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美狄亚 可教人疯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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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狄亚足尖蓦地向后一收。
但伊阿宋的反应也快，圈在她脚踝的指掌随之扣紧。她没能挣开他。
身体里那颗年轻的心脏不知所措地加速，节奏的急促没显露在脸上，她垂眸一瞥，像打量咬住自己裙角的狗那样轻慢。
伊阿宋迎着她的视线望回来，唇角甚至带了点笑意，似乎在问，这明明是两个人的游戏，其中一方不打招呼先行脱离，未免不讲道理。
“你很大胆。”美狄亚说。
“但无谋的胆量只会害死你。只要我出声呼救，叫侍卫进来，恐怕你的余生都要在科尔喀斯的地牢里度过。”
伊阿宋就像没听到她说的话，再度低下头去，以归剑入鞘的认真态度帮她穿好鞋子，而后才缓缓站直了，不再仰视她。
“那么，您准备这么做吗？”他问。
“我还在做决定。”她极缓慢地起身，一寸寸地缩减与他的高度差。
这样面对面站着，相触的分明只有被晨风带起的袍角，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比刚才更近了。
两人紧盯着彼此，充满探究意欲，就仿佛这是他们第一次看清对方的脸。
而后，美狄亚任由自己在伊阿宋那双可憎的绿眼睛里迷失了片刻。
大部分男人的注视只让她想要刺瞎他们的眼睛。但被伊阿宋盯着看，她生出的是网住异色蝴蝶般的成就感。
有那么一瞬，她好像又是那个年轻、无畏却也无知的公主了。
为了爱她什么都愿意做。
也什么都做得出来。
伊阿宋无言地承受她的凝视，眼珠快速而轻微地来回动着，不漏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却又躲闪着，始终没有真正地与她四目相对。
数次，他几乎从她脸上挪开视线，但终究没有。
说笑声忽然从外面传来，离他们、离烦恼都十分遥远。两人都僵了一下。原来是王宫侍女们清晨打水归来了。科尔喀斯王宫的一天，也真正地就此开始。
伊阿宋朝门边投去一瞥，才要开口，美狄亚蓦地伸手，食指贴住他微启的嘴唇。
他霎时噤声，喉头动了动。
他在紧张，美狄亚想。
那个初到科尔喀斯的异邦青年会因为她的亲近而紧张吗？她记不清了。她以为自己会记得那段时间的每个细节。
美狄亚很快回过神来。这须臾的走神让她恼火。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她于是用加倍柔和的口吻说道，“你想要的一切，也只有我能给你。”
伊阿宋像是被迷住了，语声也低下去，吐字时唇瓣反复地蹭过她的指腹：“那么，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您愿意给我吗？”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抬手，顺势要将她的手包在掌心。
啪！美狄亚甩开他，手背击打到他掌心的声音响亮得像个耳光。
“注意你的举动。”她冷冷道。
伊阿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地对她微笑。
她看也不看他，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着手持镜懒洋洋地照着。
略微倾斜的镜面映出身侧金发青年的神情。刚才还表现得像个合格求爱者的家伙，作势察看门边情形，趁机撇了撇嘴。
美狄亚毫不意外，甚至安心了一些。刚才他那着迷的情态果然只是企图趁虚而入的演技。
“我为什么要帮你？”她问。
伊阿宋一开口，用的又是谦卑的语气：“如果您不愿意垂怜无助的异乡人，那我就只能向众神祈祷，希望他们保佑我承受住火焰的灼烧，安然通过明日的试炼。”
美狄亚才不相信他会老老实实地接受考验。
“如果众神不愿意倾听你的祈祷呢？”她刁钻地追问。
伊阿宋眼睛都没眨：“如果那就是我的命运，我会坦然接受。”
她忍不住笑了。笑声和房中的纱幕一起轻飘飘地扬起来。
“您笑什么？”伊阿宋的神色仍然是恭顺的，但眼睛有些恼火地闪烁着。
“我讨厌被人欺骗，但比起谎言，我更痛恨的还有一样东西，”她搁下镜子，“你猜是什么？”
他答得很坦然：“撒谎的人？”
她摇摇头，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拙劣的说谎者。”
伊阿宋眯了眯眼睛。
伊奥科斯的伊阿宋缺点很多，不止一个人嘲笑过他软弱。
但他唯独不会认命。
伊阿宋所谓的“接受命运”，可能是让赫拉克勒斯一行人血洗科尔喀斯王宫，说不定是直接一把火烧了存放金羊毛的密林。她完全想象得出来。
对伊阿宋逼得越紧，他反而表现得越像个英雄。
那种状态下的伊阿宋完全不可控，谁都不知道下一步他会做什么。哪怕是美狄亚也没有断言的自信。
更况且，她还要观察他，确认他是否真的也拥有另一段人生的记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无言投来的注视，在她眼里都仿佛带上了探究的意味。
美狄亚轻轻吸了口气：“我可以帮你通过试炼。”
