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兰梦》晴唐

1、擦肩记

　　（一）
　　我是个算命的。
　　通俗的讲，就是街边摆摊的那种江湖骗子。我承认这一点，因为我并不能帮人算出姻缘、学业或者是健康。我所赖以生存的营生全依仗着我的特殊。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人的一生仿佛是一场旅行，我的旅途跟他人不同。别人从过去走向未来，我从未来走向过去。
　　所以我能替一些人预见未来所发生的事，这些事并不是我算到的，而是我看到的。
　　那天我路过桥平镇，一个男人神色激动地冲过来拦住了我，叫我兰殊。
　　我过去从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约莫三十多岁，明明正是青壮年，鬓边却有些白色，模样倒是生得十分俊郎，衣服也穿得十分华贵，是个周周正正的郎君。
　　我对他说道，算一卦吧，老爷。
　　他瞧见我眼里的陌生，压抑住了激动，眼眶微微泛红，表情复杂的对我说道：孤……我要算一算未来的姻缘，我的娘子姓甚名甚，家在何方，我想去找到她，庇佑她，让她吃得饱穿得暖，免她未来风雨飘摇。
　　我掐指一算，实则我什么也不知道，毕竟我过去从未见过他，只得根据他的穿着瞎蒙一通：老爷未来的夫人定是温柔淑娴，风华绝代，老爷不需要找，只需要等，她在未来等你到来。
　　那男子后退两步站定，喃喃道，好……等……
　　他表情痛苦，喃喃自语，道那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要再骗我了。
　　而后，他邀请我到镇上最好的酒楼吃菜。那是我第一次吃这么豪华的一餐，毕竟我过去实在是囊中羞涩，始终挣不到钱。
　　他瞧见了我的窘迫，解下腰间的钱袋子给我，说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我故作高深，心里七上八下，毕竟我的算命水平连街边的江湖骗子都还要不如。可那一袋子钱他就那样随意的推给了我，一副不差钱的样子，索性我便收下了。
　　他问我，语气里带着几分绝望：你……愿意到我府上多呆一会儿吗？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的离开了。因为每隔一段时间，我的时间线就会回溯，我往过去而去，他则前往未来，我的明天说不定就是他的昨天。
　　我感觉我离开的日子近了，或许我们永远不会相见。
　　我看不到的事，他停在原地，痴痴地看着我的背影，直至呕出血来。
　　我就这样上了路。
　　路上我打开了钱袋，沉甸甸的一大包，里面装满了黄金。我看得瞠目结舌，以我过去的活法，这些钱或许能花上几百年。
　　真是财大气粗。

　　（二）
　　第二次遇见他，是在五年后，王城里。
　　我有了钱，一路敞开了肚子吃吃喝喝，京城最是繁华，新奇的吃食和玩意儿是最多的，让我流连忘返。
　　他在街边遇见了买甜糕的我，仿佛被惊雷劈中，整个人僵直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
　　他叫我，兰殊。
　　我应了他，好久不见啊，老爷。
　　他噎了一下，表情有些惊恐也有些委屈，自言自语道，又是忘了我吧。他自我介绍道，他叫窦缨。
　　窦是国姓，结合他的穿着，我立马回了他声，见过窦王爷。
　　窦缨小心翼翼的看着我，手却一直攥着我的手，仿佛生怕我消失了一般。我活了许多年，见过许多大风大浪，如今不过是被个俊俏的男人牵住了手。
　　我淡定的安抚了他，问他，需不需要算一卦。
　　他不敢抬头看我，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嘴唇嗫嚅，轻道：要……要的。
　　街上人多，他带我去了一处别院，我见那府邸修得十分气派，心里感慨道，好一个民脂民膏。
　　我从未来而来，我见过此地生灵涂炭，饿殍遍野，尸臭熏天。
　　那是未来的京城。
　　我看见这座繁华的城市背后是百姓的血和肉。
　　窦缨请我去了正堂，兜头便是一句，那声音里有着隐藏不住的哭腔：你，你还会离开吗？
　　离开？那肯定是会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接过了他为我奉上的茶水，有些不适应的看着这个身上带着一些上位者威严的男人对我毕恭毕敬。
　　我问他：王爷想问一些什么？
　　他不答。
　　我无法预测过去，我只是知道未来，我见他这些天仿佛小兽一般依赖眷恋着我，而我与他的机缘只有未来的一面，便知我跟他无缘。
　　我对他保持着疏离，他却总往我跟前凑，眼睛里盛满了我看不懂的爱意。
　　一天夜里，他从背后抱住我。他说，你不要再走丢了……好不好。
　　男人沙哑磁性的嗓音，说着心碎的话。
　　我被抱得一僵，意外的没有推开他。
　　他问我：要怎样才能将一切握在手心里。
　　我见他袖口的龙纹，心底叹了口气，原来你就是未来那个暴君。
　　我实在是不明白，君临天下，九五至尊，你还有什么握不住的呢？人这一生所求何事？直至自毁心性，贪婪无厌？
　　我说，你且让我算上一算。
　　下一秒，我当着他的面，消失了。
　　离别总是突如其来。

