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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遗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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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念起法诀时感到一阵剧痛,饶是刚健如他,也只有死死撑地才得以稳住身形。
他抬头望进幽邃的火光之中,先只瞧见山洞里一个背刺琵琶、大汗淋漓的壮汉,未及细看,却见他跨坐在另一人腰腿之上,那人趴伏在地,赤着一双瘦足,竟然是她!
麒麟抢上去抱她起来:“怎么回事?!”
壮汉“砰”的一声撞在石壁上,她嘴上绑的布条、口中塞的布团眨眼间均已不见,可她一个字也没有力气说,连喘息都十分艰难,眉目紧锁,在心中一遍遍痛苦地哀求道:“救我出去!求你救我……我很疼……真的很疼……”
麒麟又急又怒又是心疼,转念之间已抱着她从医馆、客栈换到破庙、皇宫,又掠过大石桥下、荒郊野外……哪里都不属于她,她伤重至此,他无论放她在哪里都不能安心。
他的另外半部灵体仍在昆仑山上,身形如石像不动,法力随掌中鲜血不迭涌出。
他的神识无法操纵那半部灵体,只能朦胧地感知山中的战况。
地上又逸出几缕黑烟,那黑烟魔性极恶,竟能突破神血的禁制,将他的右掌吸得更牢,伺机刺入他的血脉之中。痛楚自右臂猛蹿上来,深入五脏,情急之下,他唯有暂时回到方才那个山洞外头。
天边金光万丈,他这才看清她后背裸露,上面横一道、竖一道尽是血痕:“这是什么?!”
细细的血痕深可见骨,纵横交错,竟在她背上刻了一个工整的棋盘,棋盘上白子闪动银光,是滚烫的熔锡滴在背上,黑子也似泪珠般大,气味又酸又苦,麒麟看得惊怒交迸,不敢相信那当真是掺了墨的生漆。
刀割烫烙无一不是酷刑,生漆更是毒烈,常人仅闻其味便觉痛痒难当,再过几日则是脓疮遍身,皮肉溃烂,苦不堪言。谁人敢如此折磨她,为什么?
麒麟探了探她的记忆,“只是因为藏剑诀?”
他们逼迫她交出藏剑诀的心法,她死不从命,生怕那忘忧阁主手握血麟剑又练会心法,从此天下再无敌手。
她的记忆被疼痛扭曲了形状,他依稀瞧见是她师父死了,死在血麟剑下,死前一度曾占上风。这件事放在平常也许会令他吃惊,可是眼下他根本想不过来,只道好险,自己若再晚来一步,她或许已经活活痛死了。
他对她道:“你——你忍一忍,我给你治伤。”
他本想说“你何苦如此”,可他心知她执迷于血麟剑、藏剑诀多年,他劝不动她,也不忍劝她。
万里之外恶战正酣,尚未完成的封印随时可能被蛇妖冲破——届时山中天兵皆难逃魔气荼毒——他必须尽快赶回昆仑山去,要救她唯有一个法子。
他将她揽过肘弯,凝聚法力,刚一举掌又犹豫道:“你……且忍一忍,很快就好……”
她勉力点了点头,既是感激又是迫切,满心以为痛苦终于要结束了。他心口又是一痛。
昆仑山上逸出更多黑烟,巨蛇一心与他死战,连续催发魔气,大有与他玉石俱焚之势。想必是法力耗损过甚之故,他的手掌竟在颤抖。
他尽可能地克制,掌中法力轻轻一吐,她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已然痛昏过去。
法力过处,她的肌肤立即完好如初,“嘶嘶”声却不绝于耳,一股焦糊味忽生忽灭,仿佛她的伤口并非被他“治”好,而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炙”好的。
她昏了过去,身体仍因剧痛而抽搐不止,冷汗直流。他的神力可以熔断精铁,她一副血肉之躯如何承受得起?
她痛昏过去又痛醒过来,哭叫声哀绝之至,身体更是抖得厉害,他不得不按住她肩头,她忽然倒吸一口冷气,他连忙停手,一探方知她不止肩胛骨碎了,肋骨震断了数根,四肢骨骼也全被扭断了。
她在他怀中一呼一吸俱受牵痛,稍一动作更有断骨互锉之痛,可是就算如此,她还是更怕他替她疗伤时的灼痛,手臂被他轻轻一碰,便“呜”的一声痛哭起来。
麒麟不得不强抑着怒火安慰她道:“不怕……不怕……”
黑烟迅速如藤蔓般盘上他的手臂,扑到他耳边笑道:“嘿嘿,她入魔后你也会如此顾惜么?到时候她烧不化、碾不碎,你又当如何?”
