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木鱼鱼

2、对峙 第二章

　　第二章 对峙

　　宫里的人都以为，东宫那位瑾贵妃娘娘不受皇帝陛下的欢喜，他们的陛下一年也去不了东宫几次，但基本上就算去了，出来时也没什么好脸色，久而久之便传着那位瑾贵妃娘娘屡屡触犯陛下逆鳞、不识好歹的话儿来。

　　但东宫里随侍的宫人又说她们娘娘温婉贤淑得很，平日最爱读书作画，言语间也是温温柔柔礼数周全，不像是传闻中那般。

　　于是有爱八卦的人问了宫里一些老人，隐隐约约扯出先帝那一代的恩恩怨怨，约莫是陛下登基前拉拢势力时的联姻，但究竟如何，那些个老人也是讳莫如深。

　　但他们的陛下待这位瑾贵妃娘娘也是极其奇怪的。虽不常临幸，但进贡的珠宝香料、织锦软罗却是一样样不差的往东宫送。先前有宫娥在宫道上碎嘴提了瑾贵妃的不太好的传闻，恰好被路过的皇帝听了，当时虽没责罚，当晚却就下了条口谕，不准宫人妄自议论妃嫔，先前的宫娥也在几天后被寻了莫须有的由头罚进了掖庭冷宫。

　　于是从那之后关于东宫那位娘娘的事再也没人提过。除却三司局、内务府每月送去分例，东宫和那位娘娘基本等于不存在似的。

　　就像现在这样，没有人会去打扰他们的陛下，只任由着夜风卷起枯叶摩擦着地面。

　　临肃就这么望着东面，尽管夜已深，周围黑黢黢的，只能看见长牙舞爪的树影。他想起一些事，但是模模糊糊的，仿佛又什么都没有想。

　　“陛下在看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所有人一跳。循声看去，只隐约瞧见小路树影重重背景下一个人形黑影。

　　为首的宫人立马紧张起来，一边提灯探向人影的方向，一边准备叫人。

　　“大胆，见到陛下为何不行礼？！”

　　但只听见两声低笑，那人影向这边走过来些。

　　宫灯微光所及是一双黑色锦靴，往上，是暗紫色的圆领袍，没有什么花样，只用金丝勾勒了衣角，再往上，便是一张英朗熟悉的脸，在光影之下，略显苍白。

　　“平王殿下！”

　　几个宫人面面相觑了一眼，心道这位殿下怎么这时在宫里，便也急忙行了礼。

　　临肃刚才就回了神，盯着眼前的平王皱起了眉。好一会儿，才略抬头沉吟一声：

　　“平王倒是为何在此？”

　　平王不语，只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倒是有些瘆人的紧。

　　一时间气氛突然紧张起来，众人皆是不禁摒了呼吸，心里暗暗琢磨起来。

　　这位平王殿下是先皇五皇子临煜，如今皇帝的五皇弟。先帝崩逝后，临帝登基，随随便便给封了个闲散王位，就在这京中平王府，听说是整日玩花逗鸟、丹青作画，有时候也练练剑什么的，倒真是安平得很。

　　但这位平王殿下曾经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一度差点成为临朝皇帝。但如何落到现在这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中间曲折却少有人提及。

　　不过这位殿下倒是进宫进的勤快，但除了向皇帝陛下请个安，每次进来也就是满宫里乱逛，东看看西瞧瞧的，不知道要做什么，只道这位殿下从小长在这宫里想来再多看看罢了。所幸的是，这位殿下脾气也是极爽快潇洒的人，倒不会给各宫人故意添堵，再加上来时有时也会给些小恩小惠，熟络起来，大家伙也都挺喜欢这位殿下。

　　至于这位殿下，毕竟曾经是临帝登位的最大竞争者，与皇帝陛下倒不是很亲络，平时见面大都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生疏的紧。但像今日这般的修罗场，倒是不曾有过。

　　众宫人都大抵清楚他们的陛下很不喜欢这位平王殿下，现在这对峙的情形着实让他们不知所措，埋低了头，心里打鼓。

　　“三日后封后大典，平王这两日还是不要在宫中多逗留为好。”终是临帝先开了口，冷冷一句话，没有波动。

　　临煜低了低眉眼，“王兄何必赶我，只是来看看这宫里的新人笑旧人哭罢了”。

　　临肃眉头皱的更深，“君臣有别，平王还是注意着点，称呼还是要有的。”

　　“是，陛下。”临煜俯身行了礼，　“那么您如愿了，瑾贵妃要如何？”

　　话题突然转向瑾贵妃，一众宫人顿时有些惊骇。果然是与东宫那位娘娘有关的事。平王为何提起那位娘娘，这下可要怎么收场？

　　大家心里慌张，他们可不想听见什么皇家秘辛，都恨不得找个地缝溜走。

　　“瑾贵妃能有什么事，平王未免管的太宽了。”临肃仍是冷着声，但话语中多少带点强压的怒意。

　　“臣只是想着先前陛下对瑾贵妃的盟誓，为贵妃娘娘问问您”，临煜突然收了笑容逼近了临肃，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毕竟您这高位如何得来，没有谁比我们更清楚……”

　　“临煜！”临肃一把抓起临煜的领口，咬牙切齿。

　　宫人们应声跪地俯首，宫灯“哐当”一声磕在地面上，灯焰闪了又闪几欲熄灭。忽来的狂风卷起道旁枯叶，划过他们低垂的面颊。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努力降低着存在感，心中一边骂着平王造次，一边祈求着皇帝息怒。

　　临煜直视着临帝，他曾经的对手，他的王兄。临肃是皇帝，是君王，临煜知道他随时能要了自己的命，但是这时，他想以下犯上，狠狠地揍他的君一顿，揍这个混蛋一顿。他甚至已经攥紧了手，但最终还是慢慢放开。

　　“是臣冒犯了，还请陛下责罚。”

　　临煜闭上了眼，声音听不出悲喜与感情。

　　良久，临肃放开了他，喘了几口粗气，转身拂袖离去。身后的宫人们如蒙大赦，都匆忙起了身，跟了一起离开。

　　临煜望着前面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影，宛如失了全身的力气，踉跄了几步跌坐在身后的树灌旁。他抬头看了看空中，被黑云笼罩着的月亮渐渐挣扎出来散发着冷冷的光，冷冷地照在人的身上。冷的，都是冷的。

　　他想起方才在东宫那边瞧见的那个影子，还是熟悉的人影，一个人在窗前坐了老久。他看见她拿起笔在案上写着什么，写了一张又一张；看见她拿了剪刀，剪了一遍又一遍的灯花；看见她一个人托着脑袋想事情想了许久，揉了好几次额头……

　　他还想了很多，脑袋混混沌沌的，到最后也不清楚自己想了什么。

　　“阿淮……”临煜起身，摁了摁心口的位置，念出这个名字。他也抬头看了眼东宫的方向，除了偶尔惊飞的鸟影，什么都没有。

　　“临肃，是你毁了阿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