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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阿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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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母并非这个名字,想必老夫人是认错了吧。”顾斐在她愣神之时地抽回了被握紧的手。
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眉眼温婉,身姿窈窕。在这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的店内,浅淡的花灯光辉之中,杨夫人恍惚间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姑娘。
那人和顾斐一般,温柔又善良,说话声轻柔,做事情仔细,即便前一日在她狠心之下哭得狼狈而落寞,也会在第二天温淡了眉眼,孑然一身地离开。
顾斐眼神复杂,穿越人士狗血的情境已经够多了,她并不想再加上什么身世谜团,豪门恩怨。眼前的杨夫人或许背景不简单,但这对于顾家姐弟三人而言,并不一定就是好事。
现在不认杨家,也只是顾斐的一厢情愿,等顾辛回来,顾家三人也需要一起商量。
她半路而来,但对这具身体的母亲有回忆,且杨夫人在说这话之前,一定去往念平调查过。那么她说的杨音,□□是她的母亲,也许也是杨夫人的女儿。
但顾斐的猜测却是错了。
时光回溯到那个战乱的年代,片刻的安宁对国人来说都是奢侈。
现在杨家的顶梁柱杨明涛,在那时也只是一个刚死了亲爹,就要马上去战场顶上大任的小将。而如今位份尊贵的杨夫人,也只是一个刚没了丈夫,又将绝望地把儿子送去战场,前路一片黯然的母亲。
杨明涛虽然初出茅庐,但有着杨家将与生俱来的天赋,在战场上表现出了他骁勇善战的一面,没有辜负国家和父亲的希望,从蒙受祖籍余荫的毛头小将,到立下赫赫战功。
那一次次获胜的消息传回杨家,杨夫人不是喜悦和欣慰,而是更深的担忧。她不懂战场,但杨夫人知道,自己的丈夫也是这般,夺得了一场场战功,收获了一波波奖赏,胜利却戛然而止,最后盖上了那匹白布。
于是杨夫人写上家书,没有作战方法,也没有布局规划,却附上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深切劝慰。只盼杨家的小将不要再重蹈覆辙。
一次次胜利并未冲昏杨明涛的头脑,但极大地激发了男儿血性。于是他在看到家书的时候,虽感激母亲的关怀,却并未把那些劝告放在心上,大周的将军,怎会在前进时打退堂鼓呢?
继承了父辈将领天赋的杨明涛,最终也没逃过父亲遭受的命运,杨家将过激的作战模式让他军同样陷入敌军的埋伏,生死一线。但幸运的是,他没和父亲一样战死沙场,而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可最不幸的事从来不是死去,而是大部队都牺牲了,唯独他一人留了下来。苟且偷生的滋味让杨明涛这位年轻的将领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杨明涛失踪在战场,噩耗传回了杨家。杨夫人为将军之妻,怎会不知道这样的消息凶多吉少,最后的希望也消失了,那段时日杨夫人只剩心如死灰。
“那杨音呢?杨音是谁?”
顾斐疑惑,她原本以为杨音应当是杨夫人的女儿,但苏琦的描述看来,也许并非这样。甚至...在苏琦有些复杂的眼神之中,顾斐联想到了一个更坏的可能。
她的眼神逐渐凝重起来,苏琦担忧的目光让这个可能性逐渐加深。苏琦叹了一口气,阿斐这样聪慧,怎会猜不到,于是她继续讲述下去。
杨音其实并非姓杨,也不是杨家的女儿,她没有名字,只单名一个音,杨明涛唤她阿音。
像所有的话本子一样,死里逃生的年轻将军遇上了温柔善良的农家孤女。将军杨明涛伤痕累累,求生意识极低,独身一人的阿音不忍心,将他救回了家。
农家的大夫做不到奇迹般的妙手回春,再加上杨明涛一心求死,他的命就靠着阿音每日煎的药吊着。苦涩的药水就这样顺着裂开的嘴角流下,留至心间。
杨明涛年少有为,战功傍身,然而将军的战功都是由层层尸骨堆积起来的。过刚易折,这一次近乎惨烈的失败夺取了他所有的意志,让他痛不欲生。
唯一的光,就是每日悉心照料他的姑娘。阿音一人生活了多年,温柔善良,细心周到,同样的,也心如明镜。她听见那冷面的将领痛苦压抑地忍着呜咽,听见他绝望地说再也没有希望了。
阿音推开门,带进了一地如水的月光,她说你才是希望,你是他们用生命换回来的希望。
那男子抬起了头颅,脆弱的眼神让阿音不忍直视,他说可是我做不到了,我再也没底气拿起杀敌的刀剑了。
阿音轻轻地笑了,温柔而坚定地告诉他,不是的,你是大周的希望,是我们的希望,而我们,都是你的底气。
阿音在这儿独身生活多年,她知道这里的安宁和和平,都是战场上无数个年轻的小将拿尚未绽放就凋零的生命换来的。所以她救了他。
所以她一步步,温柔而耐心地照顾着、引导着他,带他重新站起来,夺回杨家将失去的东西。
所以在杨明涛再一次整理好衣装,收拾好包袱,重新走向战场的时候,阿音希望,她也可以成为他勇往直前的勇气和奋不顾身的底气。
那蜕变后成熟的将领,也爱上了这抹黑暗时唯一的光。可他不敢说出来,不敢说爱她,一个随时可能没有命的人,怎么能给予承诺呢?
