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赢家》青山料

3、神奇 我成了自己

　　网络上曾经火过一句话：“我们最终都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余夏觉得这么说很矫情，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都是可控的，不应该把自己的无为推给现实的残忍。

　　但她万万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她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楚映。

　　今年永安市的倒春寒现象很明显，余夏是半夜被冷醒的，迷迷糊糊中才发现是窗户没关实。下了床，余夏连眼睛都不怎么睁得开，摸索着关了窗户，隐约觉得手上的触感有些奇怪，不像是她家的窗帘。接着，她听到了喵喵的两声，猛地一回头，才发现床头蜷缩着一只毛茸茸的布偶猫，咦？这是谁的猫，不对，这是谁的房间？

　　余夏吓得一个激灵，瞌睡都醒了大半，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开了灯，才看清床是陌生的、睡裙是陌生的、房间是陌生的、猫也是陌生的。检查过身上没有被侵犯的痕迹，余夏颤抖着打开了卧室的门，客厅里却是一片漆黑。

　　诡异，太诡异了。更诡异的是余夏开灯后发现客厅的墙面上挂了一幅大大的油画，画上的人很明显就是楚映，余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并且该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
　　看着镜子里楚映的脸，余夏欲哭无泪，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白皙的手臂上都掐出了红痕，很疼，不是梦。

　　精美的公寓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显然是楚映的。解锁后拨通自己的号码——无法接通，拨通妈妈的，还是无法接通，拨舅舅的，依然无法接通。余夏怀疑楚映用了一个假手机——这部手机不能联系任何和余夏有关的人。
　　那只蓝瞳的布偶猫高傲地跳上床，熟练地窝在枕头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露出了粉嫩的肉垫，她不在意铲屎官是不是换了个人，可余夏在意。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余夏只能安慰自己等到天亮，一切都会被解决。一夜未睡，天刚蒙蒙亮，余夏就预备着出门回一趟自己家，江宁是个医生，余夏天真地希望现代医学能用一粒药丸解决问题。

　　楚映的衣橱里有很多精美的衣服，还有满满一柜子的奢侈品包包，余夏没有动，只挑了一件不显眼的白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穿鞋的时候布偶猫喵喵地围着她打转，余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尝试着给它倒了猫粮、加了些清水，她没有养过小动物，做起来不是很熟练，楚映那一柜子印着猫猫头像的包装袋把她搞得云里雾里。

　　临出门那刻她才想起自己现在顶着楚映的脸，返回家里找出了一顶棒球帽和一个口罩。然而，出租车司机还是频频回头，大概是陷入了载到明星的好奇和兴奋。余夏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她没想到这样都能被人认出。

　　“你们这行挣得很多吧？”司机师傅非常自来熟。

　　“还好还好”余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尽管她不喜欢楚映，但她也不想在这场意外里给楚映带来任何负面影响，只好尽量表现得亲和，全程有问有答。

　　“你和那个小伙子，叫任什么的那个，你们真的在处对象吗？我闺女说是你俩的那个CP粉来着。”司机师傅越聊越深入，人也还挺新潮，知道什么叫CP粉，可惜，余夏和他一样好奇。

　　“就是拍戏嘛，都是合作伙伴。”余夏回想了一下明星们遇到这种问题的一般说辞，合作伙伴似乎是个万能词汇。

　　终于到了目的地，看着熟悉的小区，余夏稍稍找回了一丝心安。刚按下电梯按钮，一阵天旋地转之感袭来，等余夏稳住身体，勉强睁开双眼的时候，眼前不再是电梯按钮，而是那只优雅吃早饭的布偶猫——她又回到了楚映的家。

　　余夏彻底慌了神，一切都神奇到诡诈，令人毛骨悚然。

　　家回不了，余夏打算到江宁医院等她，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自己的亲人，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给她带来一些自己还是余夏的实感。

　　可惜，在江宁距她不到两米的时候，世界再一次天旋地转，等她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江宁已经不见了踪影。

　　“好像是楚映”，医院一直都是人流量极大的场所，一个提着保温盒的年轻女孩认出了她，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惊喜，迅速为余夏引来了围观。

　　余夏手足无措，她的帽檐压得很低，口罩也遮去了大半张脸，可认出她是楚映的人却越来越多。很多人都掏出了手机拍照录影，余夏莫名联想到了动物园里的国宝滚滚。

　　她不适到头皮发麻，完全不知道手脚该如何摆放，只下意识地想逃，然而，他们并没有给她机会。除了一些赶时间的病人和一些不关心明星的中年男士，越来越多的年轻小女孩聚集到了这边，从某种程度上说，真正关注美女的往往不是异性。

　　余夏只好朝人群挥了挥手，口罩下嘴角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女神好有亲和力啊”年轻的小姑娘们对美丽的事物总是自带滤镜。

　　余夏不适地动了动肩，艰难地向路边移动。其实她明白这样的围观里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种天然的好奇和对明星光环的向往，不过，她太天真了。

　　一个个子高高的卷发女孩突然靠近了她，她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怪物，突然，她伸出手摸了摸余夏的小臂。余夏裸露的肌肤上迅速窜起了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那个女孩却只是笑笑走开，余夏忽然感到了一阵恶寒，那个女孩的眼神让她异常的难受，好像自己并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人群里也有楚映的粉丝，几个瘦瘦的年轻女孩迅速跳出来指责了高个女孩的不礼貌，高个女孩却一脸的理所当然：“我就是第一次见到楚映，太喜欢她了而已。”

