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奴》奔跑者

1、1 “清儿

　　“清儿,吃饭了。”
　　“哦，马上就来。”我蹲在河边，水里的鱼似乎被我吓了一跳，摆了下尾巴，扑通一声潜入水底，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来，消散不见。
　　我光着脚丫，呼哧呼哧的跑回家，娘依旧在灶边忙着，我赶忙过去盛饭，娘低头看我一眼，拿袖子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掐了把我红彤彤的脸蛋，“这大热天的，也不知道歇歇。还有啊，怎么就干吃不胖呢，你说说，都吃到哪去了？”说完，自顾自的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越加明显，白发也在这灿烂的笑容里越发耀眼。
　　“娘，今天竟然吃鸡蛋，这不是只有过年才能吃的吗？”趁娘不注意，我伸手便抓了一块放在嘴里，囫囵吞枣似的咽了下去，好烫啊，但是很香。
　　“慢慢吃，今天还有鸡肉呢。”娘端着冒着热气的大碗笑吟吟的朝我走来。刚把碗放到桌上，突然蹲在地上咳嗽起来，越来越剧烈。我过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吧？娘。。。”那可怕的咳嗽简直就要把娘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了，我手足无措，差点掉几个疙瘩豆，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好在这时，咳嗽声渐渐弱了，娘冲我一笑，“怎么会有事，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而已。呵呵，瞧你，都要哭出来了，男子汉大丈夫，将来要顶天立地的，怎么能轻易流泪。”娘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孩子，就算有一天离开我，你也要坚强啊。”
　　“娘，你说什么呢，娘怎么会离开清儿呢？”我扯着娘洗的发白的衣摆，来回摇晃。五岁的我怎么也读不懂娘眼中的哀伤与绝望。
　　娘也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的拥住我，娘很瘦，硬硬的骨头硌的我生疼，我好像要失去什么了，这种心慌让我更用力的回抱住娘，久久不愿松手。
　　很多年以后，我也是如此用力的抱着一个很重要的人，一样的疼痛。
　　那时我明白了一句别人说的话，所有的把握只是在加速一种失去。

　　夜幕降临，浓重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微弱的光茫，麻雀从窗前掠过，悄无声息。屋外枯木的枝杈犹如枯槁的人手颤抖着延伸向苍天，在狂风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悄悄的站在母亲的房门外，看见她将家里唯一的两吊半钱从床底下拿了出来，小心的解开绳子，细心地数着每一文钱，然后又穿好，系好。第二吊钱也是如此。最后又从那个半吊里拿出十文钱，细心地揣在怀里。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那十文钱，将其中的七文钱又穿回去，只留下三文钱揣在怀里。然后将所有的钱放在布袋里包好。塞在枕头底下。她突然又剧烈的咳嗽起来，那声嘶力竭的咳嗽声像一把把利刃插入我的心里，后来我知道了，那种感觉叫做心疼。娘在停下来后便走下了床。我赶忙跑回自己房间，钻进被窝，装作睡着的样子。只是被子起伏的过于巨大，心跳也过于强烈。
　　很快，我听见了脚步声，娘推开房门，然后是细细簌簌衣服摩擦的声音，我很紧张，有种压迫感。然后娘粗糙的手掌抚上了我的脸颊，厚厚的茧子有些痒，但很舒服，在娘温柔的安抚中，我放松下来，才发现，我已屏息多时。我睁开眼，看见娘哭了，哭得无声无息，泪水在她苍老的脸上纵横交错，就在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她内心的荒芜。
　　父亲死得早，一直是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总是笑吟吟的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慈爱。如果说母亲是一个画家，那我就是她画纸上唯一的风景，如果说母亲是一个诗人，那我就是她笔下唯一的诗篇，可母亲只是一个平凡耕种的农民，所以我是她唯一的收获。
　　母亲哭，我也哭。很久，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慕清”镌刻在正中间，我并不懂得书法，但从字体里我看到了一个清俊飘逸的身影，一举一动极尽高贵典雅。
　　“慕清，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娘拉住了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轻微的颤抖，很凉，却有汗，“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我见到你的时候这个玉佩就在你身上了。”
　　窗外突然一亮，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母亲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我好像突然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世界只抽象成一张嘴。
　　“轰隆隆——”惊雷炸响，夹杂着无数掉落的树叶。
　　“所以，娘不要清儿了。。。”我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挣脱了娘的怀抱，后退了一步，不敢向前，“这不是真的。。。娘，我不要什么玉佩，我从此不叫什么慕清，我只要当娘的儿子。。。”
　　“哗哗哗”，大滴大滴的雨水积蓄了几千米的能量从高空滚滚而下，在天地间恣意破坏，无孔不入。
　　娘站起身，用手随意的擦掉脸上的泪水，“这不可能，今天晚上我就带你走。”言语冰冷直接，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扯着我，拿了房间里的布袋，披了蓑笠，裹着我便出了房门。
　　“娘，放开我，求求你。”我用力的挣扎，可是小小的我怎么也挣脱不开母亲的胳臂，从来没有想到，母亲瘦弱的臂膀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但却更像是预支了自己的余生。
　　“娘。。。求你了。。。从此我会乖。。。我会努力长胖的。。。娘。。。”我每一声都带着哭腔，雨水混合着泪水在我脸上纠结，我不顾一切地哭着，喊着，娘也没有放开她的手，第一次，发觉自己很无力，很无助。
　　似乎来到了市集，很多人一边抱怨着，诅咒着这场雨，一边狼狈的收拾着东西往家跑，娘突然停下了，拦住了一个人。
　　“这位小兄弟，卖给我一串糖葫芦吧。”娘的声音很大，可混合着雨声，人声，嘈杂声，传到我耳朵里时，已经模糊不清。
　　“好，三文钱。”
　　我费力的抬起头，看见母亲把怀里的唯有的三文钱掏出来，递给那人。
　　娘把糖葫芦递给我，“你不是一直想吃吗？尝尝。”娘的声音很温柔，宛若空谷幽兰般带着蛊惑的力量。
　　我混合着雨水，将糖葫芦咽下去，什么味道也没有，也什么味道都有，这让我安静下来。因为我意识到，娘是爱我的，她也舍不得我。
　　“娘，你会来接我吧？”我会等你，等你接我的一天。我抬起头，坚定的看着娘，娘风吹日晒，日夜操劳，现在又被病痛折磨，她的脸的确苍老，黝黑，带着岁月刀削斧凿的痕迹，可是在我眼中却是最美的一张脸，任是什么也阻挡不了的异常的美丽。
　　“清儿，只要你乖乖的，我就去接你。还有，要记住，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娘没什么文化，她只是一味的重复着这句话。
　　男人，要顶天立地，叱咤风雨。
　　我记住了。
　　不知何时，街上的小商小贩都离开了，清冷的街道，瓢泼的大雨，呼啸的北风，只有我和娘和糖葫芦站在中央，像唱戏的，舞台上只有我们，是主角，是悲剧的主角，是没有观众的悲剧的主角。
　　可必须演下去，用生命。

