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1章 远渡重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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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长的手指轻轻合上琴盒，一段透过玻璃窗的阳光秘藏其中。正在经历时光流沙打磨的掌纹呼应着木质琴盒的纹路，起茧部位代替唇齿说明着主人的身份——一位弦乐器演奏者，或者更清晰的说，一位中提琴手。
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人会使用木质外壳的琴盒了，很显然我们这位中提琴手是个特例。
中提琴手将琴盒小心放归原处，盖上防尘布，随后微卷起拉琴时放下的衬衣袖，给桌上两只清晰擦干过的玻璃杯倒上属于夏日的柠檬气泡水，举杯祝贺：“恭喜你，今天正式结课了。”
目光顺着琴手举杯的方向前往铁艺小圆桌的另一端，椅子旁赫然挂着另一把炭纤维琴盒，而琴盒的拥有者正同样用右手举起玻璃杯回应祝词：“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教导，我今后会继续努力的！”手腕内侧还未洗干净的水性笔墨水并没有给课堂的结尾造成任何瑕疵，相反，更像是一篇乐谱的终止线，在气泡水咕嘟嘟的跳动感中无声画下。
持有新式琴盒的学生归拢鬓边碎发，让柠檬味的玻璃杯与桌布相互愉悦欢呼。她已经和中提琴手学习了将近三年，而今日最后一堂中提琴课也即将化为陪伴她中等学校的记忆之一。
想到这，学生心里泛起一丝怅然若失和不舍。
又是一年樱花盛放，又是一年一度毕业季，只不过主角变成了学生自己。在这间略显狭小的提琴教室里，没有毕业式，没有结业证，有的只是来自老师的一句“结课祝福”，对于学生来说，一切似乎缺少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当中，她的脑海筛选着三年内此时此刻能够回想起来的全部记忆：不同于这个国家的带着热烈的温和、偶尔会表现得像孩子一样说出几句双关语、喜欢喝柠檬气泡水……打住，刚喝完气泡水大脑也变成柠檬泡泡了吗……咦？对，气泡水，是巴黎气泡水！
学生抓住了一瞬间的灵光一现。
她的老师，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传统印象里玫瑰花的罗曼蒂克，但绝对和巴黎气泡水相当合拍，而且并不仅仅是从国籍上来说。他和那种气泡水的商标一样，给人一种拍摄于上世纪的照片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杂志上说的“快节奏的都市里慢节奏的生活者”吧。学生发散着自己的思维，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来，她从挎包里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纸笔，准备征询老师的同意。
“老师，请问我可以对您进行简单采访吗？因为结课了想留下一些除了中提琴谱以外的特别纪念……”委婉地拖长了话语的末端，准毕业生有七成把握一向随和的老师不会拒绝这个请求。
“采访？”年近三十的青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浅褐色的眼眸略闪灵动，将背部往椅背方向靠了靠颔首应许，“Bon，在我这个‘中音部管家婆’能回答的范围内。”
尽管早已预料到会得到应许，但听到老师这么说时准毕业生还是在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随即语调也有所提高：“好！那么第一个问题：老师的中提琴有什么故事吗？”
这是准毕业生最想问的问题之一了，之前因为老师或者自己的时间安排几乎没有机会问出口，而青年接下来的回答也成功证明了“故事”这个用词确实很准。
“是指我现在的这一把吗？”
“当然不仅指这一把。”原来不止一把吗，她怔住，又快速抓住关键词往下顺接。
她的老师回头瞥了一眼琴盒形状的防尘布，失笑道：“可以先回答我为什么会对它产生兴趣吗？”
准毕业生如实回答了她的想法。某天无意中在网络上刷到了关于提琴介绍视频的她在当天下午的课前等待时注意到中提琴手放在柜旁的琴盒与本人使用的提琴之间微妙的地方，且不说木质琴盒是不是老师心血来潮追求复古的定制，光是中提琴上面镌写的文字就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
中提琴上面的文字，除了生产厂家的名称，还有隐藏在印刷体中的其他单词；至于琴盒上也有类似的标记。
准毕业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英文”拼写——也根本读不通顺，因为课堂有不允许使用手机的规定，她的记忆力在课堂时间也几乎都用来熟悉琴弦去了，以至于她费了几节课的时间才尽力记下准确拼写，课后用手机查询。
意料之外而“情理之中”的，关于提琴的查询结果是一种演奏方式，而琴盒上的则全部是男性人名。
也难怪她读不通顺，这根本就不是英语，她一直忽略了上面注音符。
“上面的单词？琴盒上的除了我自己的名字，其实都是之前一起拉提琴的朋友的名字，来这里之前就写上了……稍微等一下。”中提琴手起身拎回琴盒，这部曾经只能略略观察的木盒在学生面前稳稳打开，卡扣边的“Pinchinat”字样倒置过来，在光照下滑过丝线般细小的光泽。
年代感十足的琴盒展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把较为新式的中提琴，学生得以完整地看到木盒背面四个名字齐聚一堂的模样。
