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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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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霞光笼罩。城门外人流稀疏,仅有几个人正拿着大包小包进出城门。
谢迩言离开刑部便来到了城关,他想着京都城出入严守,他们能在京都出入自由,那么就应该能从城关查到些东西。
“迩言公子,这是近三个月来进出城的人员来往记录。”负责守关的杜秋明将厚厚的簿子交到谢迩言手上。
谢迩言接过簿子翻开第一页,他记得城关出入簿的记录主要是分为四大类,一类是朝中官员,大小事务或者外出探亲;二类是举家搬迁外置或移居京都;三类是商贸往来;四类是邻国亲使来访或者贡品进献。谢迩言再往后翻了一沓,疑惑道:“为何关于贡品进献数和官员外访的记录这么少?”
杜秋明有些惶然,“迩言公子,这确实是三个月内记录的簿子,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我也是最近这几天才调任过来的。”
谢迩言听到他是最近几天才调任过来的,心中倒是一惊,“哦?那上一任是哪位将军?”
“是贾平贾校尉。”杜秋明答道。
“多谢,你先去忙,我在这待会。”谢迩言颔首示意道。
杜秋明退下后,谢迩言一人坐在阁间里,他翻阅着记录簿,心道,这假簿子造的挺有水平,各项记录都很详细,若不是他常听郭策谈起贡品有哪些好玩的,一时间还真看不出哪儿有漏洞。
昏黄的暮光渐渐被黑夜代替,谢迩言放下簿子去将蜡烛点燃,杜秋明正好将晚饭端了上来,“迩言公子,我家夫人正好给我送饭过来,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先吃点垫垫肚子,三个月的记录一时半会也看不完。”
谢迩言回过头正好看见杜秋明端着晚饭,阁间外边站了位温婉清瘦的绿衣女子,正低着头,想必是杜秋明的夫人。
谢迩言连连道谢,阁间被烛光照得亮堂,正准备回桌吃饭,倏地又折回来弯腰谢盯着烛台问道:“这儿的阁间是每日打扫一次吗?”
“阁间是专门放置出入城记录的地方,除了每月的上报之外,这里应该是不会有人进来的。”杜秋明答道。
“杜校尉,我听说你是我爹带过的兵?”谢迩言不经意地问了句。
杜秋明点点头,有些自豪道:“是的,大将军曾经带过我!”
谢迩言点头,又道:“我爹带过的兵向来都把忠义二字刻在心里,相信杜校尉也是如此。”
杜秋明笑得咧开了嘴,淳朴至极,“当然,忠义双全,保家卫国乃男儿本色。”
“嗯,你去忙吧,不用太照顾我,不然我爹看到要说我娇气。”谢迩言微笑着看他。
“好的,我就先下去了。”说罢,杜秋明转身与阁间外的妻子一同离开。
谢迩言看着夫妻二人的背影,心想着,应该是他想多了。
谢迩言转身看着烛柱周围凝固成小山的蜡油,干净且没有积灰,不会是很久以前烧过的,当层层蜡油被再次燃烧的蜡油点点覆盖,谢迩言再回到案几前,揉搓几下簿纸一角,被墨水沾透的湿润处,起了一层纸屑。
他将记录簿合上挪到一旁,自在地吃起饭来。
天色已晚,谢迩言向城关将士们道别,“杜校尉,代我谢过你家夫人做的饭,夫人的手艺很好。”
“能得到迩言公子的赞赏,是她的荣幸。”杜秋明说道。
杜夫人走上前来,行了侧身礼,温柔道:“多谢迩言公子赞赏。”
谢迩言颔首回应,他走到一旁,顺了顺着柒风的毛发,凑在它耳旁不知说了句什么,随即便将缰绳交给了另一位将士。
