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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余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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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纯君濒死之际,她的身体忽然变得极其轻盈,仿如鸿羽乘风,不自觉地向高天飞去。
她十余年来静心修练,寡情绝欲,其实与修仙无异,况且她本身已有半仙体质,与血麟剑一战最后又勘破痴迷,弃去了毁剑的执念,虽然非其所愿,但是大半生修行到了那个境界,羽化登仙亦是当然之事。
那时候麒麟仍在狱中受刑,天帝有感于阮纯君为人勇毅,赐下正三品仙职,命她代掌武神剑,可她辞而不受,但求再世为人,天帝也并无不允。
就在她离殿之时,奏报忽然传来,魔族竟已率领四万妖人攻向凡间,凡人不堪一击,迅速溃败,急向天界求援。
这一战来得实在突然,魔族并无直接攻入凡间的先例,而且昆仑山一战刚了,天界诸神本以为魔族至少需要生息百余日——凡间百余年——方可再次作乱,不曾想,转眼之间,凡间已是生灵涂炭。
天帝立刻派天兵去开释麒麟,可是天兵们只抬回来一头血肉模糊、昏迷不醒的神兽。药师将麒麟接去疗伤,阮纯君在药师殿中守了一夜,天将晓时,她叩见天帝,接过武神剑,随同四方天神、雷神等赶赴凡间接战。
此战一开便延续了近两百年,魔军先攻凡间、后攻天界,几次增兵,几乎是倾巢而出,天界也不遗余力,两百年间,三界恶斗不断,鲜血尽染河山。
阮纯君战时之勇毋庸赘言。虽是成仙未久,可她做凡人时已练得一身仙力,升仙后更是非一般的勤苦修练,又得武神剑加持,如此不出数年,她便在天界兵将中也成好手,剑气如龙,斩妖如流星掣电,逢战必为先锋。
有一年,她为擒百目妖王深入毒瘴之中,事后幸得生还,身上的旧伤却也就此复发。军中有医官随行,不过她不愿以伤处示人,医官不知她这旧伤究竟怎生落得、现下如何,调配过数种仙药,总难有疗愈之效。
她负痛出战,有时在前线拼杀得浑身是血,也分不清那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战后众将各自回营休整,可她日不能坐,夜不能卧,勉强回复得几成仙力又要上阵,再回营时自然又是脸色苍白,一身血红。
眼见她伤势日重,行走站立都已十分困难还强自支撑,她帐下的将领悄悄禀报了药师,其实那将领也知道是她自己不愿请医官医治,就怕连药师亲自赐的药也不对症,治不好她这旧伤。
当晚,她帐中传出一阵鹿鸣似的呦呦之声,众将以为是药师遣灵兽前来送药,毫不见怪,哪知第二天清晨一看,阮将军帐中竟然钻出一只火光闪耀的神兽,那是他们的统帅,是武神君!
武神君此前从未现过真身,可那鹿角麋身、牛尾龙鳞的模样同神谱上画的半点不差,兵将们一眼就认了出来,赶忙上前参拜,神君见状“呜呜”低吼,又引来更多兵将参拜,神君的低吼声却更狠恶了。
原来麒麟是意在令众兵噤声,以免他们吵醒难得歇息的帐中人,奈何他独一无二,兽语也是十万天兵中无一能解,偌大个军营轰动了半晌,天兵天将皆为主帅越来越明显的怒意感到惶恐,不知所措,待到阮纯君醒时,她帐外已经跪倒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一大片。
麒麟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望,满腔怒气顿时一扫而空。
她的铠甲上银光闪耀,眼波中柔光荡漾,绝美的容颜中隐隐又添英气,真是惊为天人。
他和她昨夜已经见过,只是那时她伤痛缠身,虚弱憔悴,他心疼尚且来不及,哪能端凝她的面目?
