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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师 ...

  •   这世上神魔自古对立,神族居于天界,治下有无数修炼而成的仙官仙吏、天兵天将,位分甚尊,魔族则与修邪炼蛊的妖人、见弃于天界的堕仙混居一处,是为魔界。在此二界之外,芸芸众生于六道轮回中辗转不停,其中凡人一道最为兴盛,俨然已成凡间主宰。
      神族奉守天道,行的是“无为之治”,如无大灾大乱,向来是“顺其自然”,魔族在凡间煽惑恶念,又摄恶念而壮,屡除不尽,是以神魔互为拮抗,此消彼长,此长彼消,虽然已经历了数十次大战,胜负仍是难分。
      不在作战便是在准备作战,这是麒麟的职分,也是天性使然。
      他独居于梵众天,此地广阔无边,天军大阅时容得下天界所有的兵将,平时却只他一身。他不似凡人般饮食起居,日日夜夜,除了参悟战技或是锻造神兵之外,并无别的兴致。
      凡人称道神灵庇佑苍生,可是他高居天界,众生在脚下就如蜉蝣,朝生暮死,渺不堪比沧海一粟,他们的悲喜忧欢几乎与他无关,他有战必应、逢战必胜只是与生俱来的习惯,至于降妖伏魔、护佑凡人,那也不过是水到渠成。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今日又想起凡间的事来。
      或许是他见惯了江湖豪客为夺取血麟剑费尽心机,那个小姑娘偏要毁剑,着实令他好奇,或许是因为天下敬他拜他赞颂他的不可胜数,诽谤他的却别无分号,又或许,是因为人间的水路兵马大元帅今日献俘时所念的祭文过于混账,以至于他居然听见了两句:
      “此人将本君吹得天花乱坠,以彰显他的‘懿德’,说我‘矜恤黎民’才使他‘险中奇胜’,又说我授意他‘诛夷锄逆’,坑杀八万降兵……八万活人,他也敢说是‘天地不容’……八万生人活祭竟成了‘恭行神罚’……好一个“神罚”!”
      他一面传信请冥神超度亡灵,一面想:“凡间人心崩坏至此,莫非是大乱在即?”欲往凡间察看,正不知该去哪里,微一恍神,竟已到了庆城。
      没想到女孩也到了城中。
      她故乡在江南,庆城在北,路上这一耽数月,她瘦了不止一圈,绣鞋也破得不成样子。
      当时崔平正倒挂在大石桥边的梧桐树上,蓬头散发,布袍盖脸,叫人看不清面目,不过那一身泛白的青灰衣衫也算整洁,似乎不是太疯癫落拓。
      他这“倒挂金钩”惹人注目,路人若是朝他扔石子烂菜,他便勾身一躲,偶尔有人丢个铜板,他却总能衔住,就像泥潭里的□□吞虫豸似的,来去只灰影一晃,铜板到底是怎么飞到他嘴里去的,没人能看得分明。
      女孩以为他这身功夫高深莫测,满心钦佩,一连道了两个万福,请他去“替武林除害”。
      崔平并不下树,只叫女孩跪下,女孩跪了,他又沉声道,“磕头!”
      女孩一怔。
      她自幼蒙宠,除了五岁那年上学塾拜师之外尚未行过如此大礼,不过她先前受麒麟一激,又一路辛苦,一路自励,至此竟已笃定了毁剑的心意,听崔平叫她磕头,便“咚咚咚”在泥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每磕一次,那一头未及梳洗的长发便散落一地,再抬起头时,额头已经全红了。
      崔平双手往胸前一叉,斥道:“呸,你心不诚!”
      女孩不解:“他为什么说我心不诚?”心下只道:“无论什么事,心诚总是顶顶重要的,爹爹也说过,‘铸剑如铸魂,心诚无不成’——”
      她一想起父亲的死状,心志更为坚决,向树上喊道:“崔大侠,我求您当真是诚心诚意的,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求您了!”头朝地又是一叩。
      这下叩得极重,她眼前一黑,半天都抬不起头来,崔平却没有动静。
      麒麟心想:“我早说过此人是个疯子,可她置若罔闻,足见执念之深。”
      就在这时,有个公子哥儿在大石桥上走过,听见她清脆的喊声,朝她走了过来。
      公子头戴丝葛巾子,身披深紫缭绫,脚蹬一双挺括的云头靴,风度翩翩,气定神闲,跟在他身后的四个随从都袒着半边胳膊,露出青衫下的锦半臂,光鲜得很。
      其中一个随从抢到前面,替主人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转过身,见五双眼睛同时打量着她,慌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在来庆城的途中拿珠花和白袄换了些银钱,又想尽办法充饥,屡次受人奚落、作弄,这才勉强到来。在生人面前,她已经不如初遇麒麟时那般胆大了。
      她脸上灰扑扑的,眼中却流露出说不尽的娇媚天真,紫袍公子见了,嘴角一扬,解开金丝银线绣的荷包,在手里颠了颠,笑吟吟道:“来,此物赏你。”
      女孩听见“嗒嗒嗒”一阵脆响,知道荷包里是碎银子,摇头道:“不,我怎么好随便收您的银钱?您还是收回去罢。”
      一个随从尖着嗓子道:“你没有钱,怎么诚心求人办事呀?”
