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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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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上元节
萧家二公子难得出府一趟.世人皆传,萧家的两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只这二公子萧子安却身体弱了些,自小养在府中,不曾出府,萧家大哥更是实打实的疼爱自己的弟弟,因着自己弟弟体弱,到现在也不肯娶妻,怕的就是将来的妻子待自家弟弟不好。
今日上元节,陛下要与民同乐,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皆携亲眷入宫。虽未明说,可大臣们都知道,这是皇上要给自己的亲弟弟选王妃了。说起这位王爷,朝中大臣无不称赞,皆道晋王是玉面罗刹,边关因着他的镇守,也是安定祥和。只有一样是最令当今圣上头疼的,自己的弟弟不近女色。不像自己,如今已有三个皇子,两个公主,还有两个尚在腹中。可自家皇帝却像是得了道的老和尚,清心寡欲,每日除了练兵就是看书,甚至还跑去寺庙吃斋念佛。
这日,晋王知晓自家皇兄又要给他挑选王妃,干脆连宫都不进了,跑到弘法寺躲清静,只差人回复皇兄自己抱病在身,不能进宫。皇上倒也知道自家弟弟是什么脾气,也就随他去了,反正晋王来或不来,这王妃是选定了。
“师弟,你今日为何不出去走走?”弘法寺的大师兄道
“不了,本就图个清静,出去做什么?”晋王老僧入定般坐在蒲团上打坐
“啧啧,师弟,你今日不出去,今后可就会抱憾终身了,甚至会影响整个国运啊”大师兄一脸郑重道
晋王终于舍得抬抬眼看他,这大师兄平日里不好好研究佛法,却精通道家的五行八卦,整日说自己投错了门派,却又不肯弃佛投道,端的是个怪人。
“师兄,不可妄言。”
“这样吧,你替师兄去青玉街买些莲花灯,如何?”
“寺中没有了?那我差人去买不就行了?”
“哎,自己买的才够真诚嘛,你不想让佛祖保佑陛下龙体安康,保佑我大封国泰民安吗?”
得,就为了皇兄的龙体他也得出去买莲花灯。
青玉街
满街花灯在东风中摇曳生姿,似有青梅的花香,暗香浮动,宝马香车,铁树银花。
“清名,你看”
晋王被这好听的声音吸引,回首望去,铁树银花,灯火阑珊处,清俊出尘的少年裹着银白狐裘,弯着好看的眉眼,期待地看着他。忽地,一直平静无波的湖水,泛起了一圈涟漪,就像一滴水,一阵春风,打破了湖面的平静,晋王好像听到了寺院檐铃的声响,轻轻地,悠悠地晃动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身后却有一男子迅速越过自己走向那公子,恭敬道:“二少爷,是时候回府了”。
“清名,你能给我买盏灯吗?就那盏莲花灯,我想买回去给祖母祈福。”少年央求道。
“少爷,咱们是偷跑出来的,您若是买回去,那大少爷岂不是知道您出来过。”
“巧了,我这里多了一个,便赠与公子吧。正巧我要去弘法寺为兄长祈福,这位小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与我一同去弘法寺,在寺庙祈福,又正值上元节,会更灵验些吧。”晋王笑着道
清名戒备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通身的气派竟让人忽略了这人的长相,儒雅却又带着杀伐之气,集中在一人身上却没有违和感,直觉地想让少爷离他远些。清名原是行走江湖之人,只是得了萧大公子的恩惠,帮他摆平了麻烦,才来这萧府充当护院。清名是见惯了各色人物的,只是这人他看不透。
“少爷,亥时将近,大少爷和老爷怕是要回府了,咱们还是先回府吧。”清名低声劝道。
“可是清名,祖母自打过了年,身体就一直不好,我还是想去替祖母点一盏莲花灯,我们速去速回好不好?”说完就对晋王道,“这位哥哥,能带我去吗?清名,把那盏莲花灯钱给这位哥哥。”
晋王只有一个兄长,自己的父皇是个痴情的,一辈子只有皇后一个,上面只有一位兄长,不曾有过弟弟,虽有表弟、表妹、堂弟、堂妹,他们也只叫过皇兄,却未曾想过被人叫“哥哥”竟是这般感觉吗?晋王突然觉得,这趟出来的不亏。
弘法寺
大师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晋王果真领来了人,笑眯眯地走上前对小少爷行了礼一边带人往庙里走,一边胡诌道:“这位施主,一看就是福泽深厚的人,此番前来必是为了给家中人求平安的,小施主也不必心急,家中长辈的身体过了这个节就会逐渐转好的。”
萧家小少爷惊得睁大了眼睛,不住地赞叹道:“师父真是厉害,居然知晓这些事情,真真是太厉害了。”
晋王禁不住笑出声来,这神棍又来忽悠人了,不过说的好像也对。
待进香完毕,晋王道:“我与小公子甚是投缘,还不知小公子贵姓?”
