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孟德尔的豌豆癫

104、天劫 我只知道我

　　泽元转过头来恨恨地看着他说：“寂渊，要使唤他们，除了要令牌，还需要供给。你告诉我，你是不是······”
　　“是。”他在泽元说完之前接上了他的话。
　　“哈哈哈哈哈······”泽元突然爆出一阵突兀的笑声，“寂渊，你不是道者吗？你不是要庇佑苍生吗？怎么会用苍生来换你的胜利呢？”
　　寂渊冷静开口：“我这么做是为了更多的苍生，谋求永恒的传承。跟你只想霸占他们巩固妖帝的地位可不一样，而且要不是你下令摧毁人界，我会这么做吗？”
　　泽元有点止不住自己猖狂的笑声，含着泪花对他说：“做了就是做了，你何必把自己吹得如此高尚。所谓好坏，最重要的是结果，可不是初心。”
　　“泽元，你少跟我讲道理，你看看你身后吧。你曾经最骄傲的利器，现在矛头正对准你，你先打赢他们再跟我说！”寂渊朝他高声喝道。
　　山呼海啸般的若榣尖上缠着狼妖，脚下是汪洋丘时水，他们自成一体，配合无双。他们已经走到泽元刚刚被兵士喝住的位置——那令人警惕的位置。
　　泽元却并没有回头，而是化成狐冲向寂渊，今天非得咬死他不可！
　　还未等他接近寂渊，腿突然被粗壮若榣缠住往后狠狠一拉，紧接着狼妖从天而降，直直袭向他的太阳穴！
　　他张口一喝，狼妖被他高昂声音镇退。几乎同时他掉头狠狠一咬，讨厌的若榣应声而断。可袭击还没完，下方的丘时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迅速蠕到他面前，他再次避闪。狼妖的爪牙却在他的闪避点等着他······
　　他真是一点都不想和槐江大军打。三支队伍永远不能被消耗，哪怕他们的对手早已累得筋疲力竭。
　　寂渊并不在暗处袭击，因为他知道用槐江的怪物对付泽元够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虽然能用令牌使唤军队，可是怪物毕竟是怪物，会对接近的任何人无差别攻击，他不想冒这个险。
　　泽元不得不在人形和狐形之间切换，狐擅攻，人擅躲。槐江大军的攻击组合形式千变万化，稍有不慎便会被缠住。而且一旦露出破绽，就会被群起殴之，他们钻进每一处缝隙敲骨吸髓，泽元在之前就领教过了。
　　天地都被一大群黑压压的怪物笼罩，泽元被困在中心，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飓风般的藤条中间究竟如何，只能凭借粗狂杂乱的声音猜测。半个时辰后，风暴中心突然没了互相打斗的声音。
　　——他死了吗？
　　寂渊依旧稳稳站在破败城墙上，眯着眼静静打量。他没有莽撞地飞到空中去瞧，而是谨慎地慢慢退后——他知道泽元的实力，泽元当年独自一人去挑战槐江，凭借雄浑实力和强烈求生欲硬撑了三天，虽然如今他只有六成妖力，仍然不能大意，如此安静必有妖。
　　突然，风暴中心如火山喷发一般涌出大量白色雪片。寂渊一惊，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雪片，而是亿万只白色狐狸，泽元将自己拆成无数碎片，只为了迷惑和躲避槐江三军的攻击！果然，千万若榣、狼妖丘时水扑向根本无法分辨真假的无数狐狸，可一根藤条只能捕捉一只狐狸，一只狼妖只能咬杀一只狐狸，一方丘时水只能淹没一小团狐狸。
　　总有狐狸从笼罩的飓风口喷涌而出重获新生，而能否逃出全凭运气！
　　寂渊来不及走远，突然一道从天而来的刺眼亮光对直向他袭来。
　　是泽元！那个祸害逃出来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这是足足的六成妖力！
　　他躲不掉也受不住。
　　在心尖收缩的瞬间，他迅速默念一道从未用过的咒语，召唤神灵才能使用的术法——倒流的沙漏，倒退的时间！
　　咒语的最后一个字符在心里默念完毕后，光亮就以可触及的姿态杵在寂渊面前，相隔不过一寸，而光亮的背后，是一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白狐狸。
　　寂渊往侧面跨开一步，脱离光亮能遮挡得到的范围。他提着的心却还未悬下，冷汗几乎湿透全身。
　　他注视着空中连毛发都不能动弹的狐狸，他只有巴掌大小，爪牙娇小雪白，以捕猎的扑杀姿态悬在半空，像一尊最可爱的雕像。
　　——如果注定要死，那就一起死吧！
　　青锋剑比泽元的术法更夺目，毫不留情地砍下白狐狸的头，狐狸的血原来跟人血一样，是红色的，而且溅在脸上几乎灼烫了他的肌肤。
　　——是不是该我了。
　　他正欲闭上双眼，接受时间倒流的反噬。在隔绝最后一丝视线之前，他瞥见一个缓缓上升的白色身影。
　　身影混合在漫天的白色中几乎不能辨别，唯一的不同是其余的白是静止的，而他，正骄傲地看着自己！
　　泽元没死！
　　他大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白衣是真实的，白发带是真实的，愚弄的笑是真实的。
　　可来不及了，他的脖子感受到一丝冰凉！