　　（三）
　　我第三次遇见窦缨，是在两年后。
　　那日我不慎落水，跌到护城河里，又磕到了脑袋，叫人捞出来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
　　醒来的时候，我便在窦缨的府上了。
　　离奇的是，我忘了他。
　　他眼睛里盛满了泪，不住声地说，他来晚了。
　　他将我带在身边，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我那时有些痴傻，忘了许多事，连带着智商也跟着下降了。
　　他教我系上繁琐的衣物的系带，又把我带在身边教我习字。
　　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带我去郊外踏青；有的时候有了计划，便会走得远些，去看了秦川的雪，西海的花。
　　窦缨尽心尽力的照料我，仿佛我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很长时间后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他的善意来得莫名。
　　那是个盛夏的午后，他替我盛了碗凉粥，老父亲一般的嘱咐我：一会儿出门逛的时候，记得别离他太远，免得又走丢了。
　　我则不耐烦地回道：我马上就回来了，又不是小孩子，你呀别老是跟着操心。
　　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午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突然感觉到时候了。
　　时间流淌，他们向前，而我向后。
　　我恋恋不舍的回味着这里的生活，宁静又快乐。

　　（四）
　　第四次遇见窦缨，是在三年后。
　　他被人牙子关在笼子里，俨然一副奴隶的架势。我大吃一惊，掏出一块金子连忙把他买了过来。算来我与他已经相识十年，岂能见他遭难不理。
　　我将他救了出来，买了宅府，好好养着。
　　那还带着少年气的窦缨满身满心的怨气，恨意几乎凝成实质，整日里阴郁不说话。只有我去唤他的时候，他才会忍下脾气，好声好气的对我说话。
　　我思及他过去对我的照顾，便放下了漠不关心，全心全意的照料他。我知道他是皇子，到如今这步田地定是吃了很多苦。
　　我知他不喜别人看他的脸，所以便令下人来往间不许抬头；我也知他半夜容易魇在噩梦里，所以时常宿在他屋里的外间，好让他可以及时找到我；我知他喜欢吃甜的，却由于深宫中的腌臜事隐藏在心，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索性我兜里时常揣着甜果，见他暴虐之气即将发作的时候塞他嘴里……
　　我陪了他两年。
　　过去我从未在旅途中停留过这样久的时间。
　　这段日子里，他已经对我放下了心防。
　　我比他年长许多岁，又看过未来百般事态，时常嘴里能蹦出两个名言警句，叫他对我仰慕不已；这些年的岁月把我蹉跎得处变不惊，我见不得他因为仇恨折磨自己的样子，时时哄着他，抚平他的情绪；此外，托他曾经给我的一袋金子的福，我带他吃遍山珍，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他厌恶别人瞧见他的脸，太过俊朗的容貌带着几分病气，眉目间有些阴沉，是一副有些勾人心痒痒的样貌。但每当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就会转过头来，仿佛盛着星海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我，像要把我刻进脑袋里。
　　我拥抱着那个带着点少年气的窦缨，像拥抱着自己的孩子。
　　我希望他过得好好的。
　　他想要复仇，我肯定了他，告诉他，我是世外高人，能算出未来景况。
　　我说，你未来会居于九重宫阙之巅，受万人仰望。
　　他低低的笑，胸腔闷闷的震动着，他说，好。
　　兰殊姐姐，你等等我。
　　我敲了敲他的脑袋，跟他调笑道，小兔崽子想让我等你什么呢？一天到晚想些乱七八糟的，你得好好的当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啊。
　　他抿着嘴唇不答，眼睛亮晶晶的。
　　我哼了一声，出门，按照惯例给他去店里买些新做的甜果子，真不知这孩子怎么这么喜欢吃甜，一天要差我好几次出门。
　　这一天阳光明媚，熙熙攘攘的街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风起云涌。
　　……
　　我被绑架了。
　　因为我救了落难皇子。
　　他们正筹划着什么时候杀了我，可我一点也不怕。
　　因为我知道时候近了，我快要离开了。我与这帮人，只会擦肩而过。
　　我唯一舍不得的就是养了那么久的小崽子，窦缨。

