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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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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0月柏林
早餐时凯瑟琳接到了约阿希姆的电话,他问她下午应当在哪儿找她,于是她告诉他在柏克曼街的街角
两人寒暄了半晌,直到安娜小心翼翼地提醒她时间不早了,她才不得不和他道别
换上一条粉色百褶裙,挎上一只精美的挎包,她顺着楼梯光洁的扶手慢慢朝下
恍惚间抬头,她望向那熟悉的玄关
耀眼的阳光照射在光滑的瓷砖纹路上,大开的门通向那辆噌亮的梅赛德斯
唯独少了那一抹黑色
一瞬间,她失了神
“长官,您要的档案”,奥托捧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放那儿吧”,弗雷德里希笔下不停,抬眸间却写错了一个字母,引得他皱了皱眉
听着奥托轻轻掩上门的声音,他扫过那份文件的封面
胡乱合上眼前的报告,他一把捞过那份档案,细细品读了起来
每读一行,他的眉间就松开一分
直到他读完全篇,嘴角已不知何时翘了起来
右手拿起听筒,他薄唇轻启,“奥托,帮我去买一束玫瑰”
用完午饭回到房间,一束包扎精美的玫瑰静静地躺在他的写字台上
伏在案前,他匆忙抄写下书店的地址,站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衣摆
像怀抱婴儿一样揣起那束玫瑰,他带上帽子,大步朝着门走去
可刚走到门边,左手刚刚抚上把手,恍惚间却听到了刺耳的广播
最高领袖要求高级别军官马上到会议室报道
任命地抿了抿嘴唇,他叹了口气
折回身小心翼翼地把花儿放在了沙发上,他看了眼腕表夺门而出
会议之后,希姆莱把他留了下来,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出访将被推迟一个月”,希姆莱绞着手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迸发出一股掺杂着意外的惊喜,希姆莱眯了眯眼
“你怎么了,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是我失态了”,他强压下内心的喜悦,摆出一副忏悔的样子,低垂着眸子
这些时日正好能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和她相处了
希姆莱揣测着他的样子,眼中多了一股不明的意味
最后等他拿着花儿从总部出发,已经快四点了
手里拿着亲笔抄写下来的地址,他小心地对着一个个门牌号,直到在一间规模不大的书店面前停了下来
抱起那束花,他下车穿过马路朝着书店大门走去
抬手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声作响
店中一个人影也找不到,于是他自顾自地向里走了几步,谨慎地问了声,“有人吗”
片刻之后,焦急的脚步声和一个老者的声音由远及近
“来了”
一个戴着圆眼睛的鹰钩鼻老者慢慢走了出来
犹太人
他的笑容马上冷了下来,双眼条件反射地眯了眯,眼中猛地带起凌冽
犹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斯坦先生原本想着早点闭店,便在后头的小房间里歇着
好不容易听到风铃的声音急着走出来,却看到这么一位穿戴正式的党卫军中尉,吓得魂都快没了
自从讨生活越来越难了之后,他们在街上都是绕着这些军爷走的,生怕出了什么问题
如今自己居然就站在一位面前,还是个高级别军官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他犀利的眼神,对方仅仅只是站在那儿就带着极强的威压
可怜他只觉得自己被暴露在了聚光灯下,完全不敢抬头去看弗雷德里希的举动,只是小心地瞄着他的身形
“我是来找这家书店的主人的”
“她…有事出去了”,他小心翼翼地等着他的反应,头都不敢抬
听到他的回答,弗雷德里希心中窜起一股无名之火
期盼已久的希望落空了,眼前还站了个不受待见的犹太人
冷着脸扫视了一圈,处处细节都在告诉他这一定是她的店
那么,这个犹太人是怎么回事,该死的青年团忘记在玻璃上画六角星了吗
他瞥了眼战战兢兢的斯坦先生,只觉得呆站在门前的自己像个傻瓜,便兀自走向了书架
随便抽出了一本开始翻阅,他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么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吗”
可惜他对这本书并不感兴趣,随意扫了一两眼,就啪的一声猛地把书合上,塞回了书架上
斯坦先生侧着脸看着他的举动,被书本的声响吓得抖了抖,一时有些失声
他该说是卡特的导师吗?不不不,若是告诉这个军官自己是卡特的导师的话,说不定会给卡特染上大麻烦的
所以他到底该说什么
等不到回答的弗雷德里希停了下来,顺着书架间的空隙敏锐地盯着斯坦先生,冷着声说,“我在问你的话”
说罢他又抽出一本书开始翻看,边朝着斯坦先生慢慢走去