“在下免贵姓萧,萧子安”。不及清名阻止,萧子安就把名字给人报了。
清名不禁扶额,小公子真是不知人间险恶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萧家世代为官,在朝中也是一股清流,萧家大公子任刑部侍郎,得罪不少人,这小少爷被保护的太好,外面的一切腐臭肮脏是从未接触过的。
“少爷,我们走吧,再不走,大公子回家见不到你,怕是要发脾气了。”
“这位哥哥,今日真是谢谢你了,家中还有些事,我先走了。”少年行了礼后拉着护卫就走了,边走边说,“清名,快些”。
不待晋王再说些什么,人就已经急匆匆地走了。
“萧?难道是萧家?”这有点难办了,啧啧。
大师兄看着晋王紧皱的眉头道:“怎么样?好不好?”
“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
“你说知道什么?今日一直催我出门不就是这个么?”
“那你觉得如何?”
“为何不是姑娘?”
“你命中注定无子嗣,且是夙世的缘分,断的了么?”
他以为他不说就没人知道,他从小梦里就有一个小孩,梦里的小孩从不说话,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梦里的小孩也在长,只是仍不说话,梦里的人从小孩长到少年,看不清面容,却知道他也在长大。每次梦到他,心脏就会疼,像是被刀剜的疼,他想和他说话,但每次都无法靠近,就这样看着他站在海棠花下,从小孩长到了少年。
他以为那仅仅是梦,可是今天的那个少年让他明白了,那不是梦。当夜他就急匆匆地进了宫。
紧接着御书房外的侍卫听到了摔东西的声音,然后就是当朝皇帝怒不可遏的骂道:“你给我滚,滚的越远越好”。
于是众人只看到鼻青脸肿的晋王顶着茶叶从御书房里出来了。众人早就见怪不怪了,陛下的武力值不在晋王之下,虽然很疼晋王,但该教训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众人觉得,晋王怕是又惹陛下不高兴了。
第二日,晋王又来了。众人又听到了御书房的吵闹声,接着又是摔东西的声音,晋王又顶着茶叶出来了。
第三日,晋王又又来了。这回没声了,一直没动静。过了一个时辰,刘公公在外面报:“陛下,萧侍郎求见。”紧接着众人就听到:“滚回去。”晋王一瘸一拐的出来了。只是晋王并未着急走,而是等在御书房门前,待萧侍郎走近时,晋王上前迎了一步道:“早听过萧侍郎玉树临风,器宇轩昂,才华横溢,芝兰玉树之人,今日一见,所言非虚啊。”
萧侍郎一脸疑惑的看着这位挂了彩的晋王道:“晋王言重了。”
“萧侍郎,陛下等着您呢。”刘公公提醒道
“萧卿,近日可好啊,最近这几件案子办得甚得朕心,听说萧卿有个弟弟,但身体不太好,这样,朕就不赏你了,宫中有颗百年老参,乃是辽东进贡的,今日朕就赏给萧卿的弟弟吧。”皇帝笑得一脸慈祥。
“谢陛下赏赐。”
“萧侍郎至今为何不婚配啊?”
“这,臣只有一个弟弟,因为先天不足,体质较弱,须得人仔细看顾,所以。。。“只听说萧卿对弟弟好,没想到居然可以为了弟弟连妻都不娶,朕真想见见你这弟弟是怎样的人物,让你们萧家上下都放到心尖上疼啊”。皇帝打趣道
“陛下言重了”。
“这样,朕那不成器的弟弟,晋王,你也知道,自小就难管,武枪弄棒可以,但这诗书礼乐实在是太差,萧太傅是朕的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朕已经下旨让晋王去萧卿那接受萧太傅的训导,卿以为如何?”
“这,谨遵圣意。”
萧府
“皇上此举是何意?”萧启震问道
萧子健摇头道:“不知,我萧家一直是中立,陛下前些日子倒是提到了立储,但孩儿并未发言,立嫡立长,陛下自有定论。”精明如萧侍郎也猜不出陛下此举之意。
“算了,以不变应万变吧,再说了,我萧家上对得起皇家,下对得起百姓,中间对得起良心,尽你我本分就好。”
“是,父亲。”
萧子健离开父亲的书房后就径直去了海棠苑。
“小久,画什么呢?”
