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孟德尔的豌豆癫

30、失落 只有妖孽才

　　“不要——”一声凄惶的声音响彻云霄，女人以从未有过的潜力飞奔上前，没人看到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瞬间移过去的，似有一阵凛冽的寒风略过，卷起还未跌落的树叶，匆匆飘向悬崖深处，从此，再不复人间——王后挡在安王身前，成为又一个被剜心的人。
　　她还未抽离出手，下半身就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舞蹈的诅咒已经开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阻止。她向天哀嚎，但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只有决堤的泪水冲破眼角，划向凌乱的鬓边。
　　她第一次没有将猎物的心剜出来，可就算如此，她手下的人却再也活不成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乌娜莎却感觉自己的心脉一同破碎，再也没办法修补，人间绝境不过如此。
　　她攥紧怀里的无光之镜，抽出血淋淋的手一把抓过肩上瑟缩的狐狸，不复一丝留恋地一头扎进圣瓦泉。
　　只有妖孽才能打败妖孽。
　　“狐狸——”夏叶修根本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在泉水对岸根本没办法第一时间拉住公主，谁知道她要这么做。
　　“小夏，冷静！”成非扬忙拉住少年的手臂，阻止他想不开跳下去。
　　随着“咚”一声公主入水，水面没有溅起一朵浪花，仿佛将少女吸进去一般，泉水瞬间变色，深蓝色的水面变得乌黑，像是稀薄的墨汁，表面平静安详，内里却翻搅着，因为四周的人能清晰地听见那混沌沉重的声响，仿佛千年古兽马上就要破空而出。
　　在众人忽略的角落里。
　　“智因！你······”安王忙捞起怀里的人。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知道王后的姓名，以前只知道她是王后。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为了当初能嫁给你，用无光之镜打造了这一方泉水······可是到头来，只害了我两个女儿······”
　　其他人都愣住了，圣瓦泉竟然是由她······怎么回事？
　　“殿下，我快死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为什么在圣瓦泉的妖力消失后，你明明已经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你身边？”
　　因为你是整个王国最美的女人，我需要你作为身份象征。
　　“因为你是我的王后。”安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可他却将目光偷偷斜向另一个方向。
　　女人闭上眼，为面前这人流的眼泪早已在从前消耗殆尽，可为什么还会有期待？她的手从胸口上拿下来，似乎伤口已经不痛了，血瞬间喷涌而出，记忆最初的画面随之喷薄：
　　她从小就丑，但在某一天对那个天神般的男人心存幻想，而她家别的没有，只有一块破烂镜子作为传家宝一代代流传下来，相传能满足人的所有愿望。在那个普通的年轻少女心里，“他”就是最大的愿望。终于在某个深夜，她鼓起勇气将传家宝偷了出来在无人涉足的沙石地中向镜子诉说自己的愿望，镜子居然有了反应——光亮的镜面流泻到脚下，化成一方澄澈灵气的泉水，周遭瞬间冒出丰茂草木，仿佛最梦幻的绿洲。年轻的少女吓得立马跑掉，回去之后把镜子回归原处的时候发现光亮镜面竟然变得粗糙，再不能照出人像。可之后不久那个天神一般的男人就娶了自己。
　　她怕了。可是她的女儿们可不怕，她们一次次地去到泉水边许愿、交换。她想终结这个令她整日提心吊胆的祸害，但一直不得其法，直到一位神秘的高人告诉她——妖孽只能被妖孽收服，不日之后会有一只注定的妖来到安国。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可没想到的是，她最想保护的人却想杀她这辈子最爱的人，她只能······
　　“我下辈子一定不要再遇见你······”她呜咽出最后一句想对他说的话，虽然她知道这句话不会对面前这个男人造成丝毫的影响。可仿佛说了这句话能给自己一个交代似的，好让自己知道——我最终一定是后悔的······
　　圣瓦泉发出的声响逐渐变得诡异，能隐约听见哭声，不是一声，而是百人千人之多的混合哭声，凄惨的、悲凉的、无助的、绝望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让人心里直发毛。突然，四周所有的绿植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像麦秸秆迅速燃烧的声响一般。定睛一看，果然所有绿植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消亡着，幻灭着，但却看不到丝毫火焰，可奇怪的是透过绿植旁边的空间往外看时，外面的景物却在扭曲着。像是烧了火一般。
　　所有的变故生的太快，人们在巨大的异景之中惊讶和惶恐，不知身在何处。夏叶修却满是紧张焦虑——他的狐狸怎么样了？
　　紧接着，头顶风云忽然变色，黑压压地往地面堆，滚云累累，裹挟电闪雷鸣。夏叶修对这个场景十分熟悉——曾在遇到伽莎公主的孩子的那晚，不就是这样的场面？当时道长说什么来着？
