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日Ⅱ初晓》天诺小佳

2、喂鬼

　　守墓人微垂目光，耷拉着眼皮，要笑不笑的样子，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阮桔微微歪了下脑袋，像是在看什么无趣的物品一般，提不起劲但又不得不继续下去。
　　“装聋作哑？”
　　守墓人露出一个满是皱纹的笑脸：“我也没能出去过，不知道该怎么为各位领路。”
　　阮桔挑了挑眉，直起身。
　　一旁的人不由沉思。初岚淡定出声：“那能麻烦你带我们去你的屋子里么？走这么一趟，我们需要休息休息。”
　　守墓人幅度极小的点着头：“来吧。”
　　众人连忙跟上，只有初岚和阮桔在后头慢悠悠地走。初岚率先开了口：“什么时候？”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自己猜猜。”阮桔一点也不客气，就是要跟初岚唱反调。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敏锐。”初岚端着他那架子，也不恼。
　　“你想象中的我，只存在于想象，初医生，这样很没趣的，怎么不亲自验证呢？那样才具有理论。”
　　“哦？”初岚眸光透过镜片审视了一遍阮桔，语调微微上扬：“怎么个亲自验证？这观察对象要是不配合，我不就没办法了。”
　　“你们医生不是很喜欢刺激我们这些疯子么。”阮桔兀自笑着，回以对视：“这是个不错的地，在这亲自验证肯定很有效果的，初医生。”最后三个字不急不缓地从他口中清晰流露，带着不易察觉的厌恶情绪。
　　初岚注意着他的一言一行，听到这不由眯眼，这么一个虚幻的世界，他没办法调查关于阮桔这个疯子的详细资料。那么想知道，就只能从某人的口中亲自撬出来了。可某个疯子显然很抗拒。
　　“阮桔，你在跟谁说话？”
　　阮桔瞥了他一眼觉得可笑。
　　“你到底是在跟我说，还是透过我跟其他医生说？”初岚轻瞥前方的人，见他们没注意他们，直接抬手拦下某人前进的步伐。
　　阮桔笑了：“你们不都一样么？”
　　“你情绪不正常。”初岚说这话的时候，眸中一点情绪都没有。他甚至懒得看阮桔一眼。
　　“怎么不正常了？”阮桔抬手强硬地捏着初岚的下巴，不让他移开视线。
　　“你觉得呢？阮先生。”
　　“……”阮桔怔了下，松开了手：“你喊我什么？”
　　“阮先生。”初岚没什么情绪地重复了一遍。
　　阮桔皱着眉，这时才察觉到对方略显空洞的瞳孔，一副公事公办的躯体，灵魂不愿回归的模样。
　　恍惚间，他总算意识到自己真失态了，但也意外地看到了初岚的另一面。周围的坟墓在微颤，前面的人在雾中模糊了许多。
　　“草…走了。”阮桔暴力地拽起初岚地手臂，拖着他去追大部队。
　　初岚瞳孔慢慢聚焦，也只是微微一怔，便没有其他反应了。他习惯了，在面对情绪失控亦或者不正常的时候，放空自己，游离天外，这已经从本能变成了反射弧。一遇到这种情况就会变成这样。
　　经历的太多了，骤然觉得有些可悲。

　　初岚没反应，阮桔觉得闷，在距离那帮人还有七米左右的距离时，他突然开口：“不要叫我先生。”
　　“怎么？”初岚轻轻挑眉。
　　“生疏。”阮桔生硬地蹦出这两个字。
　　“以我们的正常关系来说，我喊你阮先生很正常。”
　　“那就不正常关系，反正别那么喊，别扭。”阮桔不依了，非常非常不爽，手上一下没控制住，只听初岚倒吸一口凉气。他一愣，后知后觉松开手：“不就用了点力，至于吗？”
　　初岚只是笑笑，翻开袖子给某个小疯子看那触目惊心的红痕：“至于。”
　　“……”矫情。
　　“要不我给你掐一个？我们平衡平衡。”初岚淡定地把袖子卷回去。
　　“就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我怕你掐不动。”阮桔白了他一眼。
　　“试试？”初岚笑的很核善。
　　“来。”阮桔把胳膊伸到他面前。
　　初岚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小疯子不疯的时候还是蛮可爱的，傻乎乎的。但他并没有客气，直接上手就是一个发力狠掐。
　　“我！”阮桔差点疼的爆粗口，及时止住了。
　　“好了，平衡了。”初岚笑眯眯地收回手。
　　阮桔看着他那副模样，止不住的牙痒痒，很想打他。跟个狐狸似的，初岚就是个戴着个金丝眼镜的坏狐狸。
　　真是疼死他了。他刚刚没那么用力吧…
　　“到了。”初岚轻轻瞥了眼前面雾气中的小木屋。
　　“嗷。”

