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娇雀》陇烟

1、序

　　长安街头人头攒动，飒爽的秋风裹挟着丹香阁的脂粉香直往我鼻里钻。

　　我只觉心旷神怡，手中长剑挽出朵朵剑花。

　　观众如雷般的叫好声久久不息。

　　一曲终了，金乌往西边山头匿了去。

　　暮霭沉沉，给大地蒙了一层轻纱。行人各自奔家，街头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和师父也收拾着卖艺用的刀叉剑戟，预备归家。

　　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安定而满足，惬意而自由。

　　只除了偶尔要饿肚子外，还是极好的。

　　我背着装满刀叉剑戟的布袋，抱着古琴，紧跟在师父身后。

　　忽然，凭空冒出两个富家丫鬟模样的人儿，阻断了我们前行的脚步。

　　“我们夫人想听二位弹唱一曲，奈何她卧病在床，二位可否行个方便？”

　　二人举止落落大方，想来主子身份也是不俗。

　　倒也不是不可。我们行走江湖之人，素来不拘小节，深谙见机行事的道理。

　　何况哪有送上门的买卖都不做的道理？

　　我们欣然前往。

　　今日是我的生辰，这笔买卖一了，我心心念念的如意糕便有了着落。

　　说是生辰日，其实并非我降生之日，而是被师父捡到的同一日。

　　师父捡到我那年，我只有五六岁的光景。

　　他说，别的娃娃都有生辰，独我没有，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于是拍案定下这日作为我的生辰。

　　日复一日，我在师父的照拂下长大，也成了一名合格的路歧人。

　　约莫一盏茶功夫，马车晃晃悠悠在一处高门阔院之前停下。

　　下了马车，我还有些意犹未尽。

　　因为这样宽敞雅致的马车，我还是头一回坐。

　　从小到大我坐过的，只有颠簸的牛车，就连坐车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二人领着我们往角门入府。

　　沿着青砖路前行，宅院的庄严气派直入眼帘，我手心冒了一层薄汗。

　　我斜了师父一眼，他仍旧是一副捋着虬髯的淡然模样。

　　可落入我眸中的那袭粗布衣，此刻却显得犹为顺眼。

　　拐过长廊，再往里便是后院。

　　刚要踏上台阶，我一头撞上了师父的后背。

　　他被门仆拦住了脚步。

　　我一时晃了心神。

　　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后院那处，外男轻易不得进出。

　　师父朝我摆手示意，我复又拾起脚步向前走去。

　　本该秋叶昏黄的季节，庭院里的名贵花卉却竞相怒放。

　　空气中弥漫着馥郁花香，沁人心脾。

　　我还未走近，便见到一位华服冠身，面若银盆的妇人朝我磕头。

　　妇人抽泣连连，头钗散落，乌发凌乱，无半分贵妇的端庄典雅可言。

　　我呆呆的，忘了反应。

　　原来，从头到尾并没有什么弹唱一曲，一切只是一个幌子。

　　一个诓我入府的幌子。

　　抽泣声时高时低，压得我喘不过气。

　　妇人依旧磕着头，血珠透过白皙的皮肤沁出，弄花了妆。

　　这得白瞎了多少丹香阁的贵重胭脂水粉？

　　我暗自惋惜。

　　夜风瑟瑟，天地似乎离我远去，夜幕与妇人的身影重叠在了一处。

　　渐渐地，我弄清了事情的始末。

　　妇人乃是金陵刺史齐琰的夫人，所跪求之事，是让我假扮其女齐瑛，李代桃僵嫁给汝和侯府世子爷周尘为妻。

　　只因我长着一张酷似她女儿的脸，这是一门天子御赐的婚事，拒绝不得。

　　她不忍看女儿饱受相思之苦，早就放任她与情郎双宿双飞，若我不答应，齐府恐招灭门之灾。

　　我沉思良久，终是唤了她一声母亲。

　　她答应我，事成之后，会给我一笔丰厚的报酬。

　　一声久违的“母亲”，就这样被我轻轻巧巧就换了钱财。

　　我厌恶自己的势利，可纵使没有应下此事，来日我也会嫁作人妇，生活有诸多变数，焉能确保师父晚年生活无虞？

　　夜风无休止地叫嚣着，一片阴霾罩在我心头。

　　我不敢相信，不过眨眼功夫，我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我闭了闭眼，权当是成全妇人一番父母爱子和守护齐府的苦心。

　　半柱香功夫过去，齐夫人送我出府。

　　我需要时间同师父坦白原委，走在师父身后，头一回觉得，从长安街到我们栖身之所的道路如此漫长。

　　好似一眼望不到头。

　　我俩默默无言，却都心知气氛与往日有所不同。

　　“丫头，去罢。”

　　过了许久，夜风捎来一语。

　　我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像掉了线的珍珠，簌簌滑落。

　　师父是习武之人，耳力聪敏，我怎么忘了？

　　我绞尽脑汁，想着解释之语，师父却笨拙地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似抚慰孩童那般温柔。

　　他说，“丫头，这是你的机会，周公子或许是你命中注定的良人。”

　　我知晓这不过是他胡诌来安慰我的话，但还是收起了泪水，坚定地牵起他的衣袖。

　　以我的替嫁换取维持师父晚年生计之财，这笔买卖并不亏。

　　之后，我带着师父搬进了齐府。

　　白天，我跟着齐夫人学规矩，师父则躺在院里晒太阳，师徒二人总算不用饿着肚子过活,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因我聪明伶俐，规矩学得快，在齐府待了不过三日，便已有了大家闺秀的风范。

　　光阴似箭，很快便到了出嫁之日。

　　临上花轿前，师父给我留下一枚玉佩便离开了齐府。

　　红妆绵延数里，是我此生从未见过的盛景。

　　可我无心欣赏，脑中只盘旋着师父临行前对我说过的话。

　　“如今你已找到了命定之人，为师总归放了心，可你毕竟不是真正的齐府千金，为了避免祸端，为师只好离开齐府，接下来的路如何走，全靠你自己。”

　　“这枚玉佩本是你的随身之物，是为师捡到你那日于你身上寻得，约莫和你的身世有关，倘若你想寻亲，它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

　　师父虽嘴上不说，可我心里隐约知道，他此去是剃了发，遁入了空门。

　　因为他说起过，他心爱之人前不久刚咽了气。

　　他这短短的一生，不过是守着她罢了。

　　师父名唤苏展，是苍坞派武艺高强的大弟子，本应是名号震江湖的一代宗师，却在年轻时邂逅了一位貌美路歧姑娘，从此便成了一名路歧人，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

　　纵使最终他等来的只是她觅得良人的消息，深藏于心的那份情意却也丝毫不减，反倒愈发绵长。他一生碌碌无为，始终心系一人，堪堪是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典范，叫人心羡不已。

　　思及此，我心中陡生惘然。

　　我这贫瘠的一生，又会邂逅怎样的风景？

　　我不得而知。

　　却清晰地感知到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推着我前行。

　　“娘子，该下轿了。”

　　不待思索，喜婆略为无措的一语已打破了我心中那片宁静。

　　我端坐半晌，紧了紧绞着丝帕的手。

　　三两寒意在心底氤氲开来。

　　——我那奇丑无比的夫君并未前来掀轿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