麒麟不为所动,一心只想给她治伤。黑烟在他耳旁翻涌,他面前忽然晃过一片阴暗的图景:
她师父临死前大闹那所谓的“群仙会”,一夜之间藏剑诀已是人尽皆知、莫不垂涎,贪婪的江湖中人永远不会放过她,她为活命举刀自保,而后在杀戮中越陷越深,直至戾气缠身,存心为恶。
他先前只想送她去一个安全之处,未曾想到她未来千难万险,未必逊于今日。他无法多想,只道:“她绝不会堕入恶道,更不会入魔。”
他亲眼看她长大成人,与她相交虽不算多,却有种道不清由来的信任。他匆匆忙忙做出决断,这便要重新专注于战事:“当务之急乃是伏魔。凡人一生短暂,我将来多照看她几日又有何难?”
黑烟讽道:“你真忘了她是如何沦落至此的么?你还想自欺欺人?”
一缕黑烟自地底喷出,如蝙蝠般裹着麒麟疾飞,麒麟眼前纷纷乱乱,许多相干的、不相干的往事忽如电闪般一掠而过:
他与她在神龛前相遇,她将藏剑诀记在心里——她听了他的话才流落庆城,当众受辱、受杖——那时他同样只盼她少受痛楚,他们却剥了她的衣裳——他救了崔平一命,她从此为崔平所累——藏剑诀令她遭受非刑,可这仅仅是另一个开始——
“不得干预凡人气运”的铁律他从不曾忘,只是凡人与他一贯相隔二十余重高天,他一向以为那条铁律离自己也是一般的遥远,直到今时今日他才觉悟,他早已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她也一次次尝尽了苦果。
更多的黑烟自岩土中挣出,红光如火舌跃起,与黑烟凌空扑击,滋滋作响。他被一片诡笑声包围,脑中同时响起:“灰飞烟灭,魂飞魄散……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她忍痛畏缩在他怀中,瘦骨伶仃,几乎只余一缕魂魄的重量。
他胸口一阵紧似一阵,惶惶然不知所措,仿佛只要他再多运一丁点法力,那缕魂魄便会无故消散。
那巨蛇透过他手臂上的一个伤口便能窥刺他的心迹,眼下他掌中血流不断,心中所思所想、所惧所惑在它面前更是无所遁形,它的话自然句句直击要害。
他眼见她遍体鳞伤已是心乱如麻,又受它连番蛊惑,竟如身入泥潭一般,越是挣扎越是深陷,就算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仍然毫不自知。
他浑身中箭般刺痛,喉头一热,一股腥甜涌到嘴边。
他早知巨蛇会趁他分身之时猛攻,可他那时以为只要留下半个法身支撑住即将成形的封印,救她之后立刻赶回山中,了结此妖,自己多耗一些法力无妨,完全没想过他救她之后竟会感到无从与抗的悔意:“我为何要来……?这是她的劫数,我是在救她……还是害她?我到底在做甚?”
巨蛇冷笑道:“谁说这是她的劫数?这是天地不仁,众神不仁!为神者以天道自缚,又以愚忠愚善贻误世人,以致今日凡世犹如死墓,人为朽木,有何生趣可言!你不自救却要救她?妄想!”
麒麟视野中的光亮如怒涛中的航船一般摇摇晃晃,迷乱之际他只道:“走……还不迟……走……!”
一阵晨风吹来,山洞外一望无际的芒草随风摆动,彼此摩挲,簌簌的声响恰似催人入梦的涛声,那么安详静谧。
她背上的伤已好了不少,神力渗入五脏六腑、骨骼筋络之后几截断骨也已再生,疼痛稍减,只不过其人依然困顿虚弱。
他任她闭着双眼,昏昏沉沉地偎在自己怀中,轻声哄道:“歇一会儿……”
他尽力回想刻在她背后的“棋局”,回想每一滴烧熔的锡水、剧毒的生漆凝固在她背后哪一处。他心中痛苦不堪,却不得不详尽地回想,每一个细节都不敢放过。他在她背后悄悄施下障眼法,变出了一模一样的伤痕,仿佛他从来没有救过她。
他们身后的山洞里有个枯瘦如柴的驼背老者正以手支颊,闭目斜坐在太师椅上,他的五个随从中一人为他按摩双腿,一人作画,一人打谱,一人烧火烹茶,若不是最后一人将她压在□□施刑,他们看上去倒是闲雅似神仙。
他们似泥塑般定住不动,他只能给她这样稍纵即逝的安宁。
黑烟在麒麟身上来回穿刺,他心痛如绞,一个支撑不住,低头靠在她额上。
她额前一热,睁开眼睛只见他浑身是血,尘灰覆面,不禁大惊:“你……怎么了……?”
