　　就在这晃神的片刻，天犬已经停下了脚步。
　　在他们面前是一片小空地，周围散发着致密的妖气，大量的妖怪聚集在附近，亮晶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活生生的人类，但由于天犬为他们开路，所以一路上没有任何不识好歹的家伙找他们的麻烦。
　　他们无疑都追随着金华先生。
　　对于这个名号所指何人，荣子路没有丝毫的概念，因此当他被引见给一只体形不过山猫大小的二尾猫妖时，也并没有特别惊讶。只是他依稀记得从那谷的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然而接下来他看到的人，让他更明确地回忆起，那谷是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形之下，提起金华先生的。
　　在那只面带诡异微笑的猫妖身边，正站着多日不见的欧晨。
　　“好久不见。”荣子路死死地盯着欧晨，而对方阴森的眼神同样落在他脸上。
　　“你竟然还活着。”此刻只能称之为魆的家伙，咧开嘴发出寒冷的笑声，“命真大。”

　　“没想到啊没想到。”二尾猫妖听完青骓的叙述后，微微点头，“虽说这孩子一看就不是凡夫，但能做出这般举动，确实叫人吃惊呐。”
　　它闪着光的兽眼转向了刚走回来的荣子路。
　　他直到刚才都急着关心老爸的情况。金华先生应阿彤的要求，毫不吝啬地让身边的得力干将为人类解毒，所以荣昇暂时没了性命之忧，只是意识模糊，还没清醒过来。等到荣子路有心思回头和金华先生交涉时，青骓已经把他的光荣事迹全数都抖搂了出去，和黄凯茜一伙的关系也就算了，他最介意的是青骓没有隐瞒关于达赤的部分，因此责备地瞪了他一眼。
　　金华先生看出了这一点：“我不会向你讨人，堆龙达赤有他自己的命，我无意将他当作兵卒使唤。”
　　“说得好听。”荣子路不悦，同时看向欧晨，“达赤也好，这个人也好。你敢说，他们变成现在这样，都只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命？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又转向了二尾猫妖。
　　金华先生依旧保持着诡异的笑面。
　　“任何命数都是由各种条件编织而成的，我也只不过是导向这个结果的无数条件之一罢了。一味地强调其中一项条件就是全部的因缘，恐怕有些偏执。”
　　魆也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欧晨’本就是我的一部分，说这是他的命还真不为过。”
　　“对我来说，你只是个占据我朋友身体的恶鬼。”荣子路冷冷地回答，“你逼走了阎罗，还联合其他怪物逼得黄凯茜落到现在这种境地，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让他们认清事实罢了。妖怪本就不该和人打成一片。”
　　荣子路转向金华先生：“我听说过你的一些事，你和黄凯茜他们有点过节。你想策反他们，所以让这只恶鬼帮你成事，是不是？”
　　金华先生不动声色：“你想以此为由向我挑战？”
　　眼见谈判又要进入针锋相对的节奏，青骓立刻咳嗽了一声。
　　“停，停。小鬼你先等一下。”他把荣子路挡在了身后，“我忍不住了，还得说两句。金华先生，就算您曾和库赫兰大打出手过，我也并没有像黑皮他们一样长久以来都将您当作潜在敌人，而且我觉得您绝不是那种固执于私人恩怨的角色。说白了，您气量比我们——当然了，尤其是这个小毛孩——比我们都要大，绝不会因为库赫兰他们曾经顶撞过您就坚决地要消灭他们。”
　　“呵呵，你真是会耍嘴皮子。”金华先生一语道破，“拍我马屁是有求于我。”
　　“先生很明白，我就不绕弯子了。”青骓继续道，“我现在只是单纯地作为一只妖怪，来请求您出手帮助我那些被人类追杀的朋友。当然，如果您无视我的请求，我可能就要重新考虑一下对您的评价咯。”
　　“你想请我出手帮助库赫兰。”
　　“是。而且我觉得，我不做这个请求，也许您也会这么做。”
　　“你是个聪明的小家伙呐。”金华先生笑意更浓，“我今次召集更多的同类前来，正是为了援助库赫兰。”

　　荣子路吃惊不小：“那些攻击我们的妖怪，就相当于是援军？”
　　应声，天空中响起那种尖利的叫声，仰头看去，可以隐约见到一只只巨大的身影在夜空中盘旋。
　　青骓不禁感慨：“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蛊雕。”
　　“他们对猎杀人类再兴奋不过了。”金华先生转向荣子路，脸上的笑意稍褪，“所以，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在这里徘徊，我奉劝你和你父亲立刻离开这里，当然，带着阿彤一起。”
　　“我要留下来。”荣子路坚定地回答。
　　“留下来送死么？”金华先生毫不留情地说，“你弱小得很，又易冲动行事，年少气盛，无意间尽给自己树敌。现在的你无以成事。”
　　“先生放你走已经是给你最大的赏赐了。”魆傲慢道，“别不知好歹。”
　　“你放不放走我是一回事，我要不要自己留下来是另一回事。”荣子路说完，转身就想走，只感到眼前一阵炫目的光芒掠过，天犬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不用紧张。”
　　见荣子路做出护身的姿势，二尾猫妖立刻解释：“我只是话没说完。”
　　“你要不要自己留下来确实是你自己决定的事，要送死我也拦不住你，但以你这样的程度，一星半点都不能帮上忙。除非你释放青龙戟，让它重新为你所用，又甚至——让堆龙达赤为你所用。”
　　天空中的蛊雕叫得更凶狠了。
　　“接下来，少年人，你自己权衡吧。”
　　随着这句话的终结，金华先生站起了身，它如此平稳的动作，却带来了巨大的回应。所有在场的妖魔鬼怪们都叫嚣着骚动起来，这支让荣子路无法估量的大军如摧毁一切的黑色洪水一样向远方涌动而去。
　　这之后的大战带来的毁灭是灾难性的。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妖怪杀向人类，可却丝毫不因此感到愤怒或是恐惧，也失却了出手帮助任何一方的意念。很多日子之后回想起来，他从那天起感受到的只是悲悯，不仅哀叹黄凯茜无奈的命运，也为那些在世界大潮中被群体意志左右未来和自我判断的、甚至不得不做出牺牲的任何生灵都感到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