      她心想:“钱是钱,心是心,这怎么一样?爹爹可从没说过有钱就是心诚……”转念又想:“崔大侠刚才却也收了路人的铜钱……或许……或许是他练‘藏剑诀’神功,必须使钱呢?”
      她见崔平在树上悠悠然闭着眼睛,不吱一声,便想:“崔大侠似乎也默许我去替他取这袋钱……”
      她从地上爬起来,拖着跪麻了的双腿走到紫袍公子面前,刚要道个万福,却被人家捏住了下巴。
      紫袍公子指间使劲,迫使她抬起头来,她双眉一蹙,半个“您”字才刚出口,那三根手指已经滑到她胸脯上掐了一掐。她大惊失色,正要缩身向后,谁料他又一扬手,两计耳光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紫袍公子打得甚狠,女孩摔翻在地,眼冒金星,未及捂脸又有一脚照着她小腹狠踹过来,紧接一脚又是一脚,一脚又是一脚,霎时间疾风骤雨一般,简直要将她的脏腑踹成稀泥。
      她身受剧痛,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痛呼声高高低低连成一片。那人只管提脚猛踢,前心后背一处也不放过,转眼间便踢了数十脚,直到她趴在地上死了一样,这才渐停下来。
      麒麟在河对岸隐身望着女孩,只见她蜷缩在地,浑身是泥,口中不断哑哑呻吟,柔嫩的面皮上两个红掌印高高肿起。
      紫袍公子依旧笑吟吟的,往空中一下下抛着荷包,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
      他身后一个随从喝道:“小贱人,你把爷的鞋都蹭脏了,还不麻利点儿,替爷弄干净!”
      随从嗓音尖亮,左近的孩子们听见了,围过来小声议论道:“她怎么在地上呀?”“我刚看见他踹她了!”“踹死了吗?”“呆瓜,她正喘气呢!”
      女孩心里气恼极了,委屈极了,痛得浑身发颤,连握拢一只拳头的力气都没有。她听见随从向紫袍公子请示道:“爷,要不要带回府里?”当即浑身战栗,拼着一口气向后爬去。
      这时候,一阵轻风骤起骤停,掷荷包的嗒嗒声不知怎的窜到了女孩身后,戛然而止。围观的孩童哗地齐声叫好,指着她身后鼓掌欢跳,她回头望去,原来是崔平将紫袍公子手中的荷包取了过去。
      这时麒麟和女孩都瞧见崔平面上有道粗长的伤疤,从右额掠过鼻梁,直落左颊,似毒蜈蚣爬在脸上似的,十分狰狞。
      女孩看得心惊,麒麟只道:“看来他在血麟剑下受过重伤。落败之事刻在他脸上,他自是避无可避,一生引以为耻。”
      崔平斜卧在粗枝上,朝她招手道:“过来!”
      女孩刚被踢出了内伤,稍微一动就像尖刀扎在腹中,“咔嚓”一声,将肠子截成了两段。
      她捂着脸,忍着痛,摇摇晃晃直起身来,扶着树干,踮脚凑到崔平面前,不想崔平的手倏地向下一长,拍到她天灵盖上,一股暖流自上而下,转眼之间,她扭成麻花的五脏六腑便顺过了气。
      她正要道谢,却听崔平不咸不淡地说道:“替为师送客!”
      她扭头看了看,见身后并没别人,这才意识到他是叫自己“送客”:“他什么时候成我师父了?”随即又是一惊:“他是要收我为徒,教我藏剑诀吗?”
      只听崔平口中念念有词:“端其颈如一枝孤柏,澄其神如万里长江,扬其膺如猛虎蹲踞,运其眸如烈日飞动……”他边说边比划手势,紫袍公子一看便知他是真癫佯醉,胡猜酒拳,女孩却以为他在演示上乘功夫,还道:“他是要我送走了这位……之后才肯教我。”
      女孩想到自己兴许能凭藏剑诀亲手毁了那“害人的血麟剑”,眼前不禁一亮,又想到父亲讲过,天南段氏有位绝顶高手,曾因在一代宗师的玉像之前叩首千遍,意外练成神功,心道:“段前辈对着一尊玉像尚且愿意磕上一千个头……我既要拿出诚意来,便是擦人鞋面也要心甘情愿。”
      那位段前辈武功登峰造极,兼之为人纯善,侠义心肠,数次化解武林危机,是她从小仰慕的英雄。小姑娘受了英雄事迹的鼓舞,忽然间不那么胆怯了,也不那么害羞了,不过,她望见石桥边已经围了两三圈路人,背着菜筐的老婆子、过路的挑夫、几个指手画脚的老先生、两个巡街的衙役都在瞧她,脚下又有些踌躇。
      她一步步走到那人面前,道个万福,双腿先后跪到地上,人群中喝出声声倒彩。
      她只道忍这一时无碍,将衣袖握在拳心,正要伸手去擦,却听紫袍公子冷声道:“你的手不配碰我的鞋。”
      女孩一呆:“那……我怎么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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