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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篝火熊熊地燃着,绝世尘手里提着才由上个村落买来之酒,与牧云高一人一壶很公平。拆下红封,小口小口饮了起来。
      其实两人根本没必要露宿荒野,但牧云高却出奇死脑筋,说什么他们亡命天涯,非要找到安全处躲避才肯落脚。
      所以他们就这么走到入夜,没了村镇,只好野宿。
      喝了点酒,觉得自己身子稍暖了些,他转眼看着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望着火焰的牧云高,说不上来感到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凝重。
      尤其在双方都不说话时,牧云高太过刚毅的侧脸在黑暗中显得几分压迫。
      提着酒壶绑绳的手把玩的旋了一圈,绝世尘努力思索着已经有些疲怠的脑筋,企图找出些什么共通话题打破沉默。
      眼神缓慢转过四周一圈,最后与对方同样停在唯一的光源上,他试着以听来很是轻快的语调说,“有时女人真不可理喻。”
      果然,牧云高一听这话,将眼神投向他,带着询问,“嗯?你指?”
      牧云高是个死心眼的人,认定了的事情很少有改变,也许是因为这样,他对自己认定有兴趣以外的事物很是冷淡,也不喜欢与人攀谈。然而唯一有件事绝世尘确定,牧云高虽然看似冷淡,却从不拒绝别人的诉苦。沉默寡言的男人不谙口舌,但只要别人开口说话,他便会放下手边之事,全神的听着。
      “就那个道姑,好像叫绝凌笙。”说话间,他将对方摆放地上未动的酒壶开封,放在火上略烤过后递至,“真是反覆无常,捉摸不定。”
      牧云高接过,似乎对那件事仍有芥怀,没做什么反应,低头看着酒壶口微微像似冒着白烟又似没有。
      绝世尘见他不说话,猜测大约是不甘败在绝凌笙手中,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两人各自就这么胡思乱想着。
      夜逐渐深沉,篝火光芒因材薪渐减而变得黯淡,牧云高默默拿起一根枯枝往里头丢,摇曳的树影发出沙沙声,火焰慢慢吞噬了新材而又渐明亮。
      “你说这世上还有好人么?”那根枯枝燃烬了一半,绝世尘拿起另一根翻弄着火底,感觉似乎又有些冷意。
      牧云高又将视线看向他,带点不确定的神色,“兴许还是有人愿意做一回傻子。”
      他点头,依然是咬字轻快的节奏,“也算是给了他一个教训,人不为己终踏死路。”
      牧云高将开封的酒壶搁近火堆中重温,顺带将绝世尘喝了一半的壶一同放入,低声说,“杀了东宫后你有什么打算?”
      眼中火焰澄黄,放入火中的酒壶感觉似要给热度蒸干了一般,他不知在火堆上头袅袅绕绕的白雾究竟是烟还是蒸发的酒汁。
      升起的烟隐没入天际,他才终于开口,“没有打算。”随后将他认为应当已经是滚荡的酒壶由火中拿出,尝了一口,却只有余温。
      这才知道自己真不是温酒的料,庆幸方才牧云高没动他温的酒,否则依他的个性恐怕也是不动声色的喝下去吧。
      然而牧云高却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看着不断跃动的火堆出神。
      此刻他也不想管酒究竟是温还是不温,仍旧喝着,有个沉默的理由总好过近似尴尬的莫名氛围。
      然而那人这次却一反常态沉重地接续,“我们会赢吗?”
      那一刹那绝世尘忽然发觉自己有多狼狈。牧云高看似平静的眼底中写着的是迷惘与彷徨,而自己呢?他无法去推想自己现下的表情究竟与他香差几分,恐怕是一样的吧?
      然而讽刺的是,他什么也没做啊……为何无端遭受如此逼迫?没有介入轩辕不败与东宫的赌局,亦没有跟那位东宫神玺有任何过节。至多只是利益关系或者个人风采的问题,他愿意帮助轩辕不败,以这点作为寻仇相杀理由未免也太渺小了。
      绝世尘是这么想的。
      他想回答牧云高一个可以令人安心的答案,却发现一向口舌伶俐的自己半个字也说不上来,兴许是心中所想给的回覆连自己都不相信吧?
      他忽然想起曾经说过的,江湖无情,为了保命。
      既然非是造恶也得世,多行善果也得死,那索性就十恶不赦吧,只要是为了自身之利,便能够谅解。
      江湖,就是这么一个没有道理可说之处。
      然而他这么无边乱想时,却不明白为何自己受命打那孱弱书生前,会脱口出那句对不起,又告知他指使者。
      一点都不像他的作风。
      不断反覆的疑惑,最终忘了牧云高那句问话还是没有回答。