离开城关已是很晚,空荡荡的街道上,谢迩言独自一人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在溜达。若是往常,这时的京都大街应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奈何这次男子失踪案件发生后,弄得百姓人心惶惶不敢夜晚多出来走动,街道只剩得个冷冷清清。
谢迩言沿着空荡大街走了许久,路过一个卖小物件的摊贩,各种小巧稀罕玩意满满地摆着挂着,他走到摊桌前,拿起一把画有大漠景象的扇子仔细把玩,笑着问道:“婆婆,这幅大漠图画得是真好,只可惜苍凉感太重,毫无生气,你说呢。”
卖物件的婆婆慈祥笑着,“公子,我老人家就是出来混口饭吃,哪里懂你说的这些。”
谢迩言合起扇子轻轻拍打着掌心,点头道;“既然您是老人家,那在这卖一天也没卖出个东西,还让您苦等我到这时,您家里的小辈未免不孝了些。”
“我是自己出来卖的,跟家里人没关系。”婆婆回道。
谢迩言撇撇嘴,“贾家这么穷吗?”他本想诈她一下,谁知婆婆突然用一种异样的神情看着他。
话落,谢迩言笑着一掌将摊桌往老婆婆身边击去,桌下的两个黑衣人霎时间未从在被发现中晃过神,谢迩言轻飘飘地后退二三米远,摇着折扇懒懒道:“抱歉了婆婆,好像这一掌稍微用力了。”
老婆婆被猝不及防袭来的摊桌撞了个肩,她褪去祥和,面露狠色地盯着谢迩言,“小子,不要命了。”三人齐齐朝谢迩言猛冲过来。
三打一的局面,谢迩言倒也没占下风,在他眼里,一位是老弱另外两位是病残。谢迩言一个回旋踢中一黑衣人,再用折扇将老婆婆的胳膊、肩膀、颈部敲了个遍,谢迩言轻巧转身,温柔笑着:“婆婆,我可是跟着大夫学过的,刚才那一招专治老年人腰腿不好。”
几个回合,三人算是看清谢迩言摆明就是在逗人玩,给他自己找乐子,三人相视一眼,老婆婆从怀里拿出银针齐齐扔射过去。
谢迩言跃起至楼台,折扇打开在空中连转接住银针,瞬间,扇面染成墨色,他眉头一皱,有些轻蔑说道;“下三滥的招……”
随即,另外两位黑衣人一并跃至楼台,老婆婆的银针也扑面而来,谢迩言翻身跃起,一黑衣人趁着他倒立姿势便一把扯过他怀中的簿子,看了一眼,便准备飞身离开,这时地面上的老婆婆却开口说了句话。
谢迩言听着婆婆说的话像是北疆那边的土话,婆婆说罢,三人的攻势就变得愈发狠毒起来。
在谢迩言跟黑衣人纠缠之时,老婆婆拿出一个木盒,用银针往里沾拭着,她的眼神变得凌厉阴狠,她故意放出一批银针,让谢迩言往右躲,随即将这根银针精准射发出去。
谢迩言想要挪动位置已是来不及,他大力提起过黑衣人准备为他挡下这一银针,但银针却在这时突然改变了走向,往左边飞去,深深扎进木栏里,不留分毫。
谢迩言立即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大力提起其中一位黑衣人狠狠往楼下砸去,老婆婆跑上前来扶起受伤的同伙,朝谢迩言看了眼,又和两个黑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三人跃至屋顶往更深的夜色中跑去。
谢迩言飞身前去想要追赶,却被一颗石子挡了路,谢迩言微微侧身,运用巧劲以食指和中指夹住那石子,那石子虽不起眼,但使用者的力道却是下了狠手,若不是他常年习武,怕是稍不留意便要栽在这颗不起眼的石子上了。
“到此为止,不要再追了。”戴着帷帽的少年身姿挺拔地站在屋顶,晚风微微吹动黑色帘纱,面容若隐若现,空中挂着的圆月与他融为一体,静谧又神秘。
谢迩言隔着街道的距离上下打量着他,谢迩言瞧不清对方的面容,心底想着最近京都可是热闹了,管他是人是鬼,试探再说。
谢迩言趁其不备忽地将石子扔还过去,帷帽少年只是随意一推手,石子便转了方向,直直冲向右边的屋脊,石子从一排瓦片中间穿过,瓦片除了大小均匀的窟窿之外,一点裂痕也没留下。
谢迩言心中的钦佩高过震惊,心道,落穿石,离中虚的惯用招数,但离中虚年纪应该都可以当爷爷了,可眼前人的体态分明是个少年。
谢迩言朝他问道:“我不记得我曾招惹过江湖中人,少侠出自哪门哪派?”