只是在临走之际,杨明涛最终也没有忍住,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娇小的阿音,温暖转瞬即逝,连一句“等我”都没有留下,他转身走向了战场。
身后,阿音的泪水倏然而下。
两军势均力敌,两败俱伤。虽然称不上大获全胜,但杨明涛的回归,和激进中不失谨慎的作战模式,让军力不足的大周能和晋国打成了平手。杨明涛功不可没,成为不输于他父亲的将军。
这一场战争,死了许多人,也重新奠定和稳固了杨家在大周的地位。
救回杨将军的阿音,在战争结束后,也没有被杨明涛忘记,他满心欢喜地把她带回了京城。杨夫人说,为了阿音的声誉,不能将她带回家,先称为杨音。
杨夫人经历了一场大悲大喜,在那时却是魔怔了。她看着她归来的,意气风发的儿子,那是战功赫赫的年轻将军,多少世家千金等着挑选。若是和权臣家女联姻,那么杨家的地位只会更高,她的儿子,未来也只会更好。
那个救了杨明涛的平民孤女,的确对杨家有大恩,可也只能如此了。
杨夫人和杨音接触逐渐频繁,越是知道这个女子的温柔可人,杨夫人越是无言内疚。这样的心态,到了最后,竟变成了逃避和疏远,她不愿再看见杨音。
杨明涛回京后一直整理军务,十分繁忙,即便想念杨音,也因为母亲说的“对女子闺誉有碍”而甚少见她。杨夫人对儿子说,不日母亲便代你向她提亲。杨明涛欣喜,浮现了那张温婉恬静的笑颜。
可杨夫人对杨音说,他不便前来,我来替他说,将军身份不同,与你实在不相匹配。杨音你对杨家有恩,我会将你视为如同亲生女儿对待。
那女子怔了一会儿,却是笑了,看透了杨夫人复杂眼神下的真实想法。她说,夫人代替不了将军说这番话。我与杨将军虽身份悬殊,却是两情相悦,我相信他。另外,阿音就是阿音,并不姓杨。
杨夫人怒了,不过一个平民孤女,是她走运遇上了我儿,救他说不定也是为了日后的富贵。我儿洪福齐天,即便不是你杨音,也会有别人救他。
阿音无奈,再多的如果又如何呢?当下我和他喜欢的都是彼此,夫人不过自欺欺人。
可阿音再如何聪慧,也抵不过这京城人的玲珑心思。阿音的相信,再一次次莫须有的传闻和久久见不到将军的等待中消磨了干净。她曾说杨夫人的话,到那时,已经变成了自己的自欺欺人。
杨夫人最后一次,带来了将军和别人订婚的消息。阿音第一次慌乱了,杨夫人怜悯地望着这个一直淡然的姑娘终于失措了,她说,我从前同你说将军不会再来找你,你不信,你觉得我在骗你,其实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阿音茫然的眼泪,让杨夫人胜券在握的心有了一丝裂痕,她久违地察觉到了心慌。可这个姑娘,连哭声都是如此安静而悲凉。
模糊的双眼之中,阿音终于觉得很累了,很疲惫了。她不属于京城,不属于杨家施舍的困住她的一方天地。也许和将军所有美好的回忆,都应当随着离开的故土,那一间普通的小屋,一起埋葬。
杨夫人再也停留不下去,她每每见到阿音,都想起那段昏暗的日子,她视阿音为自己的魔怔,视她为儿子的拖累。但骄傲如杨夫人,怎会面对这一点?
但当阿音悄无声息地离开时,当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阿音的踪迹时,杨夫人终于慌了,她终于意识道自己犯下了一个怎样离谱至极的错误。
她以为用流言蜚语逼走了阿音,就逼走了一直扰乱自己的阴影?她以为,看到阿音离开,儿子就真正留在了自己身边?她以为自己赢了,却在那一刻知道,输得一塌糊涂。
通透聪慧的阿音,在彻底死心之后,踏上了前往陌生远方的路,她踏上了一条不知方向的船,走上一条不知前方的路,她的途径无人可知无处可寻,因为一切都是随机的。
念平下的那个小村庄,像极了从前生活的地方,这里没有什么权贵之女,没有什么将军之子,只有阿音独自一人,和一间普通的小房子。
这些后话,苏琦不知道,顾斐却知道。苏琦知道的,是杨将军的疯魔和离开,是杨夫人一直以来的愧疚和悔恨。杨将军走了,他永远地守在边关,继续做着百姓的希望,也做着那个不知在何处的阿音的希望。
而杨夫人,有了永远稳固的高位,却只能隔几年才见到冷面的一直孤身的儿子,却再也见不到那个拯救了儿子,也拯救了她的阿音。
“这就是杨音的故事。”
阿斐冷了眉眼。
“阿音就是阿音,她不姓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