“哥哥,这几日我总做梦,总能梦见一个人骑着一匹白马,但我看不见他的脸,他好像要上战场,穿着威风凛凛的铠甲,你看就是这样的”萧子安把那刚刚画完的画给自家哥哥看。
看到的瞬间,萧子健心下一惊,这不是年少出征时的晋王吗?那时晋王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可为了帮当今圣上平定边疆,守住基业,跟随老将军征战边疆,这一去就是八年。那时他虽还小,但也跟着父亲在城头送晋王出征,有幸见过出征时的少年晋王。
“小久啊,你可曾见过这人?”
“没有。”他似乎有些熟悉,但又不敢确定。
身旁的清名也只低头不语。那幅画里的人,他是知道的,就是如今的晋王。
正想再说些什么,就有仆人来报,晋王来了。
“小久,晋王来了,你也出去行个礼吧。”
萧子健带着弟弟往前院走的时候,却听下人在议论些什么。
及至前院才明白他们议论什么,晋王人来是来了,可这来的场面却是大了些。十几个人抬了几箱子的东西,这箱子上还挂着大红花,箱子里既有金银珠宝,又有古董字画,甚至还有良田地契。
晋王给萧启震行了拜师礼道:“萧太傅乃当世大儒,能成为萧太傅的学生是我的荣幸,这是束脩。”说完看了一眼萧子安,一脸正经。
萧子安心道,竟然是他。
萧太傅也没见过这阵仗,这哪是拜师礼,这哪是束脩,都能赶上聘礼了。若不是他萧家没有女儿,他都要怀疑这王爷是看上他家姑娘前来提亲来了。可这王爷也着实胡闹了些,一路吹吹打打的过来,搞得人尽皆知,明日上朝怕是耳根子又不能清静了。
“使不得使不得,王爷,这可使不得,老臣不过是奉命为师,当不得如此大的礼,还请王爷把这些抬回去吧。”
“哎,先生,这只是学生一点心意,还请先生笑纳。以后还会多有叨扰,望先生海涵。”言辞之间极其恳切。
翌日,全京都的人都知道,晋王带着好多聘礼去了萧府,但萧府没有女儿,估计是看上了萧家的表妹或者堂妹,当真是令人羡慕。这件事在朝中也成了官员们的谈资,各个又羡慕又嫉妒,萧家本就得势,如今又有晋王加持,那还了得,只是那所谓的束脩,也确实多了些。
晋王又进了御书房,这次先是砸东西,后来没动静了。亲卫门知道,这是挨揍之后又罚跪了。
晋王不上朝,却每日都去萧府等着。每日都去的很早,有时卯时刚过,晋王就去了萧府,说是等太傅下朝,可这来得太早,又怕晋王等的不耐烦,就让子安陪着他读书下棋。
晋王又一次开始感叹眼光好,果然自己选的绝对是时间最好的。小子安不仅画画得好,就连琴弹得都比宫中乐师好,虽然没有上过战场,对边境的形势却分析的极为透彻。他喜欢下棋,他的棋风谨慎周密,走一步算十步。可这萧子安对什么都精通,唯独“情”之一字,却是不懂。
子安是开心的,虽然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很疼爱他,可父亲兄长每日要上朝,母亲却是不大懂得他的乐趣,只叮嘱吃穿用度,却从不问他的理想抱负。父亲兄长则是怕他劳累伤神,只偶尔提几句朝中的事,就连边境的事都是他央求哥哥,哥哥才肯说的。他们希望他能在家人的羽翼下长大,什么都不需要做,平安就好。他懂,却不开心。
晋王的到来让他感觉到自己存活在这世上的意义和价值。他和他谈兵法,晋王则告诉他边塞的战事,描述边塞的风光,透过他的眼,子安好像看到了那厮杀的战场,看到了瑰丽的夕阳,感受到了边塞的寒风,体会到了边塞人的粗犷。他迫切的想要出去走走看看,看看大封的大好河山,而不是这一方庭院。
“子安,我叫你小久,你可介意?”晋王小心问道
“怎会,家中长辈都唤小久,有何介意。”
“那就好,那就好。”
后来萧府的人发现,晋王好像特别喜欢二少爷,二少爷有个风寒,去宫里请太医,就是好了,也要让太医时常过来把脉;二少爷胃口不好,进宫求了皇上,要了一个管药膳的御厨;二少爷厌了,时不时的给二少爷带些外面的小玩意儿,还有自己在北境猎的狼牙。要不是顾忌萧家的意思,他都想把晋王府搬到萧家来。
后来,小久每日都等在海棠花下,等着晋王的到来。若是哪日来的晚了,就吩咐人去前院等着。
萧侍郎冷眼看着一切,渐渐起了疑心。
“小久,你如实告诉哥哥,晋王这人怎么样?”