　　泽元那个快意又阴狠的表情还未成型就僵在脸上，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远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看他手指一挑，落在寂渊脖子上的剑光就诧然消失！
　　“报告阙玉娘娘，天上有异动了！” 负责监视天庭动向的思喀向阙玉汇报。
　　阙玉被泽元留在猿翼，负责一切事务协调统筹，此时接到思喀的通报，不禁心口一跳。
　　“是哪位神灵？”
　　“不知道。只知道是从东方来，去往西南方向，而且速度极快。”
　　“不行，我得跟过去看看，有什么消息你及时派人通传给我。”话毕，阙玉转身飞离猿翼。
　　阙玉匆忙往神灵去到的方向赶，西南方向不就是皇城？她心里忐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寂渊耳畔一阵轰鸣，像脑子中被灌满丁零当啷的杂物。他不可思议地睁开眼，但见一个身着华服，光环绕身的男子正对自己，立于高高云端之上，他脚蹬流云靴，衣襟暗纹流转，额上黄色符印显出神圣，严正端素的脸是决不可侵犯的权威。
　　寂渊怎么都想不到，面前这位神灵和那个杂草中随意仰躺的邋遢公子是一个人。他不自觉跪下，恭敬拜倒：“贫道寂渊见过谛辛神君。”
　　“起来吧，我不负责人事，不应受你跪拜。”谛辛的声音不大，却能让目之所及的每个生灵听到。
　　嚣张的若榣蛰伏到丘时水底，如飘摇水草。方才还慌乱的人群鸦雀无声，全都呆呆地盯着活着的神灵，心中却早已澎湃。
　　泽元口中泛起层层苦涩，他想，要是初见的谛辛是这番模样，他是万万不敢上前搭讪的。
　　谛辛手掌一翻，一本《万妖功过簿》便安静地躺在他手中了。
　　他淡淡说了一句：“泽元。”
　　“功过簿”在得令后迅速翻页，薄薄一本书暗藏玄机，每一页由几十张小纸条组成，翻动后不同页的不同纸片组成最终的结果。
　　在翻书声中，谛辛看向泽元，平和地说：“我是惩戒之神谛辛，今日前来为施行天劫，望你知晓。”
　　泽元冲着他温柔地笑，说：“我还以为山神爷爷是来陪我玩儿的，结果不是啊。”
　　谛辛的眼神不自主避开他：“我从未说过自己是山神。”
　　“我知道啊。是我说的。”
　　谛辛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功过簿翻到了。
　　他的指尖碰触到他的罪状，一行行划过确保没有错误之后便开口。
　　“狐族泽元，生于二十三年，雄，今一千三百二十三岁。自成妖以来，共屠一万两千三十二人，伤七万又八十人，诱四万九千五百三十二人，欺三人。可有漏······”
　　“慢着！”突然一声惊雷般的声音在所有人耳畔炸开。
　　一团火红光亮从东方蹿来，像是太阳在拼命奔跑。
　　谛辛眉头微皱，不悦地看着那坨火球。
　　火球在接近谛辛的一丈之内化成一个端庄的神仙，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调整了下自己的呼吸。
　　他的清透目光对着底下的芸芸众生，嘴巴却念叨着只有谛辛才听得到的话。
　　“你疯了！你知道你提前了多少吗？这种妖孽的行刑时间应该控制在一念之间，你这样做会遭惩罚的！”
　　“我知道。”
　　“那你还……”
　　“你不用管，天界问起来你就说你不知情。”
　　明晷快要气炸了，他的音量便控制不住：“这是知不知情的问题吗？你不想做神仙了？”
　　谛辛冷静地对他说：“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我还有正事要做，我不希望费心思来对付你。你要是还当我是朋友，就给我滚远点儿。”
　　“谛辛，今天这事我管定了！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想你有事，你明白吗？”
　　谛辛像是累极了，他深深叹了口气，身后的光晕似乎都暗了暗。
　　“明晷，我俩大可以打一架，最后的胜负我不说你也知道，可我不想跟你打。我有自己的考量和选择，这在你眼中不可理喻，我不指望你能理解，只希望你能尊重。朋友，把你最后的尊重留给我好吗？”
　　明晷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老朋友，真的是很老的朋友了，老到几天不见就和他产生了想法上的鸿沟。
　　“到底是什么值得你犯险？”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再属于虚无。”
　　明晷心中一震，神仙的根本就是虚无，如果不能保有这种最本真的品质，就不能安于做个神灵。
　　“你想清楚了吗？”
　　“很清楚。”
　　“好，我不拦你。你有什么交代给我的吗？”
　　“其实，你可以不用那么准时的。”
　　明晷突然笑了，老头笑出三岁孩童的天真，看起来十分滑稽。
　　“谛辛大人，你这样说，我的沙漏就制不准了。”
　　“时间在于感受，不在于均匀沙流。你走吧，我不希望你看着我。”
　　我不希望你看着我死。不然你往后的长久岁月会不断回忆这短短片刻的痛楚。
　　眼角的泪低落之前，明晷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你要死就死吧，我眼不见心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