伊阿宋像是疑心听错了，略微蹙起眉毛，慢了半拍，神色才略微舒展。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他毫不惊讶：“您需要我做什么？”
她要他坚定不移的、唯一的爱。
那时候的美狄亚是这么回答的。
她猛地起身，快速走到房间的另一头，直挺挺的背影带着突如其来的怒气。伊阿宋下意识跟上去一步，迟疑地停住了。
美狄亚的步子已然徐缓下来。她回转身看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到我决定好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无论您那时提出什么要求，我都必须满足。我能这样理解吗？”伊阿宋倒是很冷静。
“没错。很简单吧？那样我就帮你。”她笑吟吟地看他一眼，又背过身去，摆弄起屋角陶罐里的大捧紫色杜鹃。
在深绿色阔叶的映衬下，紫粉色的花瓣纤薄得几近透光，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架。但就是这样美丽无害的花丛，却能产出剥夺人理智的蜜露。
可教人疯狂的又哪里只有杜鹃花蜜呢。
伊阿宋的脚步声从后靠近。
她恍若不觉。
“我想，您一定不会提出为难人的要求的。”他驻足的位置比她料想得离她更远。
她仍然没有回头：“比如？”
伊阿宋叹息：“万一您命令我从海边悬崖跳下去呢？”
她笑了：“那就麻烦你找个好位置再跳。”
他也笑了一声。
“您真狠心。”
美狄亚的手指不由自主用力，花枝应声断下一截。何必这样提醒她，伊阿宋的那张嘴能把任何话题扭成调情的词句。
她索性把意外折下的杜鹃伸出去，艳丽的花朵逗弄地擦着伊阿宋的胸口摇曳：“说不定呢？你希望安然通过明天的试炼，我可以帮你如愿。至于其他的……我就没法保证了。”
那个伊阿宋见过美狄亚采集杜鹃花蜂蜜，也看着他的敌人饮下混入疯蜜的酒而后发狂。他总是有意远离她捣弄的各种草药，比如杜鹃花粉。
眼前的金发青年只是垂眸盯了花枝一眼，没有退避。
他转而再度抬起视线看向她。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因此再无虚情假意的矫饰。锁定她的那双眼睛亮而贪婪，野心勃勃。
——她最喜欢的伊阿宋的样子。
四目相对，胸腔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美狄亚头晕目眩。她像是突然病了，身体发冷，膝盖脱力，但鲜明的热意又从颈侧朝着脸颊燃烧。
是天后让厄洛斯又给了她穿心的一箭么？不，不能是现在。她下意识后退，有些踉跄。
伊阿宋像嗅到逃跑气味的豹，不假思索地追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美狄亚打了个寒颤。
她抽手，不知道是她的力道太绵软，还是伊阿宋抓得太紧，她没挣脱。
他以吓人的专注盯着她，呼吸也仿佛要停下的凝视持续了须臾，他手上终于略微放松，一起松弛的还有他紧绷的脸容。
先是眼角眉梢，而后是略薄的嘴唇，他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惊喜中又带着自得。
伊阿宋没漏看美狄亚的失态，好像也因此认定自己看穿了她。
美狄亚也说不清这是无意促成，还是她抓住了机会借势发挥。
究竟是哪一种也不重要。
伊阿宋更大胆了。他的拇指指腹擦着她的手腕爬到掌心，却什么都没做，只把那枝紫杜鹃从她手里拿走。
就好像他拉住她，原本就是特意要这么做。
仍然看着她，他故意把杜鹃凑到鼻尖嗅了嗅。
“不，我相信您不是那么恶毒残忍的人。”他张开五指，任由花枝落地。
“所以我接受，”伊阿宋举起右手，“天后赫拉见证，我发誓，只要我能通过明日的试炼、成功拿到金羊毛，无论您提出怎样的要求，我都会照做。”
“很好，”美狄亚清了清嗓子，昂起下巴，不由自主又重复了一遍，“非常好。”
她的脸颊还热得像是刚刚烤过火，但她给出的指示仍然明晰有条理：
“夜幕降临之后，先洗净身体，换上暗色的衣袍，再找一个无人之处，掘地挖洞，在里面堆上柴火。那之后的事都必须你独自完成。
“你必须念出赫卡忒的尊名，向祂献祭一头母羊，浇上蜂蜜与奠酒，祈求祂的庇护。完成这个仪式之后，背对祭品离开，无论你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伊阿宋一言不发地听她说着。
“祭奠完成之后，到城外赫卡忒神殿后的花园来找我。”她交代完毕，把他往旁边轻轻一拨，从他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
美狄亚踱进窗边的晨曦，赫利俄斯的光辉让她平静了许多。她朝着殿门的方式看了一眼，送客的意思明显。
伊阿宋得到了最想要的，没有再多和她纠缠，在胸口按了按致意，便转身离开了。
等熟悉的足音确实远去了，美狄亚才抬手，轻轻触碰起自己的唇瓣。
刚才对伊阿宋交代仪式步骤的时候，他没有和她做任何眼神交流。
她不怀疑他记住了祭祀的每一步，但她也无法假装没有注意到，随着她的双唇开阖，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游走回她的唇上，黏连地驻留。
美狄亚随之意识到，与伊阿宋接吻具体是什么感觉，她也突然间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美狄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