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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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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太阳把一切都晒出白晃晃的亮光。她们的额头上晒出了细碎的汗珠,有什么关系,这正午的日头最是适合拿来和伙伴消磨。
樊鹂每经过城门,总不自觉想象一个画面——白玉兰色面庞,乳毛茸在发际,溜圆的大花眼睛,欧洲油画里漂亮太太的鼻子,蘸过桃花脂的薄荷唇,转头时一把油黑密密撒在肩上,这般模样的少女铲着黄土。她想象这个画面时,分外自豪,讲出来时更加自豪,惹得听的人也羡慕地赞叹。她们再一起想下去,在想象中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为了方便市民,一铲铲挖通了城墙。此后,即使排在小学生的纵队里,身上好像也换了河市三中的校服,街边叽喳的麻雀仿佛唱起了赞歌。孔羽尤其钦羡那个时代,于她,樊鹭的生活有种道不明的致命吸引。
樊鹂回过神,盯紧了那柳叶,蹙眉半晌说出“风刀无情剪残梦,雨剑有心破妖阵”两句,跟孔羽的“凄楚弱柳乱飞纷”和余飞凤的“鬼魅世态苦欺人”合了一首七绝,满意了,互相擦拭着额角的汗,迎了日头笑闹着回家。
作诗,作画,作歌,是她们日常的游戏。樊鹂六岁第一次尝试写诗时,就觉得自己或许有些李白的潇洒浪漫,余飞凤总为夏日雨冬日雪撩动画笔,孔羽则从小学习大提琴。
她们一起做过许多画,花鸟鱼虫,用水粉笔轻轻勾勒了,作古的快乐好像穿越了千年。余飞凤的月季图不小心洒了水,赶快放进冰箱冷藏,以平整褶皱,是孔羽的主意。
一首樊鹂填词,孔羽作曲的《仙蝶飞》,在树荫下、小河边、商店门口都唱过:“清水流啊波浪涌,一轮明月映水中,天江边境中,皎洁明月在我心。皎洁明月在我心,人间处处欢笑起,仙蝶飞来入江中,江水涌起波浪宽。”不过是城墙脚下一滩发青的污水池,仙蝶也纯粹是为了纪念伙伴买了相同发卡的兴奋罢了。所念美好,所见所得亦美好。
樊鹂把她们统统写进日记。美好的文字。
2
河市被称作“小北京”,因城里全是四方的巷道街区。一个个“井”字连成大网,四角扎紧在脚钉上,盖住这方土地,一座城市倏忽间立体起来了。大“井”里还有小“井”,一个个小四合院,也要极力证明它“小北京”的身份资格。
樊鹂刚上小学四年级,倘若放学后乖乖回家,必定是出校门右转,排在纵队里走四五百米,在丁字路口右转下坡,直行的队伍朝前去了,他们这一路人少的散成三三两两,走过一段平缓的道路,再行得一段上坡路,到了塬上,左拐进一条像蹬出许多脚的蜈蚣的宽巷子,一直走到倒数第二户。孔羽比樊鹂高一级,原住在河市小学对面,那年刚搬到樊鹂日日要经过的平原地带,那儿趴了许多蜈蚣,整齐地横排着,不瘙不痒,在两座丘陵间蒸热气。她们即是相遇在这可以同行的道路上。
“孔羽!”
“樊鹂!”
“你住哪儿?”
“从这儿进去最后一条小巷子左转第三家。”
“我下午可以去找你玩儿吗?”
“好啊好啊!欢迎!”
“那下午见!”
“好,下午见!”
