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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三章 山长水阔 ...


  •   秋风萧瑟天气凉,星汉西流夜未央。
      思君淹留思断肠,清泪何处结罗裳。
      ……

      坐在树林里弄着琴,辞风忽想起这支《离殇调》来。
      其实他并不喜欢这么悲凉的曲子,琴是知寒的,他只是在触到琴弦的一刹那把旋律释放出来——
      “知寒……”
      他不禁低声道。风骤紧,一帧艳红的叶子飘落弦上。
      说起知寒,的确留在了天界。已经多久没见过她了?不知道。时间对神向来没什么意义,计算日子纯粹自寻烦恼。虽说知寒为了不使他担心,时常使用灵犀术交谈,他仍不清楚她在做什么。
      既然隐隐不安,为什么不用灵犀术回探,或者直接去天界找她呢?
      他告诉自己这是尊重她,然而另外的理由依旧无法回避——
      厌倦,以及恐惧。
      神有仙修神和天成神之分,其中后者乃天帝将神息注入神树之实所造,生就极高强的灵力,根本无需修炼。力量决定了地位,他们往往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徒令仙修神又嫉恨又歆羡。
      辞风属于这个优越的群体,自然也不例外。他从获得生命起就是天界的将军,尽管那时神魔两族的战争早就停止了,他不曾领过一次兵,没有任何功绩——说来好笑,白帝可不管这个,认定他的风属灵力和人缘是不安的因素。
      玄霆比他年长,权谋也深,但这么浅显的道理辞风还不至于不明白。所以当玄霆摆出姿态请他做青帝时,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干脆主动下界。
      伏羲当年就在青帝的位子上,于是辞风成了整个天界眼中的异类。人类似乎管他这种行为叫隐居,他却深知自己并非隐士——毕竟只是在逃避,而非对抗。
      每位神仙一生都至少要去一次驭魂谷,请谷主占卜命运。大约正因为这个缘故,幽谷里那袭黑衣是惟一让天成神也敬而远之的仙修神。辞风是在被授职时去的,他发现驭魂谷主的灰眼睛令人难以直视。
      ——“将军大人,你的第一次领兵也是最后一次。”
      苍白的嘴唇轻巧开合,吐出这样的话语。辞风不禁追问,对方却说她只能看到结果,无法洞悉过程。
      得罪了驭魂谷主则是后来的事,和玄霆的权术有关,辞风明知自己终究不可能远离纷乱,也只有佯作无事,日复一日地卧看云起。

      “你为何也弹这般悲伤的曲子呢。”
      琴声戛然而止,借着林间皎洁的月光,辞风看见知寒。
      “我没能做到……”知寒低首喃喃,显得十分凄楚憔悴,“紫萱她……我没能做到……”
      锁妖塔封印被破,邪剑仙为非作歹,蜀山派大举寻找五灵珠,女娲族裔紫萱牺牲自己封塔……这些辞风都知道,但他没想到知寒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沉默地去扶她。两双手相触的一刹那,知寒猛烈地颤抖起来:“辞风……”
      由于不再费力支撑自己,她的声音里满是水汽。
      “我曾误入上古,见到女娲。她封印恶神,性命将尽,我接受她的赐予,蒙她救我返回……可现在呢?我眼睁睁看着……
      “紫萱告诉我,改变女娲族宿命的力量分藏在四样神器里——天蛇杖、圣灵珠、碧血圣灵,还有冥蛇杖……真抱歉一直瞒着你,辞风,我留在天界就是为了冥蛇杖……紫萱说那是用来让女娲族绝望的传说,劝我别费力气,可我不信。我一定要集齐四神器,保护女娲的后人——我的心发过誓的!
      “天界的人似乎都不知道冥蛇杖,我也不敢多问,只好去翻那些秘藏典籍,还好总算发现一点讯息——冥蛇杖拥有号令冥界的力量,天帝之女是为其主……后来我也确实找到冥蛇杖了,我当真激动啊,辞风!我以为这就能兑现诺言了,可谁知……谁知……”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良久,辞风松开手:“去歇一会儿。”
      知寒勉强一笑:“不必了,我还得去一趟驭魂谷,不用太久。——心儿呢?这次回来还没看到她,她不是总在林子里么。”
      “……她哪里肯这么闷着,和常翊去苗疆了。”辞风道,“若愿意,等你回来我们也过去。”

      驭魂谷,幽水泛着诡异的光泽缓缓流淌。
      郁柳肃立水边,宛如雕像,只有灰色眸子里变幻的阴云能显示她还有生命。她身边还立着一人,是个年近三十的男子,身着破旧的墨绿色柳叶纹苗衣,肤色黝黑,相貌普通。男子被法术定住了,连眼神也是毫无生气的。
      郁柳的一只手抬起,利剑般划破空气。她低声吟唱:

