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止阿房》一风堂

1、凤皇 一雄复一雌

　　冲弟攻入长安时，苻坚独带着我上了城墙。世人都说，这是想以我为质逼退冲弟。可只有我知道，那时生死一瞬，帝王眼含笑意，对我言说:“清河，凤皇到底是长大了。”
　　秦灭燕时，我与冲弟因着过人的容貌免于一死，被送到了苻坚跟前。彼时我十四，冲弟十二。望着苻坚，这个灭国的仇人，亦是余生唯一的依靠。身旁的冲弟垂着眼睑，攥着衣角的指节泛白，一副受惊的模样。但我与冲弟一母同胞，甫一出生，他便被认为是凤凰星君转世，不过九岁就封了中山王，要说他害怕，那必然是有意而为之。
　　可苻坚不是我，他不了解冲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他眼里，并构不成什么威胁。现下这情形取悦了他，从此，我和冲弟便进了苻坚的后宫。苻坚对我们的宠爱已然到了世人皆知的地步，“一雄复一雌，双飞入紫宫。”冲弟听到这句传唱时，砸碎了满屋的瓷瓶。我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印象中冲弟从来没有这么哭过。哭的累了，他靠在我的肩上起誓般庄重:“长姐，来日，我必杀苻坚。”我自然是信的，冲弟从没失败过。
　　从这以后，冲弟开始不再抵触苻坚，这让苻坚欣喜不已，冲弟小字凤皇，他在阿房城种了数十万株梧桐树，来讨冲弟欢心。凤皇凤皇止阿房，非练实不饮，非梧桐不栖。他是真的当冲弟是凤凰来宠的。但他的宠爱越多，冲弟的恨越重。终于，事情有了转机，为冲弟一事，王猛死谏，朝野上下物议沸腾。为堵众臣之口，他放了冲弟离开。当晚，他来我宫殿与我对饮，恍惚间听他问我:“清河，朕还有几年的命数？”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养在身边是一头狼崽，放冲弟离开无疑是放虎归山。也对，一个以独断专行著称的帝王，怎么会因为臣子的谏言就做出决定？他是帝王，只要他不想，没人能逼他做任何事。
　　383年，淝水之战爆发，因着苻坚的急功近利，秦军大败。这一战如何惨烈，史书上多有记载。我听人说苻坚给冲弟送去断袍，希望他能念及往日情分，结果惹的冲弟大怒，斩了使臣。消息传回，苻坚枯坐良久，冲弟对他的恨，大约他是体会不到的。不久，苻琳败于冲弟，阿房失守。冲弟攻下阿房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砍去满城梧桐。对冲弟来说，这些都是他耻辱的象征。但于苻坚，则是他刀光剑影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风景。
　　长安失守的那天，苻坚登临城墙，望着城下的白衣郎。侧身对我说:“清河，凤皇他长大了。”
　　凤皇凤皇止阿房，何不高飞还故乡？何故在此灭亡？这一段往事中，没有人是赢家。冲弟后来君临天下，苻坚成了他最深的禁忌。
　　无人不知，骁勇善战的威帝，曾经住在一个满城梧桐的地方，有另一位帝王把他放在心上。后来呀，那人死了，从此，阴阳相隔，再不相见。
　　《晋书·载记第十四》载：
　　初，坚之灭燕，冲姊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冠□□。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
　　长安歌之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咸惧为乱。王猛切谏，坚乃出冲。
　　长安又谣曰：“凤皇凤皇止阿房。”冲小字凤皇，坚以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乃植桐竹数十万株于阿房城以待之”
　　慕容冲入据长安，纵兵大掠，死者不可胜计；冲毒暴关中，人皆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