这一神一仙四目交投,心下皆是感慨万千,恍如隔世,恍如梦中。
麒麟半失神魂,原本绝难苏醒,药师也只是姑且一试,没想到当他说起阮纯君的伤势,说到医官束手无策、“其中缘由或许只有武神略知一二”时,麒麟当真缓缓睁开了眼睛。
药师曾在阮纯君出征前见过她一面,由她回想起麒麟昔日种种,不禁恍然,原来武神确实情深,只不过是流言里传错了他情牵心系之人。
麒麟醒后法力半失,灵智亦半失,永远无法再化出人形,不过他只要在世便仍是武神,天命重任,一日也不可轻忽。
在天兵天将眼中,武神仅仅是模样变了,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运筹帷幄,实与往日无异。他不通人言,只对阮纯君一人不设心防,所有军令均需由阮纯君代为下达,两人因此形影不离。
有一次形势紧急,麒麟负起阮纯君便掠入阵中、调兵遣将,众兵在生死之间也无暇多顾,待到鸣金收兵时才惊得呆了:“神……神君这是成了……阮将军的……坐骑?!”
阮将军对武神十分尊敬,一个翻身下“马”,肃立在他身后,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谁知那“马”竟然主动把脑袋送到阮将军掌下拱了拱,来回厮磨,阮将军一愣,不得已轻轻摸了摸“马”头,脸上顿时泛起微红之色。
后来的怪事就更多了,比如神君在议事时威风凛凛,众将一去,帐中烛火却忽然映出他摆尾示好的身影,比如他在阮将军面前打滚撒娇,比如他驮着负伤的阮将军在月下整夜整夜地绕圈圈……
这些怪事传到药师耳中,药师又是惊讶又是感伤,过了半晌,长叹一声:“唉……武神这灵智半失竟是有时不失,有时全失……”
百年光阴弹指一瞬,刀山里闯过,火海中淌过,天界兵将终于得胜,魔军被驱逐至蛮荒之地,三界又一次重获太平。
战后诸位兵将皆有封赏,阮纯君功勋尤著,天帝遂在下界造密山,赐为仙府,令她从此守望凡间。
麒麟回到空空荡荡的梵众天看了一眼,这便往密山飞去。
密山高峻,时而有雪,阮纯君好静,麒麟陪她看雪,有时一看就是大半天。轻雪纷纷扬扬,恰如朵朵梨花洒落二人肩头。
神仙不必吃吃睡睡,二人除了去人间察看便是在山中参禅练剑,就算什么也不做,也不觉得时间漫长。
人间是百废待兴的繁忙景象,阮纯君心系江湖,不过战乱之中江湖人甚是心齐,战乱之后又都有了共患难的情义,人与人之间、各门各派之间切磋武艺常有,诡诈残杀却再也不似往日那般常见。
也不知是麒麟的神谕确有威慑之效,还是当年的争斗太过惨烈、殷鉴不远,血麟剑这些年来销声匿迹,江湖中竟也无人去寻。
这一日,阮纯君和麒麟正隐身于市井之中,麒麟无端现身,发足狂奔,阮纯君唯恐惊吓了凡人,急忙施法将他变成一头黄牛,黄牛脚下不停,愤愤然一声长嗥,显然是对她折损他神颜俊貌的做法十分不满,她别无办法,只得追到城外,趁人不注意时将他变成一只麋鹿,心想这鹿在城郊虽然少见,可是与他更为形似,不教他太堕威风,谁料麋鹿在奔跑跳跃之间又用长角撞翻了十几棵大树。
阮纯君心下疑惑,不知他要往何处去,边追边想:“这牛和鹿他都不喜欢,虎豹熊罴又太过凶猛,难不成要把他变成猪儿狗儿……?”
他与她心意相通,奔走之中一瞧见她心里那个猪形,腿就打软,忙停下来好不哀怨地一望,她明白他的意思,略施法术,把他变作一只大狗。
这法术他自然也施得,只是人家天神之姿,岂愿亲自施法变成这畜生模样?