“很好啊,他特别好。”
“特别好?比哥哥还好吗?”听到这答案,萧侍郎竟隐隐有些恼怒。
“不一样的,哥哥也很好。”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哥哥待你难道不比他好?”
小久看哥哥竟有些怒了,轻轻环抱住哥哥道:“哥哥永远是最好的哥哥。谁都不能替代的。”
萧子健叹了口气,摸了摸小久的头发道:“你到底还是不懂。”
这日沐休,晋王一如既往的早早地来了。萧侍郎却更早地等在萧府门外,拦住晋王道:“今日父亲身体欠佳,不能授课。只是今日天气晴好,晋王可否与在下小酌几杯?”
湖心亭
“听父亲说,晋王已大有进益,若是参加科举,考个进士也是不难的。昨日朝堂上接到北境的奏报,说是蛮族又有动作了,晋王是该回北境了吧。”
“怎么,萧侍郎是在赶人吗?”晋王斜觑着萧子健
“不敢,只是北境这局势,必定需要晋王。”
“蛮族不过是有个小动作,他们还不敢怎么样,再者,本王已将兵力部署好,还有上官将军守城,一时半刻倒也不能怎么样。只是,这边的事我没办妥,确实不好离开啊。”
“在京都还有晋王办不妥的事吗?”萧子健警觉道
“这件事确实不好办,不如萧兄替在下出出主意?”
“王爷切莫玩笑,萧某不过是臣子,当不得兄之一字。”萧子健冷脸道
“萧兄怎么当不得,当得当得,我心悦小久,小久是萧兄的弟弟,若我二人成亲,萧兄就是我的兄长,必然当得。”晋王笑道
“你,晋王怕是喝酒喝糊涂了,我家小久是男子,如何成亲,还请晋王不要妄言。小久还小,请不要给小久带来困扰。”萧子健冷厉道
“萧兄,我不是玩笑,有些事我无法解释。但我可以保证,此生只有小久一人,我会保他一世平安喜乐。”
“小久不会喜欢你的。”萧子健果断道
“那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晋王挑眉笑道
这天的傍晚,夕阳如血,晋王看着小久小心道:“小久,我要回北境了,等北境彻底平定了,我就回来了。你,会不会等我?”
“会啊,我一定会等哥哥平安回来的。我就快成年了,到时哥哥给我取字好不好?”
“好,记得等我啊”。
北境到底还是打起来了,朝廷每隔几日就会收到战报。
小久每日都会抄《金刚经》,他想求菩萨保佑。每日等着父亲兄长下朝告诉他北境的战况。会偶尔收到晋王的书信,有时书信里还会夹杂一根鸿雁的羽毛。
在小久及冠之日,晋王终究是没有回来,距离他们上一次书信也已半年之久了。
海棠花下,晋王忧伤地看着小久道:“念卿,这个字如何?小久,我到底还是迟了,你还肯等我吗?若我回不来,就将我忘了吧。可我又自私的不想让你忘了我。”小久,我心悦于你。你呢?”
清风拂过,海棠花纷扬如雨。晋王似乎还在说些什么。
可他听不清,他想靠近他,可总有什么束缚着他,他使劲挣扎,可无济于事,只看着晋王越来越远。
“少爷、少爷”清名着急地轻唤萧子安
“清名,我梦到晋王哥哥了,我想他。”张嘴说话,却已泣不成声。
直到这个梦,他才知道,他是那么的想他,想见他,想和他说话,想听他讲故事,想和他一起看日出日落,想和他共赏海棠花开。原来是真的不一样。
萧子健一直瞒着他,晋王在北境被羌族暗算,昏迷数日了。随军的医师说,若晋王还是不能清醒过来,恐怕。。。。
朝廷压下了消息,怕有人趁机作乱,这事只有萧家父子知晓。
怕是那个赌永远兑现不了了。
景程六年,晋王薨。
同年,萧家二公子,萧子安病逝。
海棠花下,两座坟冢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