她们早就相识,在那所一个班七八十人,一个年级两个班的小学校里,她们都是被老师和同学津津乐道的人物。班干部、学习好、能歌善舞,早已惺惺相惜,只差一个机会而已。还有樊鹭,她不光是樊鹂的骄傲,也是那所小学的骄傲,是比她们二人还值得称颂的人物。
樊鹂如约去了孔羽家,同去的还有余飞凤。
余飞凤是樊鹂到河市后的第一个朋友。只三周岁的她,第一次尝试在那只蜈蚣身上探索的时候,便遇到了余飞凤,打从一开始,她们就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
余飞凤住在大蜈蚣的脚上,与樊鹂家只有一墙之隔。樊家三开间正屋隔过五六十平的空地,是一块二十平见方的田地,左右盖了储物间和旱厕。墙背后是另一番光景,那座院落里,除了两条必要的通道和墙角的旱厕,都围成了菜地。
阳光和煦的春日,粉紫色的喇叭花爬满樊家的墙,她们必采摘了在头上插遍,再采来凤仙花瓣,用白杨树叶“包扎”在手指上,等那自然的橘色印进指甲里。初秋漫过林子时,她们会在余家院子里摘黄花菜,看青柿子一颗颗耷拉在余飞凤妈妈精心布置进地里的细木棍上。
这条蜈蚣的冬夏,也生发出无限趣味。
上学路上,她们被雨后一洼池水吸引,看一群黑色蝌蚪悠闲摆动着它们大大的脑袋,怀疑它们是否确实在找妈妈。放学了,沿路捡些空药瓶,作她们的茶摆器皿,过年时也好做得珍馐美味。张叔家的狼狗经常吓得她们哆嗦,便上他家偷原料来,四下无人时悄声走近,撕了对联一角,一口气跑回樊家院子,边喘着粗气,边把红纸泡进盛满水的瓶盖,烹调佳肴开启整年的丰美。
童年的欢乐,说都说不完。白杨树结出一颗颗小弹珠的时候,余飞龙也加入她们的游戏,他是余飞凤的双胞胎哥哥,长着一颗倒西葫芦样儿的脑袋,两道浓眉立在时常瞪大的圆眼上,鼻子高高挺立,两侧一对深酒窝将面庞的英气逼走大半,显出几分可爱。
那条蜈蚣巷里,经常传着樊鹂和他的绯闻,制造绯闻的不是别人,正是刘梅,她几乎每次见到樊鹂都要问:“长大了嫁给我们龙龙好不好啊?”樊鹂总是笑着点头,她哪懂嫁人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余飞龙总让着她,护着她。
上小学以前,余飞龙常常跟在妹妹和樊鹂身后,采白杨树的果作子弹互相扔着玩儿;躲在被窝里讲鬼故事,害怕到三个人抱作一团;余飞凤跟樊鹂偷用妈妈的口红时,威胁她们要去告状。两个女孩子闹矛盾时,余飞龙总站在樊鹂一边。上学以后,倒不似原先总跟她们在一处了,反而时常带着班里一帮男生欺负樊鹂,欺负急了,又忙忙来道歉。三年级时的某个夜晚,借着昏黄的灯光,余飞龙似是而非的表白,说全班男生都喜欢樊鹂,余飞凤不依不饶追问道:“那你呢那你呢?”他紧闭着嘴不肯说,待妹妹走开了,才对樊鹂轻轻说:“我说了全班男生都喜欢你。”
3
1994年的那个夏日,樊鹂和余飞凤第一次去了孔羽家,三人的命运从此捆绑在一起。
认识孔羽,樊鹂和余飞凤的童年好像跨进了一扇更新鲜的门。电视台播出日本动画片时,孔羽提议她们也各取个日本名字,她邀请她们把漫画录制在卡带上,带她们玩儿最爱的瑶池仙女下凡除魔的游戏。在孔羽家被各色盆栽花束包围的院子里,她们身披彩衣,手持神剑,尽情舞弄,时光像她们贴着墙倒立时看到的景象,一点点不舍地流转,清晰亦或朦胧。
扮仙女似让她们内心多了分神性,或者只是孩童天性善良。她们在樊鹂家门口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鸟,那只鸟很漂亮,她们叫不出名字,只是莫名伤感。她们为它包扎,又凑了零花钱买了只漂亮鸟笼,将它养了起来。待那鸟重新收获高飞的能力,她们很是纠结了,孔羽说它走了鸟笼岂不白白浪费,不如留着观赏,余飞凤说偶尔听见它的叫声好像人的语言,训练一段时间说不定能做个说话的伴,樊鹂则坚持要将它放生,“鸟有鸟的自由”,她如是说。她们最终放生了它,像以往的每一次,即使有分歧,也因彼此间的信赖重新握手向前。
时间的河水悄声淌过一个春又一个秋,余飞凤、樊鹂和孔羽一样,都如愿上了当地最好的学校,河市三中。尽管樊家从东城区的蜈蚣巷搬进了位于市中心的一座单元楼,樊鹂跟余飞凤也不同班,她们还像过去一样亲近,在校园里碰见了,少不了兴奋,一同去小卖部买零食,聊聊各自班里的趣闻轶事。隔不久,相约到孔羽家玩儿过去最爱的游戏,便是那样的某个夜里,她们望着空中微笑的圆月,认真叩首,成了真正的金兰姊妹,许下不离不弃的诺言。总被比作瑶池的孔羽的卧室,那一刻,仿佛真化作了仙境,周围云雾难分,温热了她们的手脚,贴着地毯的膝盖,似乎也软软窝进云棉花里,穿越了时空,安稳嵌在云底肥沃的红土上。
那一年,樊鹂十三岁,她细数与好朋友一起度过的珍贵日子,它们像河市的城墙,绵延不尽,而那几句承诺,有皇天后土为证,又可曾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