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鸟》大满贯某户

2、1 不踏实，整

　　世界是从哪一刻开始崩坏的？
　　从出生以前吧，从何远出生以前。
　　何远的亲生母亲许芳并不是何志国的第一任妻子。在那之前，何志国有过一个老婆，两人结婚三年，女人的肚子始终没什么消息。老一辈的人总是觉得越早生越好，用尽了各种法子始终没怀上小孩，这下可好，老人憋不住了，带着人去妇产科一检查才发现女人的子宫有问题，天生的缺陷。
　　魏家院地方不大，消息传播的倒挺快，没几天，何家娶了个不会怀孕的这件事人尽皆知，“长得漂亮有啥用？还不是只不会下蛋的，何家哦，香火要断在这一代啦！”
　　老人觉得挂不住脸，执意要让何志国离婚再娶一个。吵架，争执，两人最终不欢而散。老人一看机会来了，快马加鞭的催促着何志国相亲，没过几个月，何志国和许芳结了婚，那个被抛弃的第一任也在同一天消失在这个小县城里。
　　许芳怀孕了。老人觉得脸上的光又回来了，走到哪都神采奕奕的。怀胎十月，许芳生下了何远。本应欢天喜地的一家人，何志国天天喝酒不着家。
　　县城里的人一看不对，大家开始说：那何家的小孩怕不是何志国的种。
　　谣言越传越夸张，越说越离谱，最终传入了当事人的耳朵里。心理暗示，人们猜忌的目光，何志国像是找到个发泄口，怎么看何远都觉得何远和自己不像。
　　他觉得自己被带绿帽子，觉得自己每次上街都像是被扒光了在游行。何志国的脾气更差了，他觉得窝火，手起手落，在许芳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那清脆的声音，打响了一场持久又黑暗的噩梦。
　　何志国病态的看着许芳因为疼痛而扭曲的五官，觉得一切都还不够，他转头看向了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何远。他松开许芳的头发，大步的走向何远，他用力的掐着何远的脖子，歇斯底里的喊着：“你们这对贱种，你们要把老子毁成什么样才肯安心？”
　　何远始终没出声，他能感受到越来越稀少的空气，渐渐慢下来的心跳声。在女人一声尖叫后，男人松开了双手，落荒而逃的从家里飞奔出去。何远大口的呼吸着，脖子的一圈因为疼痛在发烫。
　　争吵，暴打，爷爷奶奶的冷眼对待，这是何远的过去。身上数不清的淤青，许芳那哭丧着的表情，何远越来越抗拒回家。
　　许巍来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坐在矮墙上，向何远伸出了双手：“喂，要不要一起玩？”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许巍来都是一根从光亮处向下丢的细绳，虽然微不足道，但是能救命。何远以为，这辈子都会这么过。
　　直到十六岁那年，许芳因为上吊自杀死亡为止。
　　激烈又痛苦的死亡，将何远再一次推回深渊。那张因为长时间缺氧而变紫的面孔，因为充血睁的过大的眼球，结束了这短暂又荒诞的一生，结束了一切。
　　魏家院，小县城，这里的人都怕惹上大事。大家又开始说：那何志国真不是个东西，逼得老婆上吊自杀。他们愤慨，难以抑制住心中的怒气，恨不得将何志国碎尸万段，每个人都冲向何家，要求讨个说法。好像一切谣言都出自何志国，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何志国跑了，许芳的尸体刚火花没几天，老人嫌丢人回到了乡下。短短几天，这个破败的四合院只剩下了一个何远。他麻木的看着许芳的亲戚上前悼念，麻木的听着如数一致的安慰的话，麻木的看着那一张张不太真实的哭泣的脸。
　　不真实，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所有人都预谋好的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每个人都知道该干什么，除了何远。
　　许芳嫁给何志国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祝福，所以有关于何远的那部分，并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负责。他们沉默着，只口不提何远的将来。
　　许巍来带着池雅找上门的时候并没有顺利的找到何远，池雅有些害怕，但许巍来铁了心要找到这个人。他们两摸着黑，最终在许芳的房间门口找到了他。何远就那样呆坐着，问什么话都不吱声。只是十五六岁的孩子，面前的房子刚死过人，坐在地上的朋友一句话都说不出，许巍来没憋住哭出了声，他大喊着：“何远，你理理我，你别不说话啊，能不能别吓我啊？何远？”
　　何远什么也听不见，周遭的一切变得很虚无。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呼吸，心脏是不是还在跳动，自打许芳出事以后，精神就变得很混沌，白天和黑夜就像是合并了一样，他看不见光。
　　睁眼是一片黑，闭眼是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死死的，死死的盯着自己。