      余瞻苍茫而凝盼兮,俯窈窕而属耳。
      晓离合临空山兮,参聚散于雾水。

      幽水泛起了波纹,先是细小轻柔的,而后剧烈无比。

      归偃兮,窀穸何安稳!
      慨然兮,桎梏何隐忍!
      天运之变厉如斯,微躯蒙弃尘世埃。
      山长水阔独怅望,怅望兮是祷,歌成期祥——

      唱着唱着,就嘶哑了。
      河面,烟雾在聚集,愈来愈浓,逐渐由透明转为霜色。

      灵格耶?灵格耶?
      灵格耶?灵格耶?
      嗟来兮嗟来!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歌声陡高,倾注了一个人全部的生命,悲壮而决绝,响彻深谷。仿佛是回应,幽水低啸一声。郁柳勉力稳住身形,双掌骤然击向水面!
      烟雾荡了几荡,就渐渐变淡……消失了。
      身边的人直直倒下。
      回声也停止了,山谷死寂如墓穴。郁柳这才意识到什么。
      “阿陵——!”
      她踉跄着扑过去,抱住那具躯体,身上每一处孔隙都张开了。
      一次又一次分割,灵魂已无法承受……
      碎了!散了!无法凝结了!
      原来灵魂竟是这样脆弱么……荒唐!
      是的——荒唐!可笑!她的灵魂也在碎裂,一次又一次,可她不是没有消散么!?
      阿陵……阿陵……
      郁柳捂住脸庞,浑身的血液直往眼睛涌。
      眼泪……是眼泪……曾以为自己早已失去的眼泪啊!
      阿陵,阿陵……我真的失去你了……永……远……

      那个掩面泣不成声的女子,是……
      “郁柳……?”
      郁柳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望着同样惊慌失措的知寒。“你来做什么?”她倏地站起,冷冷道。
      知寒沉默以对。
      明知眼前的人杀了玄霆,明知她利用了自己……是啊,来做什么?
      冥蛇杖出了问题,第一个想到的援助就在这里,仅仅因为她是郁柳么?
      最终,郁柳叹息着让步:“让我看看冥蛇杖。”
      知寒并不感到惊奇,默默解下腰间的一柄法杖。杖长七尺,通体墨绿,上面盘着一条黑玉雕的蛇。
      郁柳没接过,只扫了一眼:“我猜你用它时这棍子没发挥一点威力——为什么不看看蛇王内丹还在不在呢。”她摩挲着黑玉蛇紧闭的口。
      “天界秘典说蛇王内丹和冥蛇杖同在苗疆,但我没找到。”
      “你当然找不到。”郁柳说,“蛇王内丹是冥蛇杖的精魂、全部力量所在,怎会任由冥尊之外的人发现它。”
      “冥尊?”
      “是帝女,知寒。”
      “可是……”
      郁柳不慌不忙地笑了:“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爱惜一个人没有错,可一力隐瞒对她绝无好处。”
      知寒忽然明白了。郁柳注意到她神情有变,微笑道:“你一向聪明。”
      知寒急待离去,郁柳却发力按住她,目光飘向她胸前的碧血圣灵:“既来了这里,我用法阵送你一程。”
      知寒沉浸在不安中,没心思反对,任由郁柳引她过去。在她消失的同时,一小团晶莹的绿光便被郁柳收进手掌。
      能够凝聚灵魂的法器……谢了,知寒……

      萦心和常翊到苗疆已有一个多月了。
      两人坐在一家小酒馆里,萦心托着腮听近旁几桌人说话。
      “听什么呢,酒菜冷了可不好吃。”常翊见她实在专心,忍不住提醒。
      萦心回过神,开心地抿一口酒:“你安静惯了,自然不懂听人吵嚷。”
      常翊觉得这话有趣,好奇心被勾上来。萦心一笑:“他们刚才说啊,最近每天晚上,试炼窟里都红光艳艳,像着了火似的……”
      常翊不等她说完就明白了:“你又以为有宝物?”
      萦心对常翊如此了解她倍感欢喜:“什么叫‘以为’啊,大家都这么说,你不也信么?”
      “要那么多宝物做什么。”
      “哎呀,什么事都要有个理由,那也太没趣了。”萦心一摆手,“你明知我不是那起一门心思想着卖宝物赚钱的人。”
      “是谁昨天才说回去,今天又找着新鲜事呢。——好吧。”
      “哈,怪道‘羁鸟恋旧林’,真是有理,树也恋旧坑!放心,不会太久的!”
      常翊耐心道:“谁和你玩笑了。试炼窟里毒虫多得很,好进难出,你可想清楚了?”
      “哎,你真不干脆。”萦心一撇嘴,“咱们来苗疆这么久,什么毒虫毒蛊没见过。你就是害怕也别拿我说事呀!再说了……”
      萦心想说万一自己遇险,常翊也一定会救她,不过最终忍住没说,只是嘻嘻笑。

