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大家？文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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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昏沉时，张晔安顿好了小花，又匆匆赶回了家，一推门就对上了也要推门出来的大娃。
张晔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么早起床了？”
大娃揉了揉眼睛：“想喝水。”
张晔便给他舀水，推他再去睡会。
大娃却转头问道：“姐姐，我们好久走啊？”
张晔愣了一下：“去哪儿？”
大娃皱起眉：“不是要送我和二娃回去吗？”
张晔明白过来：“哦，是啊，要送你们——今儿怕是不行，明日罢，今儿姐姐有事。对了，待会姐姐给你们弄好饭，你们早些吃，姐姐有事出门。”
大娃答应了，张晔便连忙忙活起来，弄好了便出门直直去了吕亭声的住处。
敲开门，吕亭声似乎还没起，揉了揉眼这才认出敲门人：“春儿姑娘？”
“吕解元，我有事要问你，可以进来吗？”
吕亭声住在婶子家，因着之前婶子一家为了“咒死李秀才”的事躲回了张王氏的娘家，现在也还没回，就他一人在家，倒还是方便。
吕亭声便打开了门：“春儿姑娘有什么要紧事？”
张晔站在院子里问道：“吕解元，我想问问，若这牙行里的人偷跑了，那人牙子可否凭着手中的卖身契去官府报案？”
“依着律法，是行的。牙行里贩卖的人口大多都是黑户，若官府立案，除非逃跑出来的人有机会消了黑户名，不然一辈子都被东躲西藏。”
“那包庇偷跑之人又如何？”
“因为贩卖之人属于人牙子的私人之物，若有人包庇，那就是抢占他人财物，律法有载，轻则赔钱，重可入狱。”吕亭声说道，看着若有所思的张晔，皱眉问道，“春儿姑娘，是出了什么事？”
张晔是知道自己的户籍在被卖给李家时，就是入了良籍的，算是脱胎换骨。可是小花怎么办？她还那么年轻，剩下的一辈子便要像老鼠似的东躲西藏？
又想起吕亭声说的包庇之罪，张晔皱起眉来，然而想起昨夜小花声音凄厉说的话，张晔再没多想，和吕亭声道了谢，便走了。
走了几步，张晔又跑了回来，对吕亭声说：“吕解元，可否借我几本书？”
正要关门的吕亭声一愣，眨眨眼，问道：“什么样的书？”
张晔想了想，又问起了别的话：“你晓得李白杜甫吗？”
吕亭声点头。
唐代不行，换宋——“那欧阳修，苏轼呢？”
吕亭声又点点头。
好……换元——“元好问，王冕呢？”
吕亭声再点点头。
张晔咽咽唾沫：“那……曹雪芹听过没？”
吕亭声皱起眉：“这一位我倒是没听过，是哪朝那代的诗人？”
张晔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没有没有。吕解元随便借我几本书罢。对了，若吕解元有我朝律法的书，可否借我看看？”
“关于律法的书，我放在书馆里了，这里倒是没有，只有本残书，记得不全，你可要？”
张晔点了头：“要的。”
吕亭声便进去拿出那本残书和几本诗集，递给了张晔，很是好奇的问道：“春儿姑娘，你可是读过书？”
“我当然——”
还没说出口，翻开书本的张晔一下子哑了嗓子眼——这书上什么鬼画符？！小篆、隶书、楷书、草书、行书都不对，总不能是甲骨文罢？
张晔呵呵笑了笑，对着吕亭声说道：“——没读过书……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没读过书，怎晓得这些大诗人？春儿姑娘，莫不是在说笑？”吕亭声笑了笑。
张晔还真没说笑，怕是现在自己连大名“春花”都写不出来。张晔没想着再接茬了，抱着书正要道别，却被吕亭声叫住。
张晔回头，吕亭声愁道：“春儿姑娘难道不怕？”
张晔也明白吕亭声是担心如果杨钟闲家里人找上门来，那样大的官要断了这么一个小娘子的路实在轻而易举。
“若是真的走投无路，那还要劳烦吕解元帮我写状纸，我到京都告御状去。”张晔说笑道。
吕亭声只勉强的笑笑。
张晔见他如此认真，便也正色道：“解元之前也说过，杨钟闲那做大官的父亲也是有盛名的，若他不想闹的自己老脸被他那便宜儿子给丢干净了，现在应该正悄咪咪的托关系把他儿子抓回去。而我只要不去闹不去追，或许隔些时日，杨家就要来人给我塞钱堵嘴了。自然了，若他不用利诱这一招，而是威逼于我，那我也是见好就收，绝不纠缠。所以，解元不必担心我了。”