帷帽少年微微侧身,声音却仍是淡然,“你只需记住此事到此为止,其余的不必多问。”
“离中虚是你什么人?”谢迩言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少年不动转过头正视着他,眼底有一丝情绪波动,透过帘纱,隐约能看清谢迩言脸上探究的表情,他突然有些后悔救下谢迩言了。
而在此时,谢迩言飞到他所在的屋顶上,向少年猛发起攻势,谢迩言试图用折扇挑起帷帽的帘纱,但都被少年轻巧躲过,谢迩言下手不重,完全是朝着帷帽去的,少年似乎不像多和他逗玩,几个干净利落的招式,制止住谢迩言的挑衅,准备寻找时机离开。
“啊!”谢迩言脚底一滑,半只脚踩屋顶边瓦,上身悬在半空中。
少年见情况危急便没来得及多想,下意识伸手把谢迩言捞了上来,但也就在一瞬间,他又后悔了,“上当了。”
谢迩言轻笑,“晚了。”他出手极快,迅速将帷帽掀开。
二人就这样对视着,谢迩言看着眼前俊逸的少年,气质疏离,他猛地想到君子如月这四个字,再适合不过。
“说书人诚不欺我,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不是长得太寒碜,就是长得太好看。”谢迩言将帷帽扔过去,“帷帽还你,江湖上我没见过你,不知你为何要插手此事。”
少年接过帷帽理了理帘纱,“我说过,到此为止,不然没人能救你们。”
“那多谢你的好意了,”谢迩言无奈笑了笑,“其实我也想过收手,等找到失踪的人后就不再参与此事。”
谢迩言上前走近一步,笑得人畜无害,“你刚救过我两次,今晚过后怕是没机会见面了,不知鄙人是否有幸得知少侠姓名。”
谢迩言就这样无辜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两人相视无言,少年鬼使神差似的,轻轻吐出两个字,“戚痕。”
“戚痕……有意思。”谢迩言笑了笑,弯腰行了拱手礼,“在下谢迩言……”谢迩言微微抬眼,透过视角差发现戚痕防备的身姿稍稍松懈,他抓住机会猛地出手,一把夺过戚痕手中的帷帽,翻身跃至平地。
戚痕下意识地去抢夺,却只摸到谢迩言的衣摆,“嘶”的一声,手中只扯下一块锦衣布料。
谢迩言整了整衣摆,抬头笑着看向戚痕,“今晚多谢你救我一命,日后有需要,谢迩言定当全力相助,但想要帷帽的话,你得来大将军府,记得报我名字。”说罢,谢迩言穿进小道中,消失在街道上。
戚痕无所谓被他人知道自己的真实面貌,带着帷帽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而已,但今晚上被谢迩言阴了两次,他有些懊恼,心想师傅果然说得不错,看似人畜无害的人,往往最出其不意。
刑部门外,灯火依旧,换完岗的将士精神正盛。
谢迩言转着帷帽晃悠悠地踏进刑部的地盘,只是他看着门前的石狮子,越发不顺眼了,撇撇嘴走了进去。
祝齐安和陈沛等人正在厅内商讨些什么,看到谢迩言进来时,众人齐齐站了起来,祝齐安发现了谢迩言被撕破的衣摆,担忧问道:“迩言,你这是遭人暗算了?”
谢迩言摇摇头,笑着看了眼自己残破的衣衫,“只是衣服被扯烂了,人没事。”
陈沛皱着眉头,“迩言功夫不差的,看样子对方是蓄势而来。”
“舅舅,陈叔,你们不必太过担忧,今晚上算是交过手了,我心中自有分寸。”谢迩言淡然道:“对了,我让人送回来的城关出入簿,你们收到了吗?”
祝齐安应道:“收到了,我们仔细翻阅过了,有小部分数目不对,很明显有些地方被抹掉了,看样子,是有人在里应外合。”
谢迩言点点头,“舅舅,贾平这个人,你有听说过吗?”
祝齐安觉着名字十分耳熟,思索着,“贾平……”
“哎,大人,贾平不是贾大人的大儿子嘛!”陈沛答道。
祝齐安也被提醒到了,立即回忆起来,“对,是贾见青的儿子,迩言,有什么问题吗?”
谢迩言说道:“这簿子你们也看过了,笔墨有潮湿新印,极有可能是在城关阁间匆匆忙忙赶出来的,今晚交手的人也是冲着这假簿子来得,幸亏我先做了准备拿了本诗集做伪。且负责这三个月出入记录的将士就是贾平,若不是赋允整天在我耳边叨叨贡品如何,我也不会察觉到簿子有什么问题,能懂得巧妙避开明显之处,此人并不简单。而且城关的阁间有人频繁去过,能去到那地方还不被人察觉,也应该是熟悉换岗时间和懂得巡视薄弱处的人。”
祝齐安思索片刻,“迩言,你应该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其实不少,贾平我不是很了解,但他父亲我有过接触,贾见青只是一个史官,为人还算踏实。”
谢迩言笑了笑,“如果我说我今晚上交手的人和贾府有关呢,再说,你以前说过的,当当有一堆人选的时候,举棋不定的时候,先往最直接的那个人去想。不过现在不是下论断的时候,失踪的人还未找回,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祝齐安在一旁沉思着。
陈沛倒是点点头,“迩言说得有道理,大人,我们如今可以分两条路并行,一手调查他们,一手查失踪的事。”
祝齐安颔首道:“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迩言你继续按照你的想法走,我不对你做固定指派。”
谢迩言点点头,随即问道:“对了,还有件事!”
祝齐安看他神色着急,以为有什么大事,“怎么了?”
“我的柒风大老远跑回来给你们送东西,你们喂食了没?”谢迩言认真说道。
祝齐安长疏一口,“喂了喂了……我还以为有什么其他大事。”
谢迩言反驳道:“柒风可是大事啊,你们要好好待它。”
“知道了知道了。”祝齐安有些不理解他这外甥将这匹马看得比他自己生命还重。
谢迩言打了个哈欠,懒懒道:“好了,这次我真得要去补会觉了,困死了……”
祝齐安看着谢迩言转身的背影,忽而问道:“迩言,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谢迩言转身,摆了摆手中的帷帽,“你说这个啊?”他看着帷帽笑了笑,“这是今晚的战利品。”说罢,谢迩言伸伸懒腰,往偏院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