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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峡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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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年开春的一个晚上,月亮像平常一样依旧冷冷地照着豫中平原上一个叫潘庄的小村。夜是已经很深了,星星没有几颗。班驳的树枝映在月光里,随着冷风微微的摇晃、摇晃着。
潘庄同周围其他自然村相比要落后一些,原因是这个村坐落的位置在抗战时期曾埋过很多死人,并且还发生过一场瘟疫,死的那个人多呀,总有人说夜里能听到女鬼的哭声,甚至大中午也能看见河边、山坡旁有几个白衣人披头散发在那里游荡。后来说看见的人越来越多,说那些人没有脸。慢慢地人们都不愿呆在这儿了,小伙子大姑娘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也都一个个找了外乡的人,不再回来,留下老年人守着几亩薄地苦熬着。二旺他爹就住在村东头靠着两棵老柳树的茅草屋里。
可别小看二旺他爹,他本名叫李镇虎,先前也是个能人,他自己说早先还给大土匪老白狼当过警卫,那阵子白狼的队伍很牛,跟随的人有好几千。白狼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杀人,不过他从不杀穷人,并且还对穷人特别好,大把大把给你银元,粮食就不用说了。后来还把从山西一个窑子里赎来的妓女玉桃儿给了他做老婆。照理说他李镇虎该知足了----有了女人、混的还不错,吃香喝辣的不敢说,最起码天天吃饱肚子没问题。可是,这人呐,就是贱,女人犯贱男人也犯。白狼有一个女人叫芸默,二十来岁,高佻个儿有点儿瘦长的很美,起先跟白狼叫干爹,后来不知道从哪个晚上过后再不叫了。白狼年纪慢慢大了,他李镇虎还不满二十,天天在白狼和芸默面前进进出出,照他自己说他有女人不想啥,芸默不,年轻有精力,老趁白狼不在的时候勾引他,还说白狼干那事儿不行,狗尾巴草似的把她挠痒痒了他自己却不行了,那个难受劲儿,恨不得随便找个中用的痛快一场后死了都值。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在收秋后的一个没月亮的晚上,俩人在后山的秸杆地里疯狂了半个晚上。
三个月过去了,就是哪个冬天的早晨,芸默站在一棵老槐树后用眼睛企求他过去,他很害怕----怕白狼看见、也怕别人看见。但是,芸默那目光由不得他。
“别往我屋里看,他半夜都走了,说他有一个山东的结拜兄弟托人捎信叫他过去商量要紧事,要走十来天。”芸默说
“怎么没叫我?”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怕别人知道,还不让我告诉任何人”芸默手捏衣角儿低着头接着说:“后夜来我屋里吧,我一个人害怕!”说完扭身走了。
说实话自从当了土匪,他李镇虎还真挺感激老白狼,自己是个啥。孤儿,爹妈啥时候死的不知道啊!只知道他爹叫李德宏,弟兄八个,七个光棍儿,他爹排行老八,村里人说害病瞎了左眼,其实爹啥熊样儿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他也懒得管。白狼对自己好那是真的,自己对白狼要说也不错,有一年抢山头儿跟另一帮土匪火拼,好家伙,为保护白狼硬生生为他挡了一枪,爷爷的,要不是先人保佑自己命大早翘雀了。现在,睡了人家女人,不地道。可是这全是那娘们儿勾引的,自己又怪谁呀?
苦恼归苦恼,后半夜他还是去了。
看来芸默已经等了他多时,也知道他会来,她没有刻意打扮自己,只是静静面对窗子站着看月亮,冬天的月亮有些冷。
“我有了,你敢带我逃出去吗?”芸默没有转身也没有看他。
“.................”
“孩子是你的,他没那能耐,他只会折磨我”芸默眼里溢出眼泪但声音依然平静。
“...............”
然后,她轻轻转过身,满眼晶莹地看着李镇虎,声音似乎因为天冷的缘故略微显得有点儿颤抖:“虎子,你知道我有多苦吗?跟着他过日子,我那叫活受罪.....你懂吗?”
李镇虎不懂,毕竟自己不是老白狼更不是她芸默。
打那天起,李镇虎的心老是揪着,芸默也再没有找过他,她象是把那件事忘了似的整天和先前一样平静地过日子。
冬天终于艰难地熬过来,而芸默却在春暖花开的时候疯掉了。
她在山坡上长满刺槐的林子里哭喊,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哭喊些啥。肚里的孩子自然也折腾掉了,这让李镇虎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不过这其中的一切老白狼不知道,女人对于他来说,多一个少一个不算什么,何况这个芸默已经成了疯子。只是后来他们要搬寨子转移,死拉硬扯那芸默就是不走,弄的白狼没办法就叫李镇虎干脆拉到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开枪打死算了。
那是个雨天,李镇虎记得很清楚,天刚擦黑林子里除了有雨点儿不时打在树叶上之外其他什么声响都没有。他艰难地端起枪瞄准芸默,疯女人也看着他,显得出奇的平静。他不想杀她、更不愿杀她,毕竟这个女人把身体给过他,他开始恨白狼,恨他狗日的把这造孽的活儿交给他。他下不了手,还不能跟谁说,操他姥姥这都是咋的了!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疯女人芸默很温柔地冲他笑了。他的手抖的很厉害,说不清为什么他想哭,眼泪擒在眼里和林子里的雨道儿搅和着,芸默的影子显得有些模糊,她还是那么漂亮、脸还是那么美,整个人儿是粉红的,她把手伸过来.....近了......近了,突然!一道白光在他眼前纵然消失。他揉揉眼,芸默还那么平静地站着看他,幻觉,站着发癔症,他想刚才看见的全是假象,是自己神经太紧张。不想了,随她去吧,我不能这样做孽。他旋即收起枪快步离开了槐树林,雨还在那么不紧不慢的下着,只是天黑了........