她说话时有气无力,嗓音十分嘶哑,蛇笼中的景象纷至杳来,那个肢残骨碎、体无完肤的她是否即将成为现实?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巨蛇在他耳边低语道:“神不愿救她,魔却可度她……你只须跳出天道,何愁救不了她?魔道方为正道,她再断几根手指就会明白……”
麒麟仿若罔闻,径自施法从胸前取出一物送到她嘴边,对她道:“快服下……!”
他手中一枚药丸般大的火珠赤光迸射,热气灼人,她连看都不敢看,哪敢服下?
那火珠是他神力所化,能以天地灵气即时修补形魂,众神之中唯有他常年御魔这才练出了一枚,自是极为难得。昆仑山上魔气围攻,他凭火珠才强撑至此,这时忽然卸下,他立即痛如千刀万剐,脑中充斥着刮骨一般的念诵之声:“日月尽,万魔出,死生无尽,喜乐——”
他的红眸中险些喷出火来:“滚!”
怒吼声突如其来,她吓得一颤,顿时又牵动了伤处。她吞声忍痛,一下子将下唇咬出血来。
他的手掌一张一合,张开时是急切地想要凝聚掌力,将火珠推向她,合拢时却恨不得将它捏碎。
他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喃喃道:“死生无尽……故妄由之……喜乐何极……众生所愿……”
他掌中的血色由红转黑,黑烟与他裹身的黑袍融为一体,袍上的梵文法印也变得黯然无光。
天地间空有银针落地般的一声轻响:“来,你同她一起……”
他眼中闪现出狂热而可怖的光芒,抱牢了她便要循声而去,其实她受刑后深陷惊恐之中,一旦踏足昆仑山便会为魔气所摄,从此瞋痴怨恨之根深种,失却本心,然而他已经连这一层也想不清了。
她被他这一抱勒得痛煞,手下不自觉地一抓,正好抓住了他受伤的手臂。
有种冰凉却又温暖、生硬却又柔软的触感迅速传至他内心深处,他眼中蓦然有泪,并在那濡湿的视线中再次看清了明亮的世界,竟是她令他留在了原地。
他热血如沸,岩面上再次浇下一道红流,刚刚渗入底下的那一股黑血转眼间已蒸腾不见。
他决绝地望着那枚火珠,心道:“天道以扬善惩恶为公,我此举若不合天道,今日葬身于昆仑山便了!”覆手将火珠朝她唇间压下,令她:“咽下!”
她喉头似有一颗烧红的火炭滚下,胸腹俱受燎烧,那痛楚远胜于熔锡烙背之烈,口中也早已烫得失去了感觉。
“这是什么……苍天啊……他为何要如此折磨我……”她欲哭无泪,全身皆在剧痛中饱受煎熬,几近昏厥,可是就在这时,忽然又有白光洒落灵台,那束白光仿佛在她心头安放了一个念想:“他……只是……要为我治伤……”她心中的尤怨竟然一扫而空,灼痛也消减了大半。
她想到:“他时时照拂我……”思惟之间那颗火珠恍已融化在她心里,只余一丝暖意。
“好些了吗……?”他此时已是魔气攻心,内息大乱,有些看不清她的面目了。
他将替自己抵御魔气的火珠强加于她,她不能吐纳天地灵气,那颗火珠在她身上便再无愈合形神创伤的奇效,甚至不能减少分毫痛楚,只是火珠乃神力所聚、正念所钟,至少能让她免受邪念侵蚀,不至万劫不复之地。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凡人终有一死,苦痛再多也终将结束,只要她不坠恶道,不必永世为魔所役……”
他将她紧拥在怀,轻抚着她眼旁的伤疤,哽咽道:“你……你记住……但忍一时之痛……护持善心,百恶定离……记住……务必记住……”
她不明白他何以如此凄怆,只见他目中含泪,一再叮嘱自己“记住”,忽然如雷击顶,惊骇万状地喊道:“不要、不要、不要!求你、求求您!不要!不要……!!!”
她发疯般地摇头,一时间什么也不顾了,只是紧紧抱着他,牢牢抓着他的甲衣,连声哀求,泪流满面。
在沉寂中暗自蓄力的黑烟突然冲高,似箭直刺他顶心,那一瞬间他甚至未感到痛,只感到重新置身于山洞之中的、从头到脚的阴冷。
同一时间阳光似乎放亮了数倍,正在昆仑山中炼化妖尸余气的天兵不约而同地滞了一滞,心中感到莫名振奋。
封印初成,新覆的泥土格外甘香,群山也隐隐闪耀金光,似与地底深处雄浑丰赡的天神法力遥相呼应。
遭受重伤的麒麟瘫倒在地,身如空壳,面若死灰,耳边仍有她在声嘶力竭地哭喊、哀求:“不要……不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