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桃核桃

1、一

　　海腾回了家。
　　他在外面念书念了很多年，先是在离家没那么远的江南，后来又出了国。
　　海大老爷虽然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好在家底厚实，对海大奶奶所出乖巧听话的大儿子海腾也是真心疼爱，海腾念书好，他就出钱让他出去念。
　　海腾懂事，从小娇养在父母身边也没养出什么坏脾气，反而知书达礼，温和可亲。离家之后也没沾上什么坏习惯。
　　本来他的学业还有一年才结业，只是海大奶奶托人寄了好几封书信来催他快快回家，他虽然不知原委，还是买了最快的船票回了家。
　　海腾下火车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等着的管家程伯。
　　“程伯，我在这儿呢。”
　　他挥手示意，已经等了很久的程伯马上就看见了，赶忙挤开人群迎了上来。
　　等程伯走到跟前，海腾才看见跟在程伯背后畏畏缩缩的瘦弱少年。
　　“程伯，这是？”
　　“哦，大少爷出去久了不认识，这是我那不省事的小儿子，高不成低不就的，索性带在身边让他长长见识接我的班。”
　　程伯笑着说，又催促起身后的儿子。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大少爷的行李接过来，没点眼力见。”
　　他满是皱纹的脸堆积起不悦的神情，那畏畏缩缩的少年听了话，连忙探出细瘦的双手，有些躲闪的来接海腾提着的箱子。
　　海腾皱了皱眉。
　　“不用，也就一个手提箱，不重，车在哪？我们回了。”
　　“车就在路边停着呢，二少爷也在。”

　　车是海二老爷买回来的。
　　他最爱买新东西以示自己新潮，卖了几个古董花瓶买了车却不会开，不甘不愿的请了司机，撵着自家儿子去学。
　　海二老爷膝下有一子一女，都是海二奶奶所出，海二太太是出了名的厉害，海二老爷如今快五十岁了，出门连唱戏都不敢去看。
　　二少爷叫海念。
　　今年刚十八，念书就跟他爹一样不上不下。他母亲已经开始给他相看媳妇儿了，他不耐烦在家待着，每天都开着车在外面溜达，听说海腾今晌回来，屁颠屁颠就来接了。
　　看到程伯所说的车牌，海腾提着箱子走了过去。
　　海念正窝在驾驶座上打瞌睡呢，冷不丁就被一巴掌拍了头。
　　“那个狗日的……大哥。”
　　被惊醒的海二少爷怒气冲冲正要给偷袭他的人一个好看，就看见他哥站在车窗外面，揣着手看他。
　　“开门，把我的行李放进去。”
　　海大少爷使唤弟弟使唤的理所应当，海念灰溜溜的下来，把他无情大哥的行李放到车里。
　　“开稳点。”
　　海腾嘱咐道，回头看向跟上来的程伯和他小儿子。
　　“程伯，你们坐后边吧，我坐前头。”
　　海念没吭声，等程伯他们坐好了，慢悠悠的发动了车。
　　海腾有点晕船，眼睛看着窗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海念和程伯说话。
　　“怎么太太突然叫我回来？寄的信也不说清楚，”
　　海念才学会上路没多久，精神有些紧绷，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哥的意思。
　　“嗨，小叔在外头玩男人，还接到家里来了，把祖父气着了，好像快撑不住了。”
　　海家三兄弟是不在一块住的。海大老爷现在混了些，年轻时候可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成亲没多久就带着二弟出来自己开公司单干，老爷子暴跳如雷说他不记祖训，海大老爷就带着二弟分了家。
　　老爷子也实在是偏心，对大房的两个儿子不理不睬，却对姨太太出的海三爷爱的不行，分家时和海大老爷海二老爷撕破了脸，把一大半东西都给了海三爷。
　　海大老爷海二老爷自己有产业，虽然不在乎这份东西，但也被老子的偏心气寒了心。也就过年会去看老爷子一眼，给点钱，别的时候连看都不愿意去看一眼。
　　海三爷原本还算是个可造就的，就是混不吝，被老太爷宠过了头，书念的不行，生意也不会做，现在就呆家里，和他的狐朋狗友听戏混日子，弄着新派的东西耍着玩，给老爷子气的不轻。
　　“玩男人？”
　　海腾也有些惊讶。海念得意的笑出了牙。
　　“我爸讲的，他和大伯去了一趟老宅，回来的时候当笑话似的跟我和妈讲的，据说还是个正当红的男旦呢。”
　　海腾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没趣的吐掉。
　　“嗯，好好开车。”

　　不多时，就到了家。
　　海腾下了车，目光不自觉的落到了面前古朴的宅门上。
　　他多年没有回来了，可家里似乎一点都没变化过。
　　小时候淘气刻下的字还留在门柱上，带着些许锈迹的兽首门环静默的停在门上，等着有人把它们叩响。
　　“哥三年没回来了吧。”
　　海念停了车，快步走到海腾身旁，顺着海腾的目光看了眼兽首门环，笑着开口。
　　海腾点了点头，却没想说话的意思，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牌匾，快走几步叩响了门。
　　“来了……大少爷，二少爷。”
　　门房来开了门，见了门外的人，忙不迭谦卑的弯了腰，海念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拉着海腾就往门里走。
　　“走吧走吧，大哥，大伯母等了你好久了。”
　　海家的宅子，是最典型不过的苏州样式。
　　花了大价钱做的园林，秀致的像上妆完毕的大家闺秀，弯弯绕绕掩在花红柳绿里，做出刻意的柳暗花明。
　　海念走在前面。
　　他是活泼的青年，年纪不大，父母因着就一个儿子也不过多管束，养出一身少爷脾气。
　　“我回来还没问过你，你课业怎么样了？”
　　海念听着课业两个字就苦了脸，手不老实的跑到后脑勺挠了两下。
　　“就……就那样呗。”
　　海腾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正好，我这几天在家，你早上领你妹妹一起过来，我教你们。”
　　“……对了，小妹呢？小妹哪去了？”
　　海念眼睛转了转，突然朝跟在后头的丫鬟问了一句。
　　小丫鬟低着头，压低了声音。
　　“小姐说要去看热闹，刚刚出门了，让少爷回来了去三老爷那儿找她。”
　　海腾脚步一顿。
　　“她一个人去的？”
　　“跟二夫人一起去的。”
　　“哦，那还好。”
　　海念听着，脚都痒了起来。
　　“大哥，我们也去吧？”
　　海腾看他一副猴样，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头。
　　海念一缩脖子，有点可怜的看着他哥。
　　“等我去看了妈，再跟你一块去。”
　　海念听了话，咧嘴一笑。
　　“好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