　　守墓人带他们停在小木屋前，只见那老态的皮囊挤出一抹笑：“这屋子小，容不下那么多人，你们一半住里头一半住外头吧。”
　　二号小姐姐周清清迟疑地看向最后边的两人，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我们都住外边就好了，老人家给我们点柴火就好。”初岚笑着与守墓人对视。
　　“好吧。”守墓人进了小木屋。
　　等他们把火点起来，围着篝火取暖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看来这里还算安全，不会有鬼爬出坟墓。”五号轻轻地说着。
　　难得可以放松下来，他们都感觉到了疲惫。却又不能放松警惕，毕竟屋里头那个老头既有可能是大boss。
　　“都正式认识一下吧，除了初医生对我们都熟悉，剩下我们多多少少都不怎么熟。”二号说完便先自我介绍了：“我叫周清清，你们都认识我，我却不怎么认识你们这些病人，不好意思啊。”
　　三号接着道：“我叫晋御，这是我的妻子林兰卿。”四号柔和地笑着，点了点头。
　　“我叫何晓薇。”五号道。
　　“我叫凌音。”七号小姐姐跟着道，她们两是诊所里的小护士，跟周清清这种在前台忙碌的职位不同，平常都是她们照顾病人以及配药。
　　阮桔不想吱声，就那样瘫在初岚身边。
　　其余人将目光转向一直安安静静的那一对夫妻，看起来应该跟晋御他们这一对差不多大，都是五六十岁的样子。
　　八号这才开口：“我叫江民，她是顾云，我的妻子。”
　　九号没有任何反应，就呆呆地盯着篝火。

　　初岚笑着说：“他是阮桔，桔子的桔。”
　　“？”阮桔缓缓疑惑，之前初岚都没叫错，怎么介绍他时就叫错了？绝对是故意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没多想。
　　“桔，桔梗花的桔。”阮桔咬牙切齿地说着。
　　其余人：奇奇怪怪的气氛？
　　“哦，不好意思啊，同一个字，我以为是桔子的桔呢。”初岚撑着脑袋，笑看阮桔的不爽。
　　“是吗？”阮桔逼近他，压着声音道：“之前不都读对了，怎么一介绍我就错了？医生，给个解释？”
　　“什么解释？我没听懂。”
　　“装傻啊你？”
　　“小桔子要不说明白点，说不定我就懂了。”
　　“你、大、爷！再那么喊，信不信我把你丢去喂鬼。”
　　初岚侧脸，气息轻缓地打在阮桔脸侧：“你丢啊，小疯子。”
　　“……”奇奇怪怪的感觉，但听到小疯子他心情好多了，至少不是桔子：“哼，算你识相。”说完哼哼唧唧地拉开了距离。

　　一旁围观的众人：好像哪里不对劲，又好像很对劲？
　　一定是错觉！

　　“话说，我总感觉哪里不对。”二号皱着眉打量着周围。
　　阮桔摊平在地上，拿了个木材当枕头，闻言心情甚好地回应：“老头说谎了。”
　　“说谎？”二号疑惑地看向阮桔。
　　“这里空荡荡的，就一个居住的小木屋，他不出去，他拿什么生活。早就饿死在这了吧。”
　　“！！！”对啊！他们怎么没想到呢！
　　“所以想要出去还得撬开那守墓人的嘴。”三号道。

