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花酋长

12、重回人间

　　12回到人间

　　经过来来回回的山崩，晏南发现，被砸之后并不会死去，有的只是□□上的伤痛。但是，比□□上更痛的是心尖的疼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也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想起来。

　　这回，砸伤了腿，他走不动了，只能往前爬。

　　脊背抽痛着，伴随着寒意。

　　他眼睛有些朦胧，官服落在地上，腰上横着一条手臂，那人凑过来不断亲吻他的额头、眉毛、鼻梁、嘴角、耳垂，沙哑着声音哄着他，“晏大人，不要怕……”

　　地狱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他能做的只是前行。

　　找到人了又能怎么样，他带不了他出去。

　　晏南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听到有个似有若无的声音在喊他。

　　“晏大人……”这次不是梦。

　　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留下。

　　头顶一片昏暗，脚底在晃动，新一轮的山崩又开始了。

　　他在乱石堆里看到了曾经神采飞扬的少年如今破损的让人心疼。

　　晏南爬过去，推开他身上的碎石，新割破的伤口流不出血来。

　　“晏大人么？”

　　“是我。”晏南的声音有些发抖，连同他发抖的手，声音干枯如同朽木，“别怕——”

　　他身上的碎石推开了，新的石堆铺天盖地而来。晏南扑在他身上，血迹斑斑污浊的手搭在他肩上，只道，：“别怕——”

　　等了一阵，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晃动，也没有想象中的疼痛降临。

　　晏南抬眼看向苏慕，一张脸被伤的面目全非，身上血肉不清，他不敢想象苏慕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苏慕——”他抬手想摸摸苏慕的脸，但是又怕碰疼了他的伤口。

　　苏慕已经晕死过去，眉头紧皱着。

　　“老晏啊，你这又是何必呢？”后背上传来一声叹息。

　　“他不属于这里，怎么送他回人间？”

　　“你去过铸魂台了吧，他的三魂七魄有两魂三破在你身上，想要回到正轨，只能再来一次轮回，再去一次铸魂台。”后背的薛大人无声叹气，“走吧，趁老吕没发现。”

　　背着苏慕出小地狱时，晏南已经恢复如常，看上去与刚进去时无异，只是神情变得沉稳不少，眉目间少了刚进去时的生气。

　　江离歌站在一边，看到苏慕后接连三次抬手都没干碰一下，就怕他一碰，那人就会被疼醒，会破碎。

　　张德贵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不敢抬头，只有跟在后面时才偷偷抬眼看了两位鬼王大人两眼又赶紧收了眼。非礼勿看。

　　离开之前，薛大人特意回头看了晏南一眼。

　　“直接去酴忘台吧，等他醒了，大概又是不肯饮迷汤。”

　　薛大人摸摸自己下巴的短须，信手施了个法直接到了酴忘台。

　　凡发放投生者，先令押交孟婆神，酴忘台下，灌饮迷汤，使之忘却生前种种。

　　“灵魂残缺，在生死簿之外，到了人间，天劫必不可免，能不能活成，还要看他的造化。”

　　“我也去。”

　　“你走了，你的阎罗殿怎么办？”薛大人背着手看着他，粗犷的脸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你已经从原本的一殿变成了五殿，就不怕以后变成九殿么！”

　　晏南掀起眼皮看了眼气急败坏的薛大人，“我去去就回，即便前往人间百年，也不过你地狱几日光景，再者，还请薛师兄帮忙照看好我阎罗殿。”

　　“哼，你别忘了，他七魂中的喜、爱和欲在你身上，没了精华徒留糟粕，剩下四魂足以让他厌世，就是不因天劫而亡，他也将活不下去。”

　　晏南下巴崩的很紧，“我会护着他的。”

　　孟婆神和张德贵一起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临走前，晏南留了句：“张大人是无罪的，别找不到我就拿他开刀。”

　　薛大人招招手，算是道别了。

　　他们在这边走，却不曾留意到其中的江离歌也跟着过了奈何。孟婆神不敢给他灌迷汤，又不好提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

　　得罪鬼王，下场就是地狱，从二殿的十六小地狱到九殿的十六小地狱，听闻还有各殿的大地狱，非常人能忍。孟婆神和张德贵是常人，忍不了熬不过。

　　苏慕出生那天，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罕见地接连打雷，那雷一直持续了有半小时之久，医院的避雷针也被劈了半个小时之久。得亏科学可信，不然医院都要给雷炸平了。

　　晏南给他设了共生结界，只要他不死，苏慕就不会有危险。

　　苏慕和晏南两家人住对门，同一天生的孩子，于是两家的情谊进一步加深，两位妈妈经常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行动，一起逛街一起研究育儿，一起看动画片。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苏慕这孩子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晏南这孩子就是苏慕的对面，不仅人聪明，还愿意带着弟弟（晏南比苏慕早出生几分钟）一起玩，逗弟弟说话。