　　我们终于走到一幢宅邸前，红漆大门，雕栏玉柱，一切沐浴在细密的雨中，笼罩在朦胧的水汽里，宛若仙境。
　　很快略过大门，我回头瞥一眼，隐约看见“慕府”两个大字。
　　我们很快来到后门。
　　咚咚咚——没人应门。
　　咚咚咚——“谁呀？”从门里传来不耐烦的女声。
　　“是我，昨天我们约好的。”娘的声音很酸涩。
　　门吱呀吱呀的打开了，一张可怕的脸出现在我们眼前。就像是一碗面粉泼在她脸上，然后又和雨水和在一起，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暗黄色的条纹。
　　“雪姨，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孩子，你看？”娘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
　　“呦，就是他呀，这孩子也太瘦了。。。”我在雪姨审视的目光里开始不自在。
　　“别看他瘦，可能干了，有力气着呢，还不怕吃苦。。。”娘说着，还撸我的袖子给雪姨看。
　　“好像还不错，不过。。。”雪姨的尾音拉长了些，音调也转了转。
　　“那是当然的啦！”娘忙从怀里掏出布袋，递给她，“你看这。。。”
　　雪姨打开看了看，露出鄙夷的眼神，把着门，阻挡了我向前的动作。
　　“雪姨，真就这么多了，我们种庄稼不容易，这孩子还没有爹，我们真的只能拿这么多了，你就行行好，让他进去当个打杂的，有口饭吃，求你了。。。”我仰起头，看见娘点头哈腰，神色恳求而卑微，心如刀绞，我拉着她的衣角，轻轻的说，“娘，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说什么呢？”娘死死地瞪着我，恨恨的样子。
　　“。。。”娘又拉过雪姨和她说了些什么，雨依然在下，凉凉的雨仿若隔开我们的距离。
　　雪姨的脸有些动容，更多的却是奸诈。她走过来，把我拉离了母亲的怀抱，狠狠的掐着我的胳膊带我进了门。冷风瞬间就取代了刚才的温暖，心崩掉了一角，血流不止。
　　娘远远的看着我，雨蓑早就湿透了。“娘，坐车回去吧，才十几文钱。。。”我用尽力气对娘大喊。她只是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瘦弱的身影马上就消失在雨中。
　　娘最后的三文钱用来买我手中的糖葫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