“我…我是她的帮工”,斯坦先生真挚地看着他,恐惧顺着脊梁骨一丝丝蔓延
“呵”,弗雷德里希不知是被什么逗笑了
他缓缓合上书本,乖戾地审视着矮了他一头的斯坦先生
看了良久,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他
“务必把这束玫瑰交给她”,他无视了斯坦先生接花的手,直接把花轻轻放在了收银台上
“那是当然”,斯坦先生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弗雷德里希最后环视了一眼书店,迈着步子离开了
店里回荡着风铃的叮当响声,斯坦先生看着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这才跌坐在椅子上连连喘气,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
看着放在一旁的那束玫瑰,他脑中猜忌万千…
弗雷德里希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却没想到赫尔曼已经等在了门边
“你去哪儿了”,饶是赫尔曼看着他这幅阴郁的神情也有些犯怵
“随便走走”,他掏出钥匙开门,一把推开了门径直走了进去
“去喝酒不”,看他神态明显不对,赫尔曼谨慎的站在门边,声音都少了几分底气
“行”
两人并肩朝着广场走去,在车站旁遇到了正抽着烟的汉斯和拉尔斯
“你们可算来了”,汉斯嚷嚷着
猛然间看到弗雷德里希的臭脸和一脸紧绷的赫尔曼,他立马止住了话
“吉斯梦妲?”,拉尔斯把烟头踩灭
“拉尔斯刚升官,咱总得找个机会敲他一笔吧”,汉斯吐了个烟圈
拉尔斯飞了一个眼刀,猛地一打汉斯的帽檐,差点把帽子给扣了下来
“不错啊,你个狗崽子,咱去哪?”,赫尔曼用力拍着拉尔斯的背
“要不摄政街那家?”,汉斯笑得狡黠
话音刚落就听到拉尔斯带着怒气的声音,“疯了吗,那地方贵得很”
听着同僚们吵吵嚷嚷,只让弗雷德里希感到愈加烦闷,心中的烦躁都快溢出来了,巴不得这帮人能别喧闹了,“诶大不了最后咱平分就是了”
恍惚间听见他这个铁面阎罗的话,三人都猛地安静了下来
拉尔斯白了汉斯一眼,赫尔曼倒是笑开了花
另一边,凯瑟琳和约阿希姆并肩在餐厅里坐着
背景里放着舒缓的情曲,桌上摆着几支玫瑰,气氛暧昧极了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人面面相觑
徜徉在他温柔的注视下,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迫使自己打开话匣子
不管他们曾经是多好的伙伴,掺杂了那一抹情愫之后,怎么都是不一样的
也许他能做到待她如初,可她却做不到
从年少时期就弥留在他身侧的爱意让她怎么能接纳这个全新的他
他是她理想的婚配对象,他们的结合是众望所归的
可她到底还爱他么
没过多久,人就到齐了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她只感慨时光蹉跎
朋友们数落着她不常找大家相聚,而她只能暗自菲薄
还不是因为在约阿希姆家那一回尴尬的会面,让她信心全失吗
曾经总是看到女孩子就脸红的约翰居然带来了自己的女伴,是一位叫伊迪斯·夏福尔的姑娘
凯瑟琳在听闻了她的姓氏之后微微吃了一惊,但马上忍不住和她讲起约翰儿时的趣事,把她逗得咯咯直笑
两位女孩不稍一会就熟络了起来,互相交换了地址和号码,还约着日后一同去逛街
弗雷德里希一走进这家餐厅,就看见了楼上的那抹赤金色
正觉得似乎这个背影有些眼熟,却看到那人微微侧过脸来
顷刻间,他的内心就像被子弹击中了一般,脑中一片空白
失魂落魄地跟着兄弟们在一楼就座,他努力凝神不想让他们瞧出端倪,但眼神却还是不时偷溜向二楼的那抹倩影
她的身旁坐着好几个相貌英俊的男子,看着他们嬉笑着谈天,他只觉得内心泛酸
赫尔曼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眯着眼朝二楼看去
“我认得那家伙”,他的声音引得一行人都转头看了过去,“科赫将军的独子,托他爸的福刚升了上尉”
汉斯一脸鄙夷,“嚯,还真够神气的,离了他爸就什么都不是”
“至少人家还有个将军老爸”,拉尔斯艳羡地说道,“我爸这把年纪都没出过他那个村子”
弗雷德里希听着兄弟们互相拌嘴,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约阿希姆和凯瑟琳
他虽然看不到她的神情,但约阿希姆眼里的温柔情意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内心莫名一股火气,引得他连喝了几口闷酒
这就是她迟迟没有动作的原因吗,也许那一场美丽的邂逅就是她的把戏
也许她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贴心地招待一位客人,只不过一不小心太贴心了些
智者不入爱河,唯独他被她吸走了魂
也是,冯·巴尔曼家的掌上明珠怎会纡尊降贵地对他青眼有加
一个小小的党卫军中尉,怎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拉尔斯说的没错,投胎也是门技术活
她从小能够拥有的,却是他们无法奢求的
她生来就含着金汤勺,能随意订到最好的位置
得到最好的一切,拥有完美的人生
可他自己呢?
