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如菟》莺啼过

10、四灵

　　项灵犀醒来吃了点热粥，感觉好了许多。
　　古滇国有巫觋四名，分别以青、红、白、黑为名。青红为巫女，白黑为男巫，四人皆是按容貌从贫家选出来的，对外修习武术、司掌祭祀，在内共同侍奉神君。现今滇国国君自封神君，受四巫拱卫，年逾六旬，在四巫中最宠爱青巫。
　　先前勾引卫漆失败反被杀的正是四巫中的青巫。

　　卫漆经人提醒才发觉对项灵犀过于严苛了，耐心解释道：“你现下身份是青巫，信物是青琅玕，在我手上。四巫表面亲如一家，实际不睦已久。红巫野心勃勃，得知那日你我之事，便欲借此发难。”
　　项灵犀抿了抿血色淡薄的嘴唇，轻声道：“幸亏陛下英明，要不遇上红巫我一准圆不过去。可她既如此厉害，等到了云南我又该如何是好？”
　　卫漆道：“更改计划，我安排人引开红巫，我们走捷径，争取三天内到滇王宫，你进入藏书处读取文献，找出他们掳掠贵女的原因，其余不用管。”
　　项灵犀默默听着，不用祭鳄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可是……
　　“更改计划，没问题吗？”
　　卫漆略一点头：“还有一事，白巫擅长易容，除了我，谁都不要信。”
　　项灵犀思索道：“陛下的灰眸他人无法模仿，但若在暗处大概是分不清眸色的，不如陛下告诉我一句含有名讳的词句，当做暗号可好？”
　　卫漆看着她没说话。
　　项灵犀心中忐忑，他看似不拘小节，是不是和楚国皇帝一样，也不喜别人提他名讳？
　　正当她准备为冒犯天威道歉，卫漆开口道：“漆案。”
　　项灵犀见他没有生气，微笑道：“谢陛下信任！灵犀谨记。”
　　所以他名讳用的是漆案中的一个字，是哪个字？卫漆？卫案？无论哪一个都有些奇怪。他父母为他取名有什么特殊用意么？
　　卫漆突然伸手屈指一弹，她正胡思乱想没反应过来，只听嘣的一声闷响，额头钝痛，竟结结实实挨了一敲。她不敢置信——弹额头这么幼稚的举动，是铁血君王做的事？
　　卫漆弹完收回手背在身后，肃容道：“下不为例。”等闲没有女子敢问名讳来吸引他注意，看在她年少无知，姑且原谅她一回。
　　项灵犀却有些高兴，他虽然看着难以接近，其实年纪也不甚大，多少有点佯装严肃，若她能看见他的另一面，是不是就离宠妃的目标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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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云南，项灵犀再也没心思琢磨宠妃之道，因为实在太辛苦了。白天阳光炽烈得刺眼，幸好有帷帽稍作抵挡，夜晚大半时间都在赶路，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还要摘采金凤花，用花泥给手足指甲染色，足足染了五六遍才成功，她和小萦一夜只睡了一个时辰。至于卫漆和侍卫，只有更忙的，大概通宵没睡。
　　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涂抹了迷药的冷箭相继离弦而去，放倒了花面纹身、正打着哈欠闲聊的守卫。
　　侍卫动作迅捷，拖走昏死的滇国守卫，换上他们的衣物装备，配上他们早先用油彩涂好的花脸，摇身变成滇国守卫。
　　几人分头行动，卫漆去找滇国神君，罗侍卫带项灵犀前往藏书处，高侍卫探查鳄鱼池机关构造。

　　项灵犀一身巫女装束站在藏室门口，右手托着青琅玕——一枚青绿色玉佩，仅拇指大小，上刻有古滇文的“青”字。
　　守卫不疑有他，立刻放行。
　　项灵犀进去发现这里藏书种类颇为丰富，竹简、帛书和纸书都有。机密文献应该放在哪里？会不会有什么暗格机括？
　　轻敲手边书架，声音听不出异常。项灵犀举目张望，藏室中央有一个青铜四方案，四边上铸有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她绕四方案边走边看，这四灵造型与中原差异颇大，且模样凶恶，特别是青龙，长鼻粗尾，一副凶悍模样，除了有龙角、龙鳞、龙鬣，触这三分与龙相关，其余七分却像鳄鱼，不如叫鳄龙。
　　此外还有一件怪事：朱雀高高扬起的尾翎竟然缺了一角，断口有个凹槽，像是故意设计了一个可拆卸部件。等等，不止如此，白虎抬起的前肢少了一截，玄武的龟背中央有一个圆形凹槽……
　　可为什么鳄龙是完整的？项灵犀借着不算充足的光线弯腰看，龙头、龙身、龙尾都是完整的。难道果真只有鳄龙完整无缺？她突然想起摸卫漆喉结的场景，是逆鳞！她捕捉到线索，忙低头去看。
　　太暗了，看不清。
　　她取出卫漆给她的夜明石，青白光芒照亮眼前。
　　鳄龙颈下果然缺了一块，空缺形状和她手里的青琅玕玉佩正相吻合！
　　想到当时在地宫所见，她直觉这样的构造下应连结有机括布置。那么怎样才能开启机括？是否需要集合四灵信物到场？

