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孟德尔的豌豆癫

41、异境 其中被消耗

　　夏叶修踏进低低门槛，不见人出来迎接，但见窗台边面对面坐着两位耄耋老人。
　　见夏叶修进来，老太太慢吞吞起身，倒了碗热茶蹒跚地走向夏叶修，热络地说：“小伙子喝杯茶暖暖胃。”
　　原本坐在她对面的老爷爷闻声也慢慢转过头来，客气点头致意后转过身去，继续他手中的活计，夏叶修和夏小晖向他颔首表示礼貌，又忙上前接住老太太手中的茶碗。
　　“打扰。”夏叶修微微低头说道。
　　老太太稀疏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小小的髻，牙齿所剩无几，满面都是深深浅浅的皱纹，真的是很老了。但她没有眼翳，眼神不似其他那些枯槁老人一样痴傻，反而透着明丽，竟能从老人面上看出生机。
　　老太太笑得慈爱，她说：“你看上哪幅画跟我老婆子说，我给你拿。”
　　“这花草开得正好。”夏叶修说的是一幅兰花图，不过寥寥数笔，一株盛放在峡谷水涧边的空谷幽兰散发着清丽香气。
　　老太太笑而不语，年轻人总是喜欢美得直接的事物，有了念头就说，说了就做，做了就想得到。
　　“这些都好，只是不知道老奶奶为何晚上还开着店？”夏叶修随意扫视了一圈，随口问道。
　　“因为我们老了，晚上睡不着，就干脆在晚上做些活，白天拿来卖。”她慢悠悠地说，看向自己的老头子，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是彼此。
　　夏小晖对这一大屋子纸没兴趣，他早就好奇地凑到老爷爷身边，双手撑在小桌板上看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黑的墨，红的砂，青的黛在纤细灵活的笔下幻化出巧妙的人物、美景。老爷爷眯着一双小眼睛，在摇摇晃晃的灯火之下问夏小晖：“你喜欢什么啊，爷爷给你画一个。”
　　“狐狸。”他憨憨答道。
　　“爷爷给你画只红狐狸好不好，给它来身儿火红火红的皮毛，走在望不到头的雪地，还有天上金灿灿的大太阳。”他边说边画，手艺人的熟稔和想象力可不是盖的。
　　这绝活把夏小晖看呆了，爷爷真棒！
　　夏叶修抿了一口茶，味粗烫嘴，喝下去真暖肚子。
　　“小生深夜到访，着实打扰二位清净了。这幅兰花图，小生买下，就此告辞吧。”夏叶修被这一屋子温情静谧感动，本想多呆一会，只是时候不早，不该扰人。
　　老奶奶敛了笑意，直直看向那幅兰花图，慢吞吞地说：“黑夜漫长，难得有后生进来陪我们两个老东西说话，这兰花图送你了。只是不知次日晨起，后生还会不会记得今夜所见所闻。”
　　夏叶修正要去拿画的手僵在半空，随即退了回来，他说：“自然会记得。”
　　夏小晖从精彩颜色盛宴中抬眼，望向夏叶修。
　　老太太继续说：“如果有什么事不记得，我倒是可以帮忙。”
　　夏叶修和夏小晖的眼神在空中交汇，想探听对方的想法。
　　“老婆子会些简单的巫术，一眼便看出后生近来有事烦恼，多半是神灵之事。若是信我，不妨一试。”她缓缓说着，涓涓若流水。
　　夏叶修这几天经历了死马当活马医，活马往死里弄，整个人被搞得死去活来，其中被消耗得最厉害的，大概是希望。他的眼神避了避，也没什么好担忧的，最多不过找不回来记忆。
　　夏小晖快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试试。”他对老太太说到。
　　窗台边的老爷爷一直没停下手里的活儿，仿佛习惯了似的，又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老太太转身去端了碗水，再把放画的大桌子收拾了，把水放到夏叶修眼前，示意他们俩坐。
　　她缓缓闭上眼，大吸大呼了几口，突然全身抽搐，白眼直翻，哆嗦了一阵之后立马停止，僵成一块活着的石头，呼出一口浊气后缓缓问道：“后生近日来多梦？”
　　“没……没有。”夏叶修老老实实地答到。
　　“可否常常想起故人？”
　　“不是。”
　　“会时常莫名悲伤，会想到死？”
　　夏小晖的手在桌下紧紧攥住他的，似盘虬树根。
　　夏叶修眼神往旁边一躲，说：“不会。”
　　她又是一阵抽搐，不过仅限于脖子以上，像神明真的附体一般。
　　“夜不能寐，食不能安，衣不能适，行动不能自洽？”
　　夏叶修默默低下头，不说话，面如带有裂痕的瓷器，还能盛放却再经不得跌落。
　　“忆往昔峥嵘，若没有往昔，连起伏都算不上。年轻人，把手给我，跟我一起去找你的记忆……”她循循诱到，没有蛊惑，没有邪魅，有的只是真诚和热心而已——她是真的想帮助。