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么久,里面的苦只有他自己晓得…
他配得上她吗?
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这一切是多么得让她喜悦
彬彬有礼的绅士护在身侧,身处云端的生活,从不用为了生计而担心
一定有数不甚数的痴心男人前仆后继地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而她却得以流连于花丛之中,片叶不沾身
他何德何能要求她仅凭这短短几天的会面,就对自己动心呢
他容貌出众不假,可她显然不是重美色的人,且这一点就足以使她看清自己
徒有虚颜的党卫军走狗,他怎会不知道这群容克贵族对他们的评价
越想越酸涩,心脏像是被注入了药剂一样,几乎就要疼到碎开了
不经意间呼吸也沉重了起来,仿佛一团黑色的缥缈怨气紧紧压在他胸前
速速饮干了杯中的酒,他随意扯了个谎离开了
走出餐厅,引入眼帘的是柏林夜晚的灯红酒绿
豪车、美女、精致的衣衫、霓虹灯,各色色彩倒映进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扭曲着,融化着,交织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就要沉溺进这股迷幻的色彩之中了,这个纵欲声色犬马的世界几乎就要把他吞噬了
方才下了雨,夜幕中轿车驶过雨后有些湿润的路面,像一把匕首一样撕裂了这幅图画
他幡然醒悟过来,几滴从路灯上滑落的雨水拍打在他肩膀上
茫然地抬起头来,却和那刺眼的白炽灯对了个正着
揉了揉眼睛,他快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原以为自己已经爬的很高了,整个柏林多少人看到他会抖上三抖,却没想到和她一比,依旧是云与泥一般
就像霓虹灯与白炽灯
吃完晚餐,凯瑟琳顺着楼梯缓步下来,却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敏锐地朝着视线看去,却发现是三个级别不低的党卫军军官,便落落大方地朝他们微微一笑
对于这种视线,她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可那一身墨黑,却让她想到了另一张面孔
恬淡的微笑霎时僵在了脸上,她默默地扭头看向前方,眼神却失了焦
回家的车上,约阿希姆仍旧热切地和她攀谈,她却显然兴致缺缺
她眉间的一份忧愁被他原原本本地看在眼里,他不懂得是哪一个环节惹得她不快,最后却也没有问出口
兴许她只是累了吧,一整日繁忙的日程之后总会感到累的
“早些休息”,他把她送到了家门口,笑容还是那样温柔
“嗯,你也是”,她把双手拢在身前,朝着他点了点头,“晚安”
“晚安”,他转身朝着车子大步走去
坐在车里朝她挥了挥手,他麻利地摇起车窗,发动汽车开远了
凯瑟琳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直到车子消失在夜幕之中
“夫人歇下了吗”,她转头问道
“老爷和夫人都歇下了”,安娜回答道,“您的盆浴已经准备好了”
“好的,我一会就来”
回到房间,她跌坐在床边的躺椅上,使劲脱下了高跟鞋放到一旁
打开包袋,她摺出那张写有伊迪斯电话的纸片,吃力地起身走到了电话旁
“明天我能到你家里来一趟吗”
相比内心纠结的她,弗雷德里希心中更多的却是痛意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开始一瓶接着一瓶地喝酒
酒精冲破了他的理智,视线模糊了起来,一切都开始猛烈地晃动
他想到书房里的凯瑟琳,还有方才餐厅二层的凯瑟琳
两个身影慢慢叠在了一起,让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她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和自己这么一个…他低头盯着胸前被酒精撒到的白衬衫,褐色的印子十分显眼
眼神空洞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他又撬开了一瓶酒
确实,自己这么个小人物,怎么能和冯·巴尔曼家尊贵的小公主相提并论呢…
他何德何能染指于她…
愤怒她为何能将他当成宠物一样把玩,却也痛恨自己曾经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为何她只是轻轻勾了勾手指头,他就会像条没有自尊的哈巴狗一样朝她跑去,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她压根不会知道自己此刻在为她而感到忧伤,也许根本就忘记了自己这个人
他只是她生命里那几日的一个过客,蝼蚁一般,不值得被谱写在她浩荡的人生之中
他一瓶接着一瓶地喝,神志逐渐模糊
最后竟然醉倒在了沙发上,带着对她深深的怨念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