　　“没事，孩子嘛，都是各有特色的。”晏南的妈妈林岩宽慰道。

　　苏慕的妈妈刘芝看着孩子眼神的冰凉，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眼神，还是隐隐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着。她害怕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

　　她家的孩子像得了自闭症，不说话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不过，还好还有晏南这个哥哥可以帮忙看着点。

　　苏慕从小长的好看，到了上学的年纪，因为不说话不爱笑，成了同学老师眼中的“生人勿进的高冷”。女孩子喜欢他，但是看着他也觉得害怕。他长的太好看，女孩子都喜欢他，男生都把苏慕当成了情敌，没有人喜欢他，也没有同学愿意跟他同桌，除了班上的一个叫晏南的人。

　　因为好看这个事，小学四年级时，苏慕被高年级的同学围堵过。那天苏慕自己先走了，也不算先走，他从来就没等过晏南。

　　晏南跑过去的时候，苏慕正抓着铁棍往趴在地上的一个男生头上砸，眼神狠厉如同罪犯，看的傍边帮忙打群架的男生目瞪口呆。

　　恶魂。晏南心下漏了一跳。之前也是有的，只不过那个时候苏慕还有记忆，能控制自己。或者，他只是在他面前把那些都藏了起来。

　　“我去你大爷，敢打我家小慕！”晏南抓起隔壁的垃圾桶抢先苏慕扣在那人头上，趁苏慕愣神抢过他手里的铁棍拉着苏慕的手巷子外跑，临跑前不忘多踢一脚。

　　苏慕也伤的不轻，嘴角黑紫，眼角高高肿起来，短袖校服露出来的细胳膊划破了正淌着血，走路的时候虽然有可以忍住，但还是能看出他的脚也伤了。

　　“刚才怎么不喊脚疼？”晏南把书包背到胸前，在苏慕面前弯下腰，“上来吧，我背你。”

　　苏慕声音微凉，“我不怕疼。”他看了眼下的不比他厚实多少的肩膀，动了动脚往一边侧开。

　　晏南也没跟他啰嗦，两只手直接绕到后面去把人带到自己背上，起身就走。

　　“你怕疼。”晏南坚决道：“你怕疼的。”坚决里带着心疼和心酸。

　　背上的小孩身体僵硬，背了半路才渐渐放松下来。

　　从小学到高中，两个人都是同班同学，就连林岩也不得不感慨两个孩子的缘分。

　　苏慕刚出门迎面看见一如既往靠在门边等他的晏南。

　　少年晏南笑起来露着大白牙，晃得苏慕有些失神。

　　班里来了个插班生，听说是个男的，长的还挺帅。他自我介绍那会儿，晏南正趴桌子上打瞌睡，桌底的脚抵着苏慕的脚，苏慕的脚挪一分他就跟着挪一分。为此，苏慕已经习惯了。

　　插班生搬桌椅过来的时候放的还挺大声，跟撒气似的。

　　“南哥，”坐前面的杨智捅了捅晏南的桌子，“他在看你同桌。”

　　几乎全部人都知道，晏南就是个宠弟狂魔。

　　晏南抬眼看过去，朦朦胧胧中看到个熟悉的脸孔，再定眼一看，内心没忍住骂了一声。

　　虽然面容青涩，但是他还是一眼认出这位情敌。

　　“江离歌，你怎么在这？”晏南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苏慕，结果发现苏慕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直接撞上了。

　　苏慕的眼神发凉。一如既往的凉。

　　晏南的眼神始终炽热，带着热情。

　　“你说我怎么在这儿？”江离歌嘴角翘起，见到苏慕让他心情大好，眼角含春，像遇上初恋的少年。

　　“不需要你帮忙，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别特么给我添乱，赶紧走。

　　“我乐意，管得着么？”

　　晏南对于这人的脸皮无话可说，为今之计就是让人尽可能地远离苏慕。

　　上体育打篮球，远远地看见人群中有江离歌的身影，晏南转身就走了。

　　“你为什么这么不待见他？你俩不会真的是欢喜冤家吧？”

　　“什么欢喜冤家，没有欢喜，只有冤。”晏南把球扔个杨智，坐在一边看苏慕。苏慕还在跑步，跑过一阵，就会去打网球。

　　等着苏慕跑完最后一圈，晏南贴心地送上水和毛巾，带上苏慕的网球球拍去体育室。

　　一节体育课下来，苏慕的运动量很大，头发全是湿漉漉的一片，被汗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展示出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和一排弧度清晰的脊梁骨。

　　晏南眯了眯眼睛，喉结上下滚动起来。

　　苏慕回头看他，眼神在问：怎么了？

　　“没什么。”晏南撇开视线。

　　苏慕没有喜和欲两魂，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