　　夏小晖松开他的手，任夏叶修把汗津津的手递给她。
　　她猛地睁开眼直视夏叶修，那双眼突然狠戾强势，仿佛有千万只魔头从里面呼之欲出！夏叶修心肝微颤，在他想要抽出的刹那，听到身边人大喊：夏叶修！
　　漂浮，彷徨，沉沦，游荡……他仿佛变成空中的一缕风，飘飘然掠过万水千山，消散在天涯海角；又似一片脱离树枝的残叶，随意飘落在千年古井，再不见天日……
　　灵识残碎，无感无意，这大概就是死亡吧……
　　不知时间轮回了几遍，周遭景象更迭了几代。他在朦胧中听到丝丝低语，温柔呢喃：
　　夏叶修……
　　夏叶修……
　　灵识比躯体先醒，急切地探寻身在何处，谁在叫我……
　　夏叶修哥哥，小修哥哥……
　　他猜他醒着的时候一定会笑，哥哥，真好听。
　　夏小晖抱着他又急又忧，夏叶修，理理我，求你了……
　　“啊……”全身巨大痛感顿时涌了上来，刚醒来的躯体不知刚刚经历了什么，夏叶修疼得直叫唤。
　　“小修哥哥，你醒了，还认识我吗？我是夏小晖，我是一只狐狸，你在半莲峰捡到的，我们在一起四年了，我喜欢吃小鱼干，还有糖葫芦，你经常给我买的……”他对着夏叶修就是一通口水飞溅，进行了一段紧锣密鼓的自我介绍，生怕夏叶修又忘了。
　　“闭嘴！”夏叶修忍着全身疼痛抬手捂住他的嘴，他的脑袋里似乎填了个马蜂窝，此刻快炸了，“老子知道……”
　　缓过一阵后，他虚弱地问：“这是哪儿？”
　　周遭是肆无忌惮的白，而且只有白，看久了会让人觉得眩晕，慢慢产生五彩斑斓的幻觉。夏叶修索性闭上眼。
　　“这是那个老太婆构建的异境，不过我还不知道用途。”夏小晖脸上充斥愤懑，“她居然骗过了我！”
　　“骗你很难吗？”夏叶修的眼睛在眼皮下轻轻滚了一下，如果睁开，八成是个白眼。
　　“哼~”夏小晖转过脸去，又是独自委委屈屈。
　　自从开始寻找记忆，他们就没少被人骗，一通骚操作下来，顶多骗点儿钱，或者遇到更缺德的，让夏叶修吃香灰兑水，回去硬是拉了好几天。不过被强行送到这样的环境里是头一遭，夏叶修有点心慌了。
　　夏叶修掰过他的肩膀，亲昵哄到：“好了好了，我们家狐狸最聪明了，才不会被一般人骗呢。我们想想办法出去吧。”
　　夏小晖变脸堪比变天，立马喜笑颜开，开开心心地扶起夏叶修，大声说：“好！”
　　四周都是延伸的白，他们只能相互搀着，碰运气往前走，不知道前面的每一寸白色是平面本色，还是悬崖的底色，步步忐忑，不敢大意。
　　“那个老太婆想要你的元神，我立马就发现了，强行跟过来的。”夏小晖话里透着机灵劲儿，甚至有炫耀的嫌疑。
　　“她是妖？要来干嘛？修炼？”夏叶修问道，“要是元神没了，我是不是就死了？”
　　“人是灵肉相一的物类，□□是承载灵识的容器，灵识依附肉身才能滋长，而灵识更深处的主宰是元神。她拿你的元神应该是来控制灵识层面的东西，比如感受、情绪、记忆······”
　　“等等，记忆？我的记忆不是被拿走了吗？难道······”他和夏小晖突然对视，一刹那明白了什么。
　　“啊！！！”
　　两人一道踏空，跌进一片毫无差别的白，耳边却是一片死寂，跟想象中跌落悬崖耳边大风呼啸一点儿不同，怕是死了都没人知道。
　　不知向下沉了多久，久到夏叶修连恐惧都没有了，心里只余一个念头：是不是到地底了？
　　夏小晖早就现了原形缩在夏叶修怀里，两只爪子把耳朵扒拉下来挡住眼睛，尽显怂的本色。
　　“啊······”夏叶修一声痛到极致的惨叫。终于以背着陆，他怀疑自己的脊骨很可能断成了好几节。
　　“夏小晖，我是不是死了？死也不过如此了吧，我好痛······”夏叶修气若游丝，冷汗垮了一地，眼里都是绞缠的痛苦。
　　夏小晖从他怀里暗戳戳探出头来：“不会死的，因为你是元神。”
　　他踱到夏叶修面前，鼻尖轻轻贴上他的鼻尖，他没法缓解他的疼痛，只能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安慰。元神本就比躯体更敏感。好比当你被自己在乎的人冷落时，你可以命令自己的躯体转身离开，甚至命令自己的嘴说伤害对方的话，以显得自己无所不能。可是你的元神知道，自己受伤了，很痛很痛。并且没办法通过平常的意念去控制和缓解，因为元神本就是最高级的意念。
　　“元神？”夏叶修第一反应是这段时间的修道修了个寂寞，世俗规律完全不能和道家理论兼容，他对万物的理解完全基于“仁义礼智信”，对以“灵”悟道的另一套神性理论基本处于门外。元神是没办法知道自己是元神的。
　　“夏小晖，你看，那是什么！”夏叶修从懊丧中抽身，指着一片白里的奇景对他兴奋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