吕亭声细细想了：“春儿姑娘想的透彻。”
说到此，张晔对着吕亭声再次道谢：“解元何必如此担心我？你是要走仕途的，若是因为我的事，你被杨家人记恨，而无法入朝为官，我又——”
“春儿姑娘不必忧心我。若我明知此事而不作为，冷眼旁观，那这些年便是枉学君子之道。即使日后有幸入仕，怕也是失了本心，成为一贪赃枉法之官。到那时，又是要怨谁呢？”吕亭声笑得很是坦然。
张晔心生敬意，笑道：“那我可得时不时去土地庙、观音庙里拜一拜，祝愿吕解元早日高中，为黎明百姓造福了。”
吕亭声笑了笑：“那小生可要多谢姑娘了。”
出门耕种的人陆续出了家门，张晔不想让吕亭声和自己这个身负恶名的小寡妇被人传出闲话，便再不多言，抱着书郑重道谢，方才走了。
在路上抱着这几本“天书”，张晔原本想着做一个“欺世盗名大文豪”而发财的梦碎了，苦兮兮的怕是字都得重头开始学。
这么想了会儿，张晔又转头去了许大夫家。
许大夫正分捡着草药，见到张晔，问道：“怎么还抱着书？”
张晔笑了笑：“无事看看书。”
许大夫不由顿了顿，约莫是觉得这女子读书也很是稀奇，但是也没多说，只是慈爱的笑笑：“读书也是好事。”
张晔蹲下去，笑道：“许大夫，能不能教我医术啊？我其实很聪明的，保准你一教我就会——”
许大夫看着她，张晔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当然了，我现在还得先开始学字，不过你信我，我很快就能学会的。依着规矩，是不是还要交学费？我有的，虽说给不了太多，但我也能给你干活的。”
许大夫来到这灯儿庄前，也是在他乡收过学徒的。可是大多都是被家里人逼着送来的，都不是真心想学医术，他便也教的乏味，到现在也不想费劲伤神。
可今日求自己收下当学徒的乃是一女子，按理来说，许大夫并不想收女子当徒弟，可是看着身边的笑的诚恳的小娘子，想起往日她分捡草药时的细心，许大夫有些动心。
“你为何想学医？”
张晔想了想，笑道：“如果说什么济世救人，许大夫怕也是不会信罢？和许大夫说实话，我曾经有一个机会好好学习医术，可是因为心思不定便没再学下去。我现在孤身一人，又是个寡妇，思来想去也只有学医术或许还能保护自己，所以，许大夫，你能不能收我做学徒？”
许大夫却很是认真的说道：“那你可知道，这世上，女子行医本是少数，就算你学的再好、医术再精湛，也多的没人相信你。若想用这医术来保你吃穿，我劝你还是别想了，学医很苦的。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想学吗？”
这番话并没有让张晔丢了原本“讨饭碗”的心思，而是更是稳定了学医的心思，只想着我虽没什么大志气，没想在这样的时代发扬自己新时代女性的思想，但是总归现在自己有机会选择走的路，凭什么不努力一把？经历过高考复读捶打的张晔觉得自己还得继续学。
张晔对着许大夫笑了笑：“女子不能行医本就是谬论，我虽是个天赋不高的俗人，却也知道凡事开头难，但若不开头，这路就走不了。”
或许许大夫觉得一个被贩卖的小娘子说出这话实在漂亮，很是动容的收下了这个女徒弟，倒也没收什么学费，只是让张晔时不时帮他打理草药。
拜了老师，张晔抱着书又回了院子，正念叨着现在李家的田地空了下来，自己这小身板是真的干不了，要不就先租给别人？
正琢磨租给哪户人家时，李三叔带着一筐鸡蛋外加一头牛来了，因着自己那被鬼俯身的老婆子和小畜生给张晔道歉。
张晔看着憔悴许多的李三叔，只觉得这个老实巴交的大叔很是可怜，便安抚了几句，只捡了五个鸡蛋，说什么也不要那头牛。
看着牵牛挎篮子离开的李三叔，张晔也不由叹了口气——摊上这样的妻子儿子，也是遭罪。
“姐姐。放在里屋的被褥不见了。”突然从里屋跑出来的大娃问道。
那被褥是张晔给小花抱去的，张晔只说那被褥被耗子咬烂了，今早就丢了。
大娃却嘟囔道自己没瞧见被褥咬烂了啊，被转身就要去找耗子药。
张晔望着这院子，心道——这里是住不久的。我总得找机会从这灯儿庄出去。
她掂量了下手里的书，望着清明的天，细细的想，等着自己识了字，懂些医术，把小花大娃二娃的事全部料理好了，就从这里出去。
到那时，总归能过上自己的日子。
属于张晔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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