      ※

      约战东宫神玺前晚,两人还是如无数露宿野外的日子般,手里各自提一壶酒盯着篝火发愣。
      直至绝世尘忽然抬首,惊叹的说道,“夜星真美。”
      牧云高这才循着视线往上看,见到天幕是一片灿烂繁星。其实这并不罕见,只是两人奔波大半,头一次认真的观赏着这份随处可见的美。
      皆已经想不起最后一次看星空是何时,如今仔细搜索起来,也只记得武林中纷纷扰扰,情恨仇杀。
      绝世尘一直以为赏善罚恶这行为很是很愚蠢又浪费力气的,他知道这个世上恶人诛不尽,好人却活不到善果来到。他看过太多地狱岛囚禁的罪犯,放出去了又再回来,杀了人却面无愧色。
      他一直觉得那群誓言维护正义和平的人很笨,或者该说很不会为自己打算。他宁可这么自我中心的过日子,只为自己而活,只让别人为自己而死。
      于是当他看见那名被自己灭去家园的书生时,其实并不内咎。谁让这个世界便是这样,你死我活。
      只是当他平静的说放过自己时,让他感到错愕。
      好人总是死的太早,他不愿意做好人,总是什么也得不到。就如那个放了他两的傻人,连替亲人报仇都做不到,而兴许他们在明天过后又会如常的杀人如麻。未来呢,谁知道?
      牧云高低低徐徐的声音在夜里响着,兴许他今天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倘若败东宫神玺,我们找块偏僻的地方暂时避风头吧?”
      绝世尘想了想,摇晃着瓶内酒液,“那就是要退隐?”
      “也算是吧。”牧云高几分不确定的回道。
      “退隐后很多事都不能做了,你有什么想完成的吗?”他微微一笑,摇晃酒壶的动作显得漫不经心,与那张笑脸相映,似挟藏了什么诡计。
      牧云高直率的看着他,摇头,“无。你有?”
      那吋菱角薄唇更是满扬,他倾身靠近对方,倏地放开手中酒壶,抓住他的双手往地上一扣,顺势两人一同滚在了干草枯枝上。
      “手背碰桌就算输了,这里没桌,那就碰地。”就着姿势将自己全身的重量压制住他,他笑的贼,淡紫红的发丝耳鬓下垂,偏落在牧云高脸旁,“我一直想赢你一回。从以前到现在比腕力都没赢过你,这下如愿了。”
      被发丝遮掩住的光线令牧云高看不清绝世尘究竟是什么表情,鼻息间因距离过近飘来阵阵香气,似自己曾喝过三色堇晒干泡做的花茶般,淡薄不郁的清香。
      从来不知道原来绝世尘这么在意那种无伤大雅的比赛。然而他皱了皱眉,发丝搔着脸颊有些痒,输的滋味他体验过便止,可没打算让情势这么一直下去。
      一个俐落翻身,绝世尘甚至倾尽所有力气占尽地利便宜想阻止,终究挽回不能,情况登时逆转了胜负。
      “这种事情跟退隐一点关系都没有。”牧云高盯着他的脸很久,久到绝世尘有种两人距离缩短,脸庞即将贴上的错觉。
      然而当然,那是错觉。
      绝世尘在听见牧云高出声后很快自我解释。
      然而只有牧云高知道,那时自己是真有种强烈的怀念,怀念曾经不知在哪喝过的三色堇花茶,清香中带着一点呛人的味道。
      放开压制对方双腕的手,随之起身。才刚获得自由的双手立刻便拍了拍自己肩头,“明天,有信心吗?”
      他侧过身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信心吗?若有两人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思绪转过圈估计绝世尘也不是真问他,大约只是想给自己点安心,顺便也安安他那颗心吧?
      然而有违真意的话语他却怎么也不愿说出口,最后目光一瞥落到了那口他背在身上的绝尘悲鸣上,隐隐散着一股玄黑寒芒。
      那口剑总是在绝世尘斩杀敌人时发出嘶声悲鸣,像似给人一曲挽歌黄泉相送,为之吊念。
      他说。
      “明日,绝尘悲鸣剑也会如往常般动人吧?”
      那是一把凄厉之剑,由无情之人所使,挥洒显得多情的招式。
      回然中有着契合,无情中带着嘲讽。

      ※

      “杀人可以,但我只杀一人。要杀何人?”
      名叫不二做的剑客如斯说。
      两人相反而望,索命而来者无论谁死,接下来接免不了一场毫无把握之战。
      杀谁?让谁活命?或者该说──他俩之中有谁愿意牺牲,换取对方的一线生机?
      牧云高对东宫神玺憎恶非常,若要让他指名一定是东宫神玺。
      然而绝世尘脑中瞬间闪过一股念头。
      为何什么都没做啊……却要遭到逼杀?
      灭门杀人乃因东宫神玺苦苦相逼,性命不保也不过因轩辕不败身亡,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惹动现在一连串逼命杀机?
      倘若十恶不赦也是死,无所为恶也是死──那还是十恶不赦的好。
      于是他看向那道姑。
      那就陪我们一同赴黄泉吧。
      “绝凌……”
      “东宫……”
      牧云高来得及诧异的回首一看,绝世尘清楚观见那道掌气威力致命,气势万钧的迎向他来。
      然而这次,那曲悲音,来不及响起。
      他们俩,本来谁也就活不成。

      【天扬悲曲绝世尘】完
      2008.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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