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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神收割的爱恨 你遥远而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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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一天,张柠告诉她,想要个孩子。萧一冰喜欢张柠,但是她不喜欢小孩,也没有打算和任何人开启这种新型关系,她和张柠和平分手了。
八月,在广州最热的那天,萧一冰接到了北京刘阿姨的电话,刘阿姨是萧一冰母亲最好的朋友,萧一冰过年过节也会去看望她,算是她认识的母亲朋友圈里的少数几个人。刘阿姨告诉萧一冰,她母亲突然晕倒,到医院确诊了脑癌。
萧一冰初中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她那个父亲有还不如没有,母亲和她虽然感情淡漠,但也把她从小抚养长大,是她最后的亲人。她必须回北京,陪着母亲。
接到电话当天,萧一冰就买好了机票,和张柠说了一句就把工作辞了。张柠、老刘和一群没跑外采的同事都来送她,张柠轻轻拍了拍她:“别担心,一切有我,没钱找我借。那边医生我也认识一些。”
老刘把行李箱递给她:“有事给我们电话。如果你要在那边找工作我们帮你说一句就好使。你刘哥你张总这些年不是白混的。房子和东西也不用管,我都会帮你处理好。”
萧一冰背着一个包来到这个城市,现在回去也只背了这个包,她头靠在舷窗,麻木中有一点微痛。一下飞机萧一冰就直奔医院,刘阿姨见着她就哭了:“你妈妈在ICU,探视时间过了,你隔着窗户看一下吧,一会儿带你找医生了解一下病情。”
萧妈妈本来就不丰腴的身体似乎更瘦了,戴着氧气罩,身上插着各种奇怪的管子,放在被子外的手看起来似乎正肉眼可见的枯萎。这双手曾经用各种东西打她,扫帚、铁丝、甚至椅子,这双手也曾在大冷天把她推出门外,让她去死。她们曾经许多年无话可说,形同陌路。而现在萧一冰心里只剩下茫然,她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么一个结局,她和母亲甚至没来得及平等地吵上一架,她的不满和怨恨就这样再也无处倾倒,怎么会这样?
萧妈妈的主治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女医生,非常明确地告诉萧一冰,萧妈妈情况不乐观,治疗意义不大,他们现在进行了高压给氧,在萧妈妈身体状况稳定后,他们也可以进行手术切除肿瘤,但是手术成功几率很低。萧一冰签字手术,可惜妈妈甚至没来得及手术,就去世了,从进院到猝然离世不到5天。那么要强的一个女人,就这样去了。
死神总是这样随意收割人类的爱恨,无论是死者还是生者都会被时间吞没融化,最后消失。无论萧一冰多么不甘,母亲还是去世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萧一冰忙着处理后事,幸好还有刘阿姨帮忙,妈妈律所的叔叔阿姨也很厚道,总算把萧妈妈的后事料理完了。刘阿姨把家里的存款、房本、户口本、保险箱钥匙、遗嘱.......乱七八糟一大堆东西,都交给了萧一冰:“冰冰,我知道你一直恨你妈妈,觉得你妈妈不爱你。可是你要知道,你妈妈当然是爱你的,她只是不想认输。你看,她很早就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她十几年前就买了保险,怕给你添麻烦,她公证了遗书,把所有财产全都留给你。这还不够说明她的心吗?死者已矣,你原谅她吧。”
萧一冰轻轻地点了点头,现在说原谅不原谅有什么意义,恨也好爱也好原谅也好,对死者都已经没有意义,心里有点憋,但是哭不出来,她想,也许自己本来就没多伤心吧,她和母亲从来就没有过母女情深,现在又何必非要演出悲痛欲绝。
送走一脸担忧的刘阿姨,萧一冰在这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的家里转悠了起来。
母亲走得很突然,家里还保持着她离开时候的样子,蜂蜜色的木地板下,暖气依然在敬业地散发热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保洁阿姨甚至还在按时打扫卫生。
客厅很大,铺着两张尺寸巨大的中国地毯,一张是黄色的羊毛宁夏毯,在萧一冰初中的时候就有了,上面两只憨态可掬的狮子一上一下,追逐着一只绣球,还有一张是深蓝色的祥云图案羊毛毯,看样子也是中国地毯,这张萧一冰没见过,应该是她大学时候母亲添置的吧,地毯上扔着一堆坐垫,没有长沙发,这个房子从来不欢迎客人。客厅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上面放着大屏幕的笔记本,贴墙建了一排书架,书架旁放着一架木梯,方便取书,木梯不远处是一个大大的LC沙发,蜜色的调子,又软又暖,上面扔着一块丝绒盖毯。
冰箱里不太满,放着一盒鸡蛋一颗白菜几颗橘子和一大桶牛奶、两瓶矿泉水,冷藏柜里一半是各种保健品,葡萄籽、维生素、钙片、蜂胶、速食燕窝......另一半是那些一看就很昂贵的保养品,搽脸的,擦身体的,擦脖子的,油的水的乳状的。妈妈是多么爱美的女人,即使在和父亲闹离婚,情绪最崩溃的时候也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萧一冰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妆容不得体的时候,可是她最后离开时候却无暇再顾及自己是否还得体了,她那么想好好活下去,可惜命运没有给她机会。
推开主卧,里面一面墙的衣橱和一张大大的双人床,床上的原色亚麻床品看起来已经不算新了,但是从精致的绣花看得出价格不菲,床边铺着一张老虎图案的藏毯,小小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聂努达,好像预言一般,母亲在 I Like You To Be Still 那放了一张书签。
I like for you to be still
It is as though you are absent
Distant and full of sorrow
So you would've died
One word then,
One smile is enough And I'm happy
Happy that it's not true
多么不吉利的预兆!