　　喜欢？余夏只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她那一脸的理所当然，因为她那自然的动作，因为她的眼神，那是一种既狂热又轻蔑的眼神，有一种难以言表的诡异感。

　　余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还没坐稳就迅速地快上了车门，她不知道真正的楚映会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但她知道她应对不来，就像是马戏团里的猴子，观众们嘴上会尖叫着夸赞可爱，心里却冷漠无比，好像猴子生来就是被赏玩的。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自己也许连猴子都不如。

　　出租车停在了楚映家小区门口，一辆白色的越野车紧接着停在了不远的街对面，车上了下来了三个年轻的女孩，短发那个的目光一直牢牢锁定在余夏身上。

　　余夏从下车后就一直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可每次回头又发现什么都没有，她只好压低了帽檐，拉高了口罩，加快速度往家赶。

　　进了单元楼，余夏闪身躲在大厅的装饰墙背后。果然，电梯方向传来了声音：“哪去了？上楼了吗？她是住这栋吗？”

　　余夏探出头，发现是三个年轻的女孩，她们的穿着都很得体，浑身的搭配既时髦又有质感，其中一个的手机壳上映着的就是楚映的脸。

　　私生饭？余夏既恶心又害怕，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分不清喜欢与变态的距离。

　　“她应该就是住这个小区，上次林凡凡她们就跟到了，可惜那次她的保姆车是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林凡凡她们没跟到具体的单元。”

　　“真可惜，我感觉她就是住这栋，就是不知道是几层。”

　　“啊，我好想知道她家是什么样的呀！她是不是一个人住啊！”

　　“之前采访里说过是独居的啊。”

　　“我看微博上好几个大粉都猜测她最近有男朋友了，我也觉得她眼神里没有以前那种老娘最婊的感觉了。”

　　“就大F那几个吧，听说F姐是能联系到工作室的粉，她的消息一般都蛮真的。”

　　“真的和任景安谈了吗？她到底有没有脑子，要被这个糊逼吸血到什么时候。”

　　余夏再也听不下去了，有些人根本不是喜欢，就是变态，她从墙后站了出来，质问道：“为什么跟着我？”

　　三个女孩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女神就躲在她们背后。沉默了很久，才有一个女孩颤颤巍巍地解释道：“我们都是粉丝，就是太喜欢你了，你这段时间那么不顺利，我们太担心了，想看看你好不好。”

　　“粉丝？粉丝就有理由侵犯别人的自由和隐私了吗？”余夏气到手抖，她不知道楚映会不会忍耐，但她绝不接受这样没有边界感的“爱”。

　　不知道哪一个字突然刺痛了短发女孩的神经，她冲上前来，声音尖锐：“你至于这么得理不饶人吗？我都是五年的老粉了，杂志代言给你拼销量，电视综艺给你拼收视，为了你的数据好看搞得日夜颠倒，你呢？你都多久没有爆剧了？我们都快被对家嘲死了，你还嘴快招惹历史粉，知不知道给我们惹了多大篓子啊！”

　　数据？爆剧？对家？一个接一个的粉圈用语从一个成年人的嘴里飘出，她却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可笑，因为她们完全沦陷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一个虚假漂浮着的世界里。

　　“算了，我脱粉了。”短发女孩哭出了声，仿佛她才是受害者。

　　另外一个女孩紧紧握着短发女孩的手，低声安慰着她，还有一个女孩也哭了，哽咽着对余夏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我们理解，但是真的不能伤害最爱你的人啊，莎莉给你撕过公司，给你扒过黎彤的黑料，天天给你做数据到半夜，我们的热情是经不起消耗的，你好自为之吧。”

　　她们走了，余夏再也控制不住地干呕，今天这样的画面对她来说并不算陌生。

　　她十八岁那年，余修齐因为拍戏受伤，住院修养了好几个月后突然对生命有了新的感悟，良心发现想见一见不曾谋面的亲生女儿。

　　余夏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江宁，那是她第一次从那张倔强的脸上看到了脆弱的神情，也许余夏不该去，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想见一见她的亲生父亲，那是一种超脱了理性的天然渴望。

　　没有余夏想象中骨肉相认的泪如雨下，余修齐永远那么的得体，对待她既礼貌又温柔，毕竟余天王一向是以温文尔雅著称的。

　　他们共进晚餐，在豪华的包间里享用高档的美食，余夏却只觉得味同嚼蜡，她的生命有一半来自眼前这个男人，可这个男
　　人能做到的只是礼貌而疏离。

　　意外发生在送余夏回家的时候，余修齐的三个十年老粉一直偷偷地跟着他们的车，跟着他们进了余夏住的小区，听到了余修齐说：“夏夏，作为你的父亲，我很抱歉。”
　　粉丝的世界在那一刻瞬间坍塌，坍塌在男神的欺骗之中，坍塌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从和别的女人生下了一个孩子到这个孩子长到今天这么大，这中间有太多粉丝根本无法接受的事。

　　然后，其中一个粉丝拍照留下了证据，再然后，余修齐的公司花大价钱买下了照片，三个世界倾塌的粉丝得到了大笔的财富重塑精神家园。

　　之后，余修齐的经纪人委婉地建议余修齐不要再见余夏，余修齐的迟疑长达半秒，然后答应。

　　对于余夏，她在十八岁生日的这一天短暂地拥有了半天的父亲，然后便是永久的失去。她也说不清，在这场失去里，是那三个粉丝更可恶，是余修齐的团队更可恶，还是余修齐本人更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