老白狼后来死了,他们也相继散了伙,他带着挺着肚子的玉桃儿往桐柏山那地方赶,听人说那儿还算太平。他李镇虎不想折腾了,当土匪也不能当一辈子,说不定哪一天还会被官家人给打死,他本家有一个二爷就是那么死的。当时他小还不明白到底是咋球回事儿,只知道官家人把他那二爷捉了去,用鞭子打的浑身是伤。最后象拉牲口一样弄到他家门前的空场上,十里八村能走动的全都吆喝来,就连村东头老不穿裤头漏吊子的傻子李春来也没放过。官家人把绳索分别拴在他二爷的四肢和脖子上,另一头用五匹马拉成一个悬空的‘大’字,晃悠啊晃悠,他二爷象是被人灌了酒,不叫喊也不挣扎,直瞪着一双牛卵子似的眼看天。直到现在李镇虎还老纳闷儿,也不知道他二爷当时到底看见了啥。天热的人嗓子眼儿冒火,人们都不敢冒大气,生怕自己发出点响声惊动了拉着他二爷的那五个牲口。
日头越来越毒炙烤着大地,行刑的时候怕是要到了,只见一个官家人大大喝了口烧酒喷到他二爷身上,胡乱抹了下嘴,张口喊了声“行......!”。还行他娘个头啊,一个大屁震耳欲聋的把他那个“......刑”字生生噎了回去。人们看看春来,再看看那个张着大嘴的官家人,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春来傻傻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人们到底在干什么,嘿嘿地朝人们咧咧嘴干笑几声,低着头用黑乎乎的右手晃悠着吊子玩儿。
刑场终归是要杀人的,就这样二爷在人们疯狂的笑声里结束了他也许认为辉煌的人生!
兵慌马乱的年代,一切都显得那么凌乱,稀疏的村庄、衣衫褴褛的男女、拉棍子乞讨的孩儿......。
玉桃儿身子重走不快,晌午太阳毒辣辣地照得人心里发慌,再加上走在这两座山夹峙的峡谷中,总不免叫人有一点发怵。李镇虎有些经历,知道这当口虽然很少遇见人,但往往也是最容易招麻烦的时候,他搀着玉桃儿,脸上装出平静的样子,实际上那是他竭力用这种平静来掩饰他内心的恐惧和不安。玉桃儿实在是走不动了,她喘着气对李镇虎说:
“咱们到前边那棵树底下歇歇吧,我真走不动了”
“再坚持一会儿,出了峡谷咱找个人家儿。”他看着太阳说。
“镇虎,歇会儿吧,我一个女人家哪能跟你比。”她乞求地责备他。
“不行,这地方好像不对......。你听!”他警觉地闭住呼吸。
“没什么呀。”玉桃儿不在乎地说。
“........”李镇虎没有打理他。
“说话呀,你!”
“........”李镇虎还是没吭声儿。
玉桃儿有点害怕了,她看着李镇虎老僧入定般的表情,用手在他眼前晃动着说:
“没中邪吧,你倒是说话呀!”
自从那次在林子要枪毙芸默时,他看到一道白光从芸默面前消失后,自己在睡着的时候总是能看见芸默冲他笑,他李镇虎不信邪,更不信鬼。可今天这又是咋了,芸默的影子老在这峡谷里晃,莫非她死了?
他不能跟玉桃儿说,他怀着孩子。
他感到脊背有些凉,像是起风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一个女人......没有头.....垂着手立在那儿!
“你是谁?”李镇虎本能地喊出了声儿!
玉桃儿被他这一嗓子着实吓了一跳:“吓死人了,你瞎喊啥?”
“我们快走.......起风了!”
峡谷不很宽,两旁长出许多叫不出名的树,有些地方又显得出奇地狭窄,树枝看来过不了多少天就能相互交错。他俩喘息着继续往前走,想在天黑前走出峡谷!
风从东边的山岗上吹过来,挟裹着小米粒似的尘土。
很快,确实很快地迅速弥漫住整个峡谷,刺鼻的土腥味儿呛得玉桃儿连连咳嗽。刚才还能隐约可辨的峡谷尽头,这时候被黄土遮盖地什么也看不到了,充满耳膜的只有呼呼风声。
李镇虎忍不住偷眼又往后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他脱掉褂子给玉桃儿披上,心想这鬼天气一时半会儿怕是转不过来了,早些年大旱,像这样的天气隔三岔五总这样儿,人急不得!要知道,老天爷要是不给个好脸儿,谁他妈也没办法。
“镇虎!前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个破屋烂窑的地儿,我有点儿怕……”玉桃儿怯怯地看他。
“不怕,等天好点儿咱就走”他答非所问地看看头顶苍茫的天。
突然,他视线凝固到一个白点儿上。
那是个如鸽子般大小的东西,它移动着,忽而向西又忽而向东,然后静静地凝固在空中,一动不动。
正当李镇虎疑惑地看它时,那白点儿猛然俯冲而下,扑棱一声变成一个素白色人形,挥舞着四肢想向他扑下来……
可是终究还是风太大,那白色人形的东西还是被一点点地吹走了,影子也随即慢慢远去,只留下一个白点儿凝固在李镇虎呆滞的视线里。他努力想着它,想着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幻化而来?究竟为何冲他俯冲而下?
风还在呼呼地吹,鼓着耳膜,李镇虎胀头昏脑地想了许多许多他不该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