　　二号他们讨论了起来，阮桔凑到初岚边上：“怎么？感觉你别有想法啊。”
　　“有么？”初岚垂眸看他。
　　“那你太安静了。就很不正常。”
　　“你的猜测没错，但我感觉有些简单。”
　　“的确。”
　　“嗯。还有什么想说的？”
　　“？”不应该我问你吗？
　　初岚看着他疑惑的小表情，抑制不住的笑了：“你不疯的时候，其实很可爱。”
　　“你想被丢去喂鬼，你就直说，不用那么委婉。”阮桔式核善。
　　“陈述事实都不允许。”初岚摇了摇头，拍掉某人想逮他的手。
　　“我警告你，我可以惯着你，那是我对你感兴趣，但没有容许你在我雷区蹦蹦跳跳的。”
　　“蹦蹦跳跳？”初岚看着他：“我是医生，犯不着蹦蹦跳跳。完全可以平静地在那走上一轮。”
　　“……”
　　“专门气死你。”
　　“……”

　　“诶诶诶？你们干什么？阮先生你放开初医生！”二号连忙上前阻止。
　　“你要想一起去喂鬼，你就来。”阮桔笑着说。
　　“……”那还是算了吧……
　　被扛在某人肩上的初岚并不慌，只是理了下差点掉下去的眼镜：“没事，我们去探探线索，你们继续讨论。”
　　“啊？”这线索多少有点要命。
　　“放心吧。我们很快回来，你们注意着点守墓人。”
　　“你回不来的，麻溜说遗言。”阮桔不爽极了。
　　二号：“？”
　　“闹脾气呢，快回去坐着吧，小周。”初岚试图从某人肩上下来，奈何某人很用力，不想搞得太狼狈，也就没再动了。
　　“哦哦，好。”二号摸不着头脑，迷迷糊糊回去坐着了。

　　阮桔就那样扛着初岚重新回到了坟墓堆里头。一点也不客气地把某医生放到一个墓碑上。
　　“啧，你再倒腾，我眼镜真要掉了。”
　　“那么宝贝你的眼镜啊？”阮桔抬手摘了他的眼镜。
　　初岚微微眯眼：“还我。”
　　“不还。”
　　卸掉眼镜的伪装，初岚的那股子病态感异常明显。也特别吸引人。
　　“不挺好看的么。戴着干什么？”阮桔手中把玩着眼镜，一时间忘记自己带初岚来这的目的。
　　“还给我。不要逼我动手。”初岚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就你这样？还想跟我动手？”阮桔笑了。
　　初岚抬脚踹向他的膝盖，粗暴地将嚣张的小疯子压在地上：“我这样？我哪样？”
　　“……”力气真大，不比他差。
　　“我还想做个正常人，你特么要疯自己疯去，不要招惹我。”初岚眸中藏匿着戾气。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阮桔挣脱控制，看着初岚不太正常的模样，有些新奇。
　　一旁坟墓堆里冒出来的恶鬼们刚想做些什么，只听二人异口同声道：“不想死就滚回去。”
　　恶鬼们：“……”你们礼貌么。
　　“眼镜还我，不要让我再说一次。”
　　阮桔总算妥协，把眼镜还给了他，心里却在细细品味初岚刚刚的状态。
　　初岚戴上眼镜，那股戾气才缓缓沉淀下去，他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旁边扭曲的恶鬼们，拍了拍还坐在地上阮桔的头：“交给你了。早点回来。”说完人潇洒地回去了。
　　“？”阮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疑惑了下，一回头对上好几个鬼眼：“……”哦，我是抓他喂鬼来着。怎么突然变成我喂鬼了。