推开衣柜,里面按颜色挂着剪裁良好的各种套装,几件礼服。主卧和客卧中间有一道门,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一张尺寸巨大的自画像,冷漠高傲,仿佛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萧一冰从来不知道母亲还在学画画,而且已经画的这么好了,当然母亲也不知道她曾经酗酒、曾经自残、曾经生不如死,她们对彼此都太缺乏了解了。
客卧不收容客人,包括作为女儿的萧一冰,它已经被母亲改造成画室,靠墙立着一卷画布,一张实木方桌被当成了画桌,上面摆着各种颜料和画笔,画架就在桌子旁边,上面还放着母亲没有画完的画,地上摆着她已经完成的作品,萧一冰看了看,大部分都是静物和风景,尺寸最大那张是一个人的背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高而瘦,穿着一件风衣,那是谁?会是父亲吗?会是母亲的朋友吗?萧一冰仔细又看了下,下面细细写了几个字“小女一冰”,萧一冰向后仰起了头,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眼泪为何如此汹涌,难道真的如那句毒鸡汤所说:“心里太多苦的人,一点甜就能满足。”
萧一冰最后放弃忍住眼泪,任由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她走到客卧的衣柜旁,她本来以为里面会是画画用的工具之类的,一推开却让她大吃一惊,里面全是各种男士服装,统一的非黑即灰,萧一冰第一个反应是母亲有一个她并不知道的男朋友,但是很快她就发现错了,因为那些男装都是全新的。萧一冰对品牌并不精通,但是她很知道什么是昂贵的衣服。这一排的男装,风衣、大衣、夹克、羊绒衫、衬衣、西裤,甚至还有一件长长的斗篷,从剪裁和材质上看,无一不是精品。看尺码,大部分是50码的,贵气绅士,有几件42码的,却显得年轻时尚很多,萧一冰取出来套在自己身上,竟然很合身。她不愿意去想这些衣服是买给谁的,不管是给谁,现在都是她的了,没有人再会从她这里拿走。
她套着昂贵的西服蹲在地上哭得像一条被抛弃的狗,她本来以为她会哭个一两小时,但实际上她很快就睡过去了。
再睁开眼睛一看已经晚上八点过了,打开APP点了个外卖,去浴室里冲了个澡,出来之后好多了,吃了点东西,不想一个人呆着,给大学时期的几个哥们打了电话,都薅了出来,逼着哥们儿陪她去玩滑板。
妈妈虽然在□□和精神上折磨着她,但是在经济上从来不曾亏待她,萧一冰一上大学就靠着有钱又大方会玩,结交了一批朋友,天天呼朋唤友。就这样花天酒地,竟然也有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兄弟,还组织了个滑板社,在北京高校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不时参加一些商业表演活动,还给NIKE拍过广告,挣了点钱。毕业之后,她去了广州,社里大部分人都留在北京,考研的考研、工作的工作。但是大家一直都有微信群,也保持着联系。
萧一冰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家的事,分享快乐让所有人都开心,分享悲伤不过徒增尴尬,强迫别人共情,软弱而毫无必要。现在她只想有一群让她放松的朋友陪着,再单纯出一身汗。
绿地公园是对外开放的,特别是它的滑板区,即使是深夜也开着,滑板社以前也经常去那夜滑,萧一冰刚滑还有点不顺,滑了一会儿越来越顺,也越玩越开。她喜欢那种加速度的快感,冲上高台时候的兴奋,每次落地时候的震颤,对身体的精准控制,伙伴们的欢呼,都让她有种暂时和真实世界脱离的感觉。
真好,好像那本来就稀薄的悲伤也随着汗水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