　　——有妖要遭劫。
　　是谁？圣瓦泉，还是······我的狐妖？
　　一想到这里，夏叶修几乎急得快哭出来，他的狐狸怎么经得起这么恐怖的雷哪怕劈那么一下？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在岸边干着急。他默默祈祷着老天爷能开眼——狐妖跟着他什么坏事都没做，连肉都很少吃，求求漫天神佛放过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
　　果然，一道响亮粗壮的雷直直劈向泉水中，破开一道血盆大口深入泉底，让泉中所有生灵为之一振，顷刻化为齑粉。凄厉的哭声更甚，有虚幻的光影翻扑出水面，像是一个个溺水的人，可是下一刻就消失在水面上，不留一丝痕迹。让人联想起被圣瓦泉吞噬的灵魂，最后一点点吐出来消解掉。
　　又是几道灼热的惊雷劈进水中，泉水像是沸腾了一般不断冒出巨大的水泡，并且不住翻涌，所有人避退三舍，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吉利的脏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那天生异象的场景才慢慢褪去，逐渐消散。天光恢复清明，泉水恢复平静，周遭不复一点草木，让这一方沙漠中的泉水显得突兀又诡异。
　　仿佛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幻觉而已，惊醒之后只觉得疲累和恍然，并没有值得留恋的分毫。接下来再不会遇到类似的场景。安王沉默地抱起王后的尸体离场，再没看圣瓦泉一眼，不论它承载着多少传说与惊险，此刻只剩一方死水，没有微澜。至于他的女儿们，早已离他而去，与泉水无关。可他还是准备下令将这方泉水填了，因为不祥。
　　棺木和它的亲属们自发离场，他们准备换个地方和安王继续理论。他们拼命抑制住自己在泉水边许愿的冲动，默默告诉自己这两位公主就是下场。
　　周围百姓知道热闹看完了，也陆陆续续退场，这王公贵族家的奇闻异事可真的不是空穴来风，以后啊，又有的聊了！
　　不多时，只剩下成非扬一行人。成非扬看了看夏叶修的脸色，叹息了一声命令下属们去打捞，最先谁都不肯，可当成非扬把赏金提到二两银子一个时辰的时候，所有人都光着膀子跳了下去，小小的一方泉水仿佛下了一锅歪瓜裂枣的饺子。
　　几个侍卫下水打捞到半夜什么都没找到。成非扬十分无奈，只能劝他节哀，他只呆呆地望着被翻搅得浑浊的水面，一言不发。
　　天快亮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成非扬只能让侍卫先撤，再劝夏叶修回去，无果。成非扬无法，只能让一个侍卫守着夏叶修，自己带着一大队人回去了。
　　夏叶修脱了外衣，将袖子裤腿扎好，枉顾小侍卫的劝说，扑通一声扎进水中。泉水可真冷啊，夏叶修不禁打了个哆嗦，小臂突然抽筋，他咬住嘴唇，忍痛用力拉开小臂，不管不顾继续憋气往深处下潜。第一次没到底就不得不上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抹了一把脸，又扎往水里。
　　旁边的小侍卫急坏了，一个劲儿在岸边跺脚，大声喊：“公子求求你快上来，你出了事我可担待不起啊！”
　　夏叶修置若罔闻，又来回了好几次，支撑不住翻上岸坐下。他全身湿冷，嘴唇开始发紫，胸膛剧烈起伏，正埋头喘着粗气，水滴顺着他的头发、衣服不断线地垮。
　　小侍卫赶紧给他披衣裳，又用自己的衣袖给他擦脸擦手，还腾出手来给他搓手臂，嘴还没闲着：“公子别再下去了，这沙漠里的水啊，早上都拔凉拔凉的，跟俺们那儿的冬水田似的，下去了得落下一身的病根儿呢！”
　　夏叶修平复了呼吸，他转头对侍卫说：“你回去吧，不用守着我，我没事。”
　　小侍卫一声“那怎么行”还没说全，就见犟得跟头驴似的夏公子又跳进水里。祖宗啊，亲娘啊，我要怎么跟成大人交差？这夏公子要是没了，我是不是也得没了？一想到这里，他就一阵心痛。
　　狐狸，我一定要找到你。
　　水底沙石草植遍布，能看见的不过一臂距离，基本得靠手摸才知道前面有什么。夏叶修不放过每个角落，他的狐狸不大，他害怕稍不注意就漏掉了。摸索一寸，他对自己的责怪就多一分。
　　为什么要把它交给别人？为什么没拉住伽莎公主？为什么这么没用，找了半天都找不到？
　　日上三竿，记不清楚他第几次上岸休息，旁边的小侍卫没有冲过来盖衣服，因为外面那件已经完全打湿了，根本没有盖上去的必要。他为自己将来的命运揪心半天，此刻却忽然开始心疼这个少年，什么东西能这么重要，值得他不惜赌上自己的命也要找到呢？
　　少年一阵剧烈咳嗽，抬起头来就见他苍白的嘴唇上沾着鲜红色的血液，他随手擦了擦，再一次下水。
　　对不起狐狸，是我害了你。就算你死了，能不能，求你，让我找到你的尸体？
　　他无声地说着这句话，隐约感受到眼眶发热，微不足道的泪水悄无声息地化入泉水，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后来，他逐渐麻木了，不论是肢体还是思想，他就机械地游啊，找啊，受不了就上岸喘一会儿再下去。他的意识深处似乎藏有必须这么做的想法，因为只有惩罚才能化解罪孽，而且这惩罚是自己施加的。
　　日中，沙漠的一切都开始滚烫起来，夏叶修身上还是冰冷，他的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太阳光让他目眩，许久没进食让他头昏，他决定这次在岸上多呆一会再下去。
　　“你在找什么？” 一阵温柔的男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