      深夜,通往试炼窟的小径上出现了两个行动迅捷的影子。
      苗疆的夜晚沉静有如古玉,墨蓝的天幕稀稀疏疏点缀明星,映照着莽莽苍苍的山影,游走在草尖的夜风偶尔发出翻阅书页般的哗哗声。这一路,萦心兴奋不已,常翊却是隐隐有些担心,又说不清为什么。好在阵阵微凉深沁心脾,他终于也安定下来,和身边的人共同呼吸夜色……
      试炼窟内果然到处充盈着红光,每个地方都一样明亮,根本不知光源在哪里。萦心害怕起来,可又不甘心半途返回,硬着头皮向深处行进,一面紧紧抓住常翊的手。
      道路曲折交错,松软厚实的沙土融化了脚步声——还是那样静,静得不寻常。
      约摸两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处平坦宽阔的土台。土台上空荡荡的,周围也没有别的路,萦心见状失望道:“我们这就是在最底层么……”
      “未必。”常翊道,“据说试炼窟的最底层是女娲遗迹,与其它几层完全隔开,没有通路。”
      “我不信——那宝物的事怎么说?”
      常翊笑了:“正因如此,才从没有人找到过么。”
      “好啊,原来你早知道了,存心拿我开心!”萦心大笑,“罢了罢了,我这一晚也没让你消停,两相抵过——”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顷刻间塌陷!
      眼看两人就要坠入深渊,常翊一手拉住萦心,一手指尖迸出长藤,扎进土台,两个人的重量全都悬在了五条藤蔓上。
      萦心知道这些藤蔓之于常翊就如筋脉之于人类,不由又急又恨:“你做什么!我们早晚要掉下去的!”
      然而凭她如何喊叫,常翊只是咬着牙不放手。

      两人最终还是掉了下去,所幸坠落并未持续太久,他们撞在石板一类的东西上,竟也没怎么受伤。
      萦心喘着气,环视四周。这里似乎是一座五角形石厅,墙壁和穹顶都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纯黑岩石,显得庄重肃穆。五尊晶莹洁白的高大石像分立五角,支撑大厅,看去却无圣洁之感,反倒十分冰冷可畏。
      常翊靠近萦心,一起看那五尊石像,忽然惊呼一声。
      “真的是女娲遗迹!”
      见萦心尚不解,他又解释道:“你看这些石像,形貌正是五位被女娲收伏的恶神——水神、火神、雷神、风神、土神……”
      这么一说,萦心也想起了在苗疆反复听到的女娲救世神话,心下敬畏,再看那些石像时不觉屏住呼吸。
      五神姿势相同——伸出一只手,指向大厅中央。萦心注意到了这一点,几乎是同一时刻,她感到大厅中央凭空生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着她一步步走过去。
      在那里,仿佛浓雾散开,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是一颗珠子,艳红如血。
      萦心极慢极缓地伸出手,宇宙的秩序在冥冥中流淌。
      忽听破空之声大作,阴暗的角落里飞出一柄墨绿长杖—— 一条黑玉蛇盘在杖头,蛇嘴原先是紧闭的,这时竟张开了,正衔住血珠。
      “心儿!”一袭白衣跌在地上,伴随着凄然的呼喊。
      但萦心听不到——另有一个遥远的、似从九泉深处传来的声音在召唤她,占据了她的全部意识——
      “天蛇掌义……冥蛇主情……碧血之玉……圣灵之心……
      “执我精魂……弃尔前尘……前尘既殁……无复来生……
      “花落香沉……业火洞明……长夜尽处……始入幽冥……”
      ……
      似要灼烧一切,刺目的红光充斥了地下大厅。萦心站在正中,周身被金色的光华笼罩。她手持法杖,双目安合,俏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
      尽管从自己的角度根本发现不了任何奇象,常翊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怪异,顾不得多想,飞身上前。
      听到他唤她的名字,萦心竟也睁开眼:“常翊哥……”
      目光游离,声音却还清婉。
      “对不起……我就要走了……谢谢……唉,命这东西,我或许一时不知晓,可迟早会……现在我知晓了,也逃不掉了,只有接受它……”
      “心儿?!”
      萦心不理会,自顾自道:“常翊哥,你信来世么?”
      “信……”
      “不!”对方声音惊惶,“不要信来世,那是无依无据的东西,答应我不要信!——就算将来有一天你见到我,也别管我,这样我们都省心些!”
      “心儿……”
      萦心未能再多说一个字,她的身影逐渐模糊了。
      常翊永远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萦心提起来世是什么意思——如果她转世了,决不希望自己去寻她?为什么?
      有些明白,又不明白。
      只知道,萦心走了,在他的记忆里熔铸了一滴滚烫的浓金。从今往后,世上不会再有萦心。
      这就够了。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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