　　二号他们看着初岚孤单一人平安无事的回来先是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问：“阮先生呢？”
　　“一会应该就回来了，不急。”初岚简单地安抚了下。众人也就信了。果然，不出十分钟阮桔回来了。呃……就是有点狼狈。
　　阮桔手臂上有着一条长长的血痕，血肉模糊的有些可怖，已经足以见骨了。衣服染着血和泥土。
　　初岚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毫无负担地转头对五号和七号说：“能包扎么？”
　　“呃……这都得就医了。”五号道。
　　“而且这儿也没工具包扎啊。”七号说。
　　“啧。”初岚也不急，看着小疯子在自己身边坐下，轻声问：“疼么。”
　　阮桔看了一眼，转而看向初岚，刚刚还气初岚丢下他一个人呢，现在突然不气了：“不疼。怎么？你还会关心我？”
　　“不疼啊，那我给你再弄疼些好了。”初岚微微眯眼，他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哄好的人，刚刚小疯子拿他眼镜这事真的让他非常生气。
　　“……”阮桔默默远离他的魔爪，他还不想废一只手臂，那太亏了。
　　“还想不想包扎了？”初岚把人逮了回来。
　　“给你包扎，我是嫌命长么？”
　　“你不就嫌命长，我这乐于助人呢，听话点。”初岚逮着人就开始折腾，五号七号赶忙来帮忙，三号脱了外套给他们当包扎的布料，一顿折腾下来，阮桔脸色白了一个度。初岚可没有温柔对他，简直就是怎么疼怎么来。五号七号倒是劝他温柔，可初岚不听啊。
　　阮桔看了眼包扎的手臂，嫌碍眼，又垂下手臂，大咧咧地躺下了。

　　就那样众人睁眼到天亮，虽然他们在迷宫里看不出白天黑夜，但骤然响起的鸡鸣属实吓到他们了。在他们不远处，一只走路僵直的鸡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众人也被它刚刚的鸡鸣吸引了视线。一鸡九人大眼瞪小眼，不分你我。
　　“这还有鸡呢？”三号感到诧异。
　　“看那鸡怪怪的，有没有？”五号瞅着这鸡，不知为何浑身鸡皮疙瘩。
　　“是有点。”二号感觉也是。七号附和着点了点头。
　　阮桔倒是直接起身越过他们来到鸡旁边，单手直接领起来：“嚯，死鸡，烤了？当早餐。”
　　二号他们：“……”多多少少有点吃不起。
　　一只死鸡打鸣，未免也太诡异了吧！这怎么吃得下？！
　　“一只不够塞牙缝，看看还有没有。”初岚撸起袖子就准备干活。
　　“……”我趣，你们要搞什么鬼啊！
　　“好像没了。将就下吧，再不吃饿死了。”阮桔把鸡扔给他，很快，他们就和谐地把鸡烤了。
　　其余人：“……”也不知道这鸡死多久了，这么烤了不太好吧……
　　最后在二人核善的目光下，她们吃的很香。
　　“就一只啊？不够吃的。”二号遗憾极了。
　　“还想吃，怎么办？”五号可怜巴巴地望着刚刚霸道烤鸡的二人组。
　　“自己逮去。”初岚擦了擦手，笑容和善极了。
　　三号好奇地望着刚刚鸡出现的地方：“是从那跑出来的吧，昨天也没见着，估摸藏着，去找找看？”
　　“我觉得可以。”二号站了起来，招呼上三号五号七号一起逮死鸡。鬼她们斗不过，鸡还是斗得过的。
　　“老板！等我们消息。”说完，她们潇洒地去了。
　　阮桔坐直起来，望着她们离开地方向嘟喃道：“果然吃饱了就有动力啊。不过这么看来那老头不太对劲。这里有食物，可以说明他没撒谎，可这些都是死物，也没见他动手吃，那他又是怎么活的？”
　　被留下的四号看向他，提出自己的疑问：“那守墓人是活人？”
　　阮桔看向她，一愣：“怎么说？”
　　“他的眼睛、状态还有举动，都不像是个活人。”
　　“……”阮桔看向初岚，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突然感觉头皮发麻。这感觉很奇特，他长这么大算是第一次经历，而这感觉来源于背后。
　　四号似乎也感觉到了，但第一反应不是看来源，而是看向丈夫离开的那个方向。
　　阮桔缓缓回头，对上了咧着嘴，笑着正开心的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