　　八月，夏季最后的热度急匆匆的侵占魏家院，逐渐变高的温度像是这场事故最后的狂欢，许芳渐渐的淡出大众的视野，被压了又压。
　　何远按部就班的生活着，吃饭，睡觉，发呆，等着第二天的到来。许芳的墓地最后还是选在了魏家院，外公外婆给何远留了笔钱，就把他丢在了许巍来家。他什么都没说，默默的接受这一切的发生，他知道，这才是最好的收场。
　　许巍来的心悬的高高的，看着一天比一天沉默的何远，感觉一切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他在不安，他担心何远做傻事。许巍来托着腮，紧盯在自己小店里帮忙的何远：“池雅，你说眼前这个何远是不是被掉包了？或者有没有可能因为刺激太大选择了失忆？”
　　池雅用力的一拍许巍来的脑瓜：“所以让你少看点电视剧，一个男人一天到晚想些没用的。”
　　“不是，你不觉得他很不正常吗？太平静了，我都没见他哭过。”
　　池雅看了眼那个忙碌的身影：“这才是何远，我倒觉得，他算重生了。家暴的爹，不会反抗的娘，冷漠的亲人，他终于和那一切都斩断关系了，你说他是该高兴还是该哭泣？”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你管着点自己的嘴吧，你这人挺死心眼的。”
　　“啥啊，你不懂，我这是男人的小温柔。”
　　池雅的说法并没有减轻许巍来的不安感，他始终保持和何远保持一米内的近距离接触，巴不得连厕所都跟着一块上。
　　何远叹了口气，拉上了裤链，他用力的踹了一脚隔壁间的厕所：“再偷看我戳瞎你信不？”旁边的厕所传来了一声轰响，随即便听到诶呦一声。许巍来边揉着屁股边干笑着从厕所间里走出来：“我就是，就是担心你嘛远哥。”
　　“给点私人空间吧。”
　　“哎，你就说说吧，说点什么，我都听着呢。”
　　“说什么？”
　　“说你想吃啥啊，想去哪里玩啊，有没有想看的电影啊，脑袋里……在想啥啊之类的。”
　　何远瞥了一眼站在一边扭扭捏捏的人，觉得有点好笑：“你干嘛跟女人一样？”
　　“操，池雅也这么说我，就想知道你在想啥，你也啥都不说。”
　　“啥也没想。”
　　“爱说不说，不说拉倒，等你到市里去更没人说了。”
　　看着许巍来气急败坏的样子，何远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确实，啥也没想，从出事那天起，脑袋就是一片空白的，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挺玄乎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可能是不踏实，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就是，什么都没了。

　　何远被市重点高中录取的消息在七月中旬就知道了，通知书到手上却是八月底的事，离开学没剩几天了。许巍来和池雅因为就在县城念书，早早的就去高中报道了，在知道何远开学的通知以后非要逃课去送送何远，就连池雅都被拉上当炮灰。何远明确且严肃的拒绝了他要弄个横幅欢送自己之后，许巍来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就凭何远对许巍来多年的了解，这个孙子早就幻想着这些电视剧才会出现的场景，并且早就着手准备，如果不是自己提前威胁他敢这么干就拿他狗头，许巍来一定整个全套，再加一支唢呐乐队欢送自己。
　　“千万别弄那些，不然就别做朋友了。”
　　“何远，你没有心。”许巍来看着何远收拾行李，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哎，我怎么有种女儿出嫁的感觉，好心酸。”
　　“你找打吗？”
　　“哎，”许巍来叹了口气，横躺在床上：“你去市里之后有人欺负你咋办？”
　　“那我就，打个电话给许巍来。”
　　“真的要打！一定要打！我绝对不让那个孙子好过，非得打的他跪地求饶。”
　　“得，就靠你罩着了。”
　　许巍来鼻子一酸，往旁边一翻：“周末一定要回来住。”
　　“行。”
　　从县城到市里只有两趟直通的大巴，早一趟，晚一趟。何远的行李并没有多少，除了生活必需品就是几件少的可怜的衣服，拎起来倒是不怎么吃力。他坐在靠窗的大巴上看着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许巍来，如果猜的没错这个孙子一定哭的稀里哗啦的。
　　果不其然，没过几秒何远就收到了池雅的短信。
　　——怎么办？许巍来哭的死去活来的。
　　何远没憋住，笑出了声。
　　——论如何才能止住许巍来的眼泪，唯有何远也。
　　何远快速的回复道：改革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一路顺风哦，许巍哭着说的。
　　大巴的引擎开始发动，窗外的一切开始慢慢的向后退。何远朝着窗外的许巍来挥了挥手，对方像是要把手臂丢过来似的死命挥动着。行为有些滑稽可笑。啊，这就是结束了吗？何远没有多少真实感，就连自己已经坐上大巴，仍然觉得一切有些虚幻。说实话，心里没底，对于要去的地方，未来怎么办，接下来要怎么做，一点底都没有。他已经不愿意再去询问何志国去了哪里，爷爷奶奶所谓的乡下是在哪里，他们选择了要走，自己没有任何借口能把他们留下。从以前就是这样，没人问过他，他们只愿意看着自己。
　　何远看着车窗发愣，结果到头来，真正记得自己的只有许巍来。倒不是接受不了没人送自己，他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只是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多多少少会有点。
　　尽管自己已经尽量的去忽视这一切，失落感仍然存在。
　　何远闭上双眼，陷入了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