大狗极是不屑地打了个响鼻,耷着脑袋向前走去。阮纯君心念一动,将他缩小,变成白绒绒的雪团一样的小狗,抱了起来。
小绒狗在她怀中呜了一声,似乎是说:“算啦,你抱紧紧的,人家怕摔。”
她朝他指示的方向走去,原来是有户农家刚做出一笼皮白馅软的糖三角。
时移世异,这一味甜食已经无人再买,也鲜少有人会做了,不过狗鼻子毕竟灵光。
糖三角是农人做给自家孩子吃的,她不好多要,掏钱买了一只,刚出院门他便运起法术,带她来到一处山明水秀的村庄。
她放眼望去,只见青山绿水依旧,房舍院落、田埂道路俱换了新颜,冶铁的竖炉随处可见,在“当当当”的锻打声中,孩童的欢声笑语分外清脆。
孩子们唱着她熟悉的歌谣:“云往东,一场空,云往南,雨成潭,云往西,披蓑衣,云往北,好晒被。云往东,一场空……”
她少小离家,回乡时人未老,可是天上的白云东南西北,南北西东,聚聚散散,已经多少沧桑。
她看见村头有个神龛,这里仍是铸剑师聚居之地,神龛中仍然供奉着他——武神的神像。
他的神像闪着金光,比昔日的更见威武,神龛背靠一株高大繁茂的梨树,那树已逾百龄,华盖如伞,叶叶如新,极是美丽。
她在神龛前坐下,小绒狗依偎在她怀里,不愿下地,她捧出那只糖三角时它不禁垂涎三尺,她掰开一半,喂到它嘴边,它一口吞了下去,然后咂了咂嘴,仿佛回味无穷。
她笑了笑,将另一半也喂给它,它用湿漉漉的鼻头推了回来,用目光对她道:“好吃,也是陪你吃才好吃。”
她微微一笑,将那半只糖三角撕成小块,放进嘴里。
又黏又软的糖三角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现出真身时的模样。
那时他流了那么多血,失去了那么多法力,浑身上下都是前后刺穿的伤口,最可怕的是一颗心深深地裂开,连药师都不敢轻易挪动他。药师从她的话中推测出他曾施展过分灵术,她从药师口中得知何为“冰心之刑”,药师告诉她:“武神素来短寿,罕有善终。”
一滴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那时她初登天界,问药师有何种法术能让凡人恢复五识,药师答:“以有余补不足而已。”她便明白,是他用自己的“有余”弥补了阮毅的“不足”。
她请药师施法,将她自己的舌识、鼻识偿还于他,报答他对阮毅的恩情。他以神之身修补凡人,所失的只是一星半点,而她只有一副新得的仙身,这一还报,从此以后再也尝不出、闻不见任何味道。
她原本连目力也要还给他,可是那时战事当前,她唯有暂且将目力记下,随军出征。后来,他们在神魔大战中生死与共,一次次以性命相托,彼此之间究竟谁欠了谁、欠了什么,终究是无论如何也算不清了。
这些事麒麟毫不知情——她升仙后也有心防,在他面前总算守得住秘密了。他瞧见她眼中有淡淡的泪光,像是无数件往事交织成云雾一般,愁也不是,喜也不是,料想她是触景伤情,忙舔舔她的手,发出一阵“嗷嗷呜呜”的委屈之声:“不是有意要你难过的……”
她摇头道:“没有,没有很难过。”
他眼里闪光,问她:“怎么样、怎么样?”
她从头至尾,轻轻抚摸着小狗,柔柔笑道:“是很好吃。”
他心里美滋滋的,舔一舔嘴,像是仍在享受刚才的甜味。
日后,飘渺雪峰之上,云开雾散之时,有缘人曾远远望见一道红影凌风玉立,灵兽在侧。
又过百余年,一个剑派在密山山麓中日渐兴起,藏剑诀的传人携血麟剑重出江湖,亲任掌门,“密山藏剑诀”此后被奉为剑道上乘,藏剑诀一世只传一人,世代皆是江湖人称道的侠义英雄,血麟剑为密山掌门佩剑,因山间多雪,剑名渐渐讹为“雪麟剑”。
人间又复清宁,江湖风平浪静,阮纯君心事已了,遂与麒麟一同化归于天地。
当时灶君刚泡完脚,喝着一盅浓浓的红枣枸杞茶,正要往他那“宋氏养生食谱”中添上几笔,却听见二十二重天界忽然同时鸣响大钟,凤鸟高歌,红霞满天,似是新神降世之兆。
那光华灿烂的天际隐约有一阵哀鸣,徘徊良久,似是灵兽低吼,又似是谁人轻唤:“阮阮——”
灶君怀中的命簿嗡嗡直颤,他掏出来一看,只见命簿上一段短短的字迹正在渐自毁消。
他凝神细看,顿时长舒一口大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谁知道,曾经有个凡人女子的命簿上写道——
“阮纯君,芦洲人士,铸剑师之女,幼年失恃,少年失怙,因葬父误入林中,膏于狼吻,年十二而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