　　门口突然传来人声，项灵犀忙收起夜明石，快步走到书架间藏身。
　　进来了两人，一白衣一黑衣，都戴着与她脸上相仿的金箔假面，边走边低声说话。
　　他们说的什么她完全听不懂，但两人看起来很亲密，携手走到青铜四方案旁。
　　项灵犀一眼瞥见黑衣人左耳戴着一颗黑珍珠，约莫有莲子大小，圆润黝黑。
　　黑衣人取下耳朵上的珠子放在玄武中间的空缺处，只听咔哒一声，而后一阵嗡鸣，青铜四方案震动了一下，缓缓上升。
　　项灵犀心一跳，机括开启了！
　　黑衣人开启机括后随意揭下假面，皮肤是滇人常见的深肤色，但五官还算标致。
　　白衣人似乎在低声埋怨他，话音未落就被他一把揭了假面，露出一张年轻稚气的面孔，肤色较黑衣人白些，是个俊秀的少年郎。
　　按照滇国四灵与四宝推算，黑衣男子对应玄武，信物是黑珍珠，身份必是黑巫；那么白衣少年对应白虎，无疑是白巫了。
　　等等，他们在做什么？这是起了争执，打起来了？黑巫钳制住了白巫，把他狠狠推到了青铜案上！
　　白巫试图反抗，可惜无还手之力。
　　项灵犀屏息看着，移开目光发现青铜四方案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目测升高了三尺有余。不知黑巫做了什么，他拽着白巫一个闪身，竟然原地消失了！
　　项灵犀愣在原地，直到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才明白两人想是从暗门进了暗室。

　　愤怒的低吼声，压抑的痛呼声，声声入耳，暗室的战况听起来很是激烈。
　　项灵犀托着下巴沉思，卫漆说四巫不睦已久，这两人私下斗殴实属正常，在暗室打斗是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也容易理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大概是因为那白巫被推压在青铜案上时脸色红润，眼神含雾，好像有点欲拒还迎的意思……她想了想摇头，是错觉吧。

　　过了一阵，暗室的动静突然消停了，似乎那两人打完了。
　　又过了一会，两人出来了。
　　黑巫衣襟半敞，露出大片深色胸膛，上面有些血印子。血印子中间有一块黑色纹身，在灯下清晰可见，乍一看像蛇，不，应该是玄武。
　　项灵犀一眼看见，心念非礼勿视，将目光移向白巫，果然人不可貌相，他脸上竟然没有明显伤口，只耳朵和脖子上多了好几片鲜红血痕。
　　黑巫取回黑珍珠戴回耳上。在等机括回位的空隙，两人整理好衣袍戴好假面，低声说了些话，前后离去。

　　项灵犀在暗处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点酸麻的腿脚，走到青铜四方案前，把青琅玕扣在鳄龙颈下。
　　咔哒声清脆，青琅玕和鳄龙完美契合，成为完整一体。青铜案再次发出嗡鸣，开始上升。
　　暗门在面前打开了。
　　古滇国以鳄为龙，崇拜龙神，因此以青龙为尊，正好对上了。

　　项灵犀拿着夜明石站在暗门门口，一时怔住。
　　楼梯每级台阶两侧都置有夜明石地灯，两排由窄到宽的青白幽光向下蜿蜒，在地下暗室有序排列，正好构成一条鳄龙图形，楼梯两侧的地灯正是它的尾部。
　　项灵犀感觉双足发麻，重若千钧，竟提不起步子。不久前她近距离目睹鳄鱼叼人吞食，那濒死的恐惧仿佛重新笼罩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心道没什么可怕的，黑白巫刚在这里斗殴，自己也是经历过生死劫难的人了，难道还怕这些地灯不成？何况这些都是夜明石做的，说不好价值连城。
　　的确，这里夜明石至少有荔枝大小，大的比她拳头还大，各自发着幽光，有青有白有紫，甚至还有两颗是罕见的金光，被当作鳄龙双目。
　　她摊开手看卫漆给的这枚夜明石，平日里其貌不扬，灰白扁平，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石子，眼下在暗室发着青白光，照明勉强可用，忍不住叹气，北殷皇帝御用的东西竟比不上一个小滇国地下室的……
　　自我排解了一番，她终于不那么紧张了，开始查找文献。

　　七国……血肉供奉，龙神……显灵，令龙……作战，攻伐必胜……
　　就是这个！项灵犀掌心微微出汗，重要的几个字不认识，她忙从衣襟夹层里取出备好的小墨盒和鸡距笔，卷起袖子，在手腕上抄下那几个不认识的文字，正在吹干，忽然听见上面有脚步声临近，有人进藏室了！
　　她心狂跳，现在出去关闭机括藏起来肯定来不及，难道只能被人活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