“这些都是老师的朋友吗？‘弗拉斯科兰’‘塞巴斯蒂安’‘伊……伊凡……’”再次忘记准确发音的学生有些窘迫，她知道老师并不会在意这些，但法语里夹杂出一个英文音标读法着实令她尴尬到开不了口。
“Yvernès. 用音标或者假名读出来都没关系的，以伊凡尔奈的性格来说他指不定会喜欢上这些读法。”中提琴手潘希纳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打趣道。
看到那清爽得可以将阴霾一扫而空的笑容，学生暗自松了口气，继续话题：“他们和老师一样在横滨工作吗？”
坐在桌对面的潘希纳手顿了一下，放轻了声音：“嗯？能再说一遍吗？”
学生没有注意到他停顿的动作，在中提琴手移开的目光中重复了一遍问题。
“当然不是，我们在不同的地方。”潘希纳一口吞掉了刚才的休止符，合上琴盒，重新给两只玻璃杯续上气泡水，“但我也偶尔会回去和他们碰碰面喝一杯什么的，毕竟都是乐队的老朋友了。”
“乐队？提琴乐队吗？”
“是的，提琴乐队。你问的中提琴商标旁的单词就是，名字叫‘四重奏’，听起来很随意对吧？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考虑过起什么令人耳目一新的名字”。况且这名字已经 “咪哆咪”啦，到不了圣地亚哥更没有接在反复符号前面，潘希纳在心里补充上这一句。
“确实很直白呢。那么老师的那把提琴是在乐队时使用的吗？”
杯壁上细密的气泡吸饱了阳光，冒出水平面餍足地打起嗝来。两杯续满的饮料放在桌面上，但是两人都没有拿起来饮用的意思。而很显然地，在气泡水放置一段时间后，刺激的口感逐渐散去，留下的是仍未改变过的甜度，气泡水也就脱离了“气泡”这样将爆破音从抽象变为口感的饮料的范畴。
不知道多少个气泡悄悄探头后，潘希纳回答了：“并不是。事实上，这已经是我的第三把中提琴了，前两把要么在老家储物室的哪个地方安静养老，要么已经跳出C谱表的区域……嗯，也就是——我也不知道它去哪了，说不定像海底沉船一样有朝一日突然被发现了呢。”
中提琴手神色如常，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待咽喉消解干渴后接着说道：“第一把中提琴是我就读音乐学院的时候使用的，父母给我的礼物。你知道的，从初学者开始陪伴你成长进步的那把提琴，以及当你由一个连哪根手指该摁哪根琴弦都不懂的小孩成长为徜徉在音乐学院，和其他不同乐器的专长者一同学习的学生时，那把提琴除了历经数年的痕迹一切如旧的感觉……”
“第二把则是我毕业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当时我和‘四重奏’其他成员一起到处奔波演奏，有过成功也有过失败。这可比历险小说的经历要辛苦多了，不过攒下来的钱好歹能够养活自己改善一下生活了，那把提琴就是我准备和其他人坐船去美国之前买的。”
“最后就是现在你看到的这把了。我买下它的时候‘四重奏’已经歇业有一段时间了，乐队名字也是因为纪念意义写上去的。”
“原来是这样。”少女在纸上飞速记录着，一边梳理文字一边问出下一个问题：“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老师来横滨工作的缘由是什么呢？”
“缘由？”提琴教师偏头往窗外望了望，高楼林立的都市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和其他地方的城市相似也不同。相似是因为钢筋水泥的构图，而不同就在于这座城市特殊的风土人情和背景情况。
“只是听说了这座城市的特别之处感到好奇慕名而来。因为在观光的同时要兼顾生计，所以办理的不是旅游签证而是工作签证……噢，看来我得找时间去好好打理一下发型了。”他撇开遮挡视线的红棕色刘海小声抱怨了一下。
准毕业生看着老师和抢夺他视线的刘海作斗争，不由得想起班上有一位男生也是因为经常受到这样的困扰，于是和他的妹妹戴起了同一款发卡。不过，男生的发色是暖棕色的，而且似乎斯斯文文的，温柔得有些弱气，喜欢和他家妹妹形影不离。
应该叫谷崎？女生开始不确定起来了。倒不是因为这个男生的存在感过于薄弱，而是准毕业生的确对记忆人名十分不擅长。
好像有什么在缓慢变化，好像有什么在徐徐流淌。
又好像有什么，从内心流出，温和如松柏树脂般柔柔裹住深春时节的傍晚，凝结成名为“世界”的琥珀。
阳光开始偏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拉长，气泡水蘸满了柠檬黄，泼洒在中提琴教室的每一块接受光照之处。非正式的访谈将近尾声，学生写着晚风轻拂的沙沙声，为窗外的喧嚣画上句号。
时钟指向离别时刻。
学生收拾好行装，背上了碳纤维琴盒，她会将记录的故事藏在记忆里，如同她的老师用琴盒藏住阳光一样。这些文字也许会发表在不知名的角落，也许会淹没在秒针旋转的江河，而不可否认的是，它们连接了时间与人。
“有什么练习上的问题仍然欢迎回来提问。”
“好，我知道了！”
中提琴手说完这些后就转身返回楼梯间，结束了今日全部的课堂。他对照着通讯工具上联网的电子时钟，习惯性准备调整腕表时钟，才发现手腕上的指针已经在最后一堂课开始没多久就停止旋转了。
表盘换分为不均等的三分。
潘希纳叹了口气，拨开刘海丝转身下楼去往附近的便利店购买电池。但他内心并没有太多的怨怼或者不耐烦，恰恰相反，我们的中提琴手突然对表盘指针产生兴趣似的扯出侧面的旋钮手动调整着指针，让它们变成新的图案。
一个完美的、由时分秒针组成的三等分钟面。
然后是一个指针全部重合的钟面。
潘希纳有个小习惯，那就是在更换手表电池的时候喜欢掐着电子钟的秒数，仿佛这样就能和电子钟的时间一致。指针在即将到来的时刻蓄势待发，电池一端随着电子钟时间的临近已贴近电极。
三。
二。
一。
时间又开始流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