　　（五）
　　第五次遇见他，是在五年后。
　　我觉得我病了，我为何思念着一个我照顾了几年的孩子。我记得他赌气不吃饭，记得他半夜惊得满头大汗的过来找我，也记得他拉着我的手撒娇，央着我去买甜果子吃。
　　我有些失魂落魄的在人世间行走，漫长的旅途对我而言简直像是煎熬。我像是被人赶出家的野犬，竟不知这短短的陪伴险些挖空了我半颗心——我陪伴着窦缨，窦缨又何尝不是陪伴着我呢？
　　我为他短暂的撑起一片天地遮风避雨，而他也是为我留一盏灯夜里眼巴巴候着我归来的家啊。
　　多年寂寥的行走让我麻木，短暂的温情陪伴仿佛毒药一样，啃食着我的心。
　　好不容易，我终于在阴暗的街角遇见了他。
　　他好瘦。
　　正是少年的时候，他却像个小大人，眉头锁得死紧，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我激动地冲上去拥抱了他，叫着他的名字，难以自控的亲了亲他的侧脸。
　　他被我抱得一僵，震怒的将我推了开，以树枝为剑向我袭来。
　　我蹦起来四处乱窜，大声地说，我叫兰殊，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还想要多作解释，却感觉时候到了，我要离开了。
　　我满面泪水，将那袋子钱全数给了他，让他照顾好自己。
　　他对我始终有着戒备，仿佛我是什么登徒浪子，不肯接过我的钱袋子。我将钱袋放在地上，一步一退，好让他放下戒心。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
　　我说：未来见。

　　（六）
　　再往后，我没有遇见过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我这样的人。芸芸众生，谁不是顺着时间的洪流滚滚向前，而我却迎着风浪，逆流而上。
　　我感到了孤独，无穷无尽的孤独。
　　我不会老，也不会死，我在人世间飘荡了几百年。
　　我仿佛是生错了时空，思念也无处倾诉，只得拿起画笔，将他的容貌细细描摹了一遍；又悄悄地潜入深宫中，将他的画像藏在了龙椅之下，那里还有自己的一封信。
　　我知他未来会成为暴君，可我却无可奈何。
　　我知道后世的一切，却不知道从前的因果。
　　我想窦缨好好的。
　　做完这一切，我说服自己，放下吧。
　　泪滑落，我站起身，冒着看不见的风雪，继续踽踽向前。

　　（七）
　　“皇上，天儿冷了。”宫里的老太监战战兢兢的侍奉着这位手段强硬，暴戾无比的君王。
　　窦缨两鬓白发更多了，他总爱顶着风雪守在城楼上，孤寂的眺望。如今下了雪，老太监怕他染了寒，在身边胆颤的关心着。
　　等不来，还是等不来。
　　她骗我。
　　窦缨勾起一个残忍的笑，一日不来，他便杀一人。杀遍了罪人，便对无辜之人下手。
　　她过去不是总教着自己当个好皇帝吗？教他仁爱、教他沉稳、教他言而守信、教他骨气……
　　可为什么她要骗他呢？
　　每当深夜，窦缨独自窝在龙床上，总是控制不住的颤抖。那些梦魇裹挟着曾经的记忆向他袭来，他许多年没有好好的睡过一觉了。
　　过去她总想着自己好，悉心教导他，让他做个好孩子。那是不是他恶事做尽她就会出现了？
　　她怎么还不来……
　　不来骂他……
　　不来气急败坏的说他是个坏孩子？
　　他如今是多么的不堪，满手鲜血，恶事做尽，他甚至开始害怕起遇见她——他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干净的少年了……
　　她会不会恨自己？
　　夜里，窦缨抱着膝盖在被子里无声的哭泣。
　　第二天太阳升起，他又是那个铁血残暴的帝王。
　　……
　　后来，天下已经被他折磨得苦不堪言，叛军揭竿而起，眼看就打到了大殿。
　　窦缨在龙椅前负手而立，站得笔直，神情倨傲。
　　打杀声，激战声，窦缨被俘，他只是冷哼一声，正欲咬碎牙中毒药自尽。
　　却不料天外一支冷箭，将窦缨钉在了龙椅上。不知是谁对他怀有那么大的仇恨，只想将他先杀之而后快。
　　窦缨被飞箭巨大的力道给钉在了龙椅上，箭头钉裂了龙椅，窦缨侧过头，吐出一口鲜血。
　　他见椅中藏了封信，字迹是那么的熟悉，窦缨启。
　　窦缨控制不住的开始颤抖，抬起手来想要抓住那封信。
　　却不料又一只箭来，将他的手也给钉穿。
　　窦缨急得又呕了一口血。
　　眼神开始涣散。
　　我……让我看看……
　　让我看看她写了些什么……
　　叛军将领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上前冲他畅快的踢了一脚。窦缨的眼前彻底的暗了下去。

　　（八）
　　许多年后，我又重新拿起了算命的活计，毕竟人总得吃饭。
　　我算的许多事都不准，许多时候都只是瞎说一通，找我的人也或许只是图个心安，毕竟我只捡着好话说。
　　我也照顾过一些人，他们有的穷困潦倒，有的绝望失意。我开始尝试着在一个地方多作停留，参与进去别人的人生，尽管我总是要离开的。
　　在经历过这么多人间悲欢之后，我慢慢的放下了心中的执念。
　　或许那是我成长的一部分，我这样的存在着，便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我整理好行囊，又踏上了旅程。行走间控制不住的朝曾经王城的方向望去，尽管那片天地早就被遮掩在重重的群山之后了。
　　我轻轻的叹息。
　　别了。
　　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