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谋（女尊）》小青柚

1、洛阳

　　飞雪弥漫了整个洛阳城，城墙上残旗破碎，一辆青布漆木车随着车轱辘‘吱嘎’一声脆响，摇摇晃晃的停在了官道边。

　　赶车的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少年，抖着膀子，将头缩进麻布裹成的围脖里，哈着冷气，搓手从马车上跳下，矮身察看了下马车轮。

　　“锦小姐车轮子坏了，你要不还是下车吧。”

　　少年伸手摸了摸木头，跺跺脚，活动了下筋骨，窜到车窗前，指着已经裂出纹路，堪堪维持着形状的木轮，腼腆的笑了笑，“俺这车前些日子被隔壁村的大牛给借去拉了铁器，想该是那会儿被那大牛给拉坏了。”

　　话音落下，车帘被撩了起来，一个肤白如雪，红裙夹袄的女子弯腰出来，抬眸的刹那，仿佛世间毓秀都聚集在她眼底，眉目生的漂亮极了。

　　少年冷不丁的打上照面，黝黑的脸庞都漫出了红晕，八颗门牙亮出，傻兮兮的呵呵笑了起来。

　　“锦……锦小姐好。”

　　姬洛锦微颔了下首，虚拢着红裙跳下了车，手里攥着幂篱，顷刻遮住了容颜。

　　雪色一晃而过，匆匆刹那，少年眼眸张大，蹁跹身影烙印进脑海，那轻纱下盛极花容，鲜妍昳丽，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风光。

　　“锦小姐，你生的真好看，那个黑心婆子怎么舍得拿棍子打你？她真是个大坏人。”

　　姬洛锦袅袅婷婷的站在风里，广袖飞舞，幂篱的轻纱绕着周身，长及膝踝，衬着她的腰身越发纤细婀娜。

　　闻得少年稚语，红唇微勾，看向高高的城墙，眼底嘲意渐浓。

　　姬家三族往日门楣何其荣光，如今式微至此，堂堂士族还不知修身养性，锐意进取，反倒一味伏低做小，甘愿做阉狗的爪牙。

　　狠心休弃她的母亲，抬一个低贱门第出身的袁氏进门，哄着阉人的干女儿当菩萨，连正经嫡妻所出的女儿，都能说打发就打发了。

　　也不知，她那好爹爹如今是否真的能得偿所愿。

　　毕竟虎毒尚不食子，他既连性命都不愿留于她，那么父女情分便自昨日烟消云散了。

　　他的美梦，她会亲手一点点的撕碎。

　　“是呢，可不就是个大坏人。”

　　姬洛锦娇艳的面庞洋溢出笑容，指若削葱，掩着红唇，轻轻笑了起来。

　　“锦小姐，眼下要怎么办？这洛阳城，俺没来过。”

　　少年憨憨的搓搓后脑勺，嘿嘿跟着傻笑后，为难起来，“俺娘还在家里，等着俺回去，俺只能送锦小姐到这了。”

　　“阿休麻烦你了，这是珍珠钗，能换几两银子，你拿回去，买几亩田，你娘眼睛不好，需要人陪着，往后不必再跟着那起子混混，看他们脸色了。”

　　姬洛锦伸手从髻上拔下钗子，递了过去，透过幂篱的轻纱，看着少年乌黑圆圆的双眸，真挚道谢。

　　若非少年娘亲听觉灵敏，从大火里听见她的呼救，她险些葬送在放满柴火草垛的破屋里，一命呜呼了。

　　她能逃出生天，瞒过袁氏眼线，来到洛阳，也是因为少年母子。

　　姬洛锦样貌虽柔弱，性情却刚烈，她念下的好，便会一直记着，如今虽落魄，但能给的好处，依然是说拿就拿了出去。

　　“这，这不好，俺娘不许俺拿别人的东西。”

　　少年头摇的像拨浪鼓，双手推了推，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姬洛锦心里刹那觉出了丝温暖，即便被家族驱逐厌弃，但这世上总有单纯干净的人，不计较名利钱财。

　　她，很幸运。

　　姬洛锦拉住少年，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你很好，谢谢你，谢谢你的娘亲，但钗子你还是要收下，不然我的娘亲，也会责怪我不知礼数的，你应该舍不得看姐姐因为这个，挨娘亲的打吧。”

　　“嗯……”，少年神色纠结起来。

　　姬洛锦松了手，将钗留在少年掌心，“收下吧，你就说是姐姐硬要给你，你娘不会怪你的。”

　　没再给少年思考的机会，姬洛锦抬起步子往城门走去。

　　她要去寻镇守洛阳的叔父傅望，不论如何都要博得他的看重，留在洛阳。

　　...

　　姬洛锦进了城门，洛阳城外头虽然看起来衰颓，但里头却是热闹依旧。

　　她抿抿唇，穿行在人流间，敏锐的察觉到了周遭摊贩的异样。

　　这些人虽然穿着打扮是平民百姓的模样，却生的孔武有力，若是打铁，走马贩卖的商贾尚且说的过去，但吆喝胭脂水粉，卖糖葫芦的却显然破绽太多了。

　　哪有见到孩童，妇人过去，一丝眼神都吝啬给的？与寻常小贩差别也太明显了些。

　　姬洛锦停了下来，摸摸袖兜里仅有的一枚铜钱，这还是那日佛寺节，预备去清池替母亲还愿，特意装下的。

　　若不是那袁氏进府撒泼打滚闹出来的幺蛾子，她娘该是守着暖炉，坐在锦榻上，绣着虎头鞋，等着她求平安符回去的光景呢。

　　姬洛锦低下头，浮上丝想念。

　　也不知弟弟在娘亲肚子里有没有听话，娘亲眼下应该已经到建康了吧。

　　“虎威将军亲临，闲杂人等，回避。”

　　唱和声从身后传来，姬洛锦下意识避到角落，抬眸去瞧威风凛凛的八抬大轿。

　　那里头，正是她的叔父傅望，傅家庶出三子，唯有他成了气候，扬眉吐气，让原是通房的林氏一跃成了侧室夫人，几乎与她清河崔氏出身的外祖母平起平坐。

　　她的母亲是嫡次女，往昔傅望见到她，还得移步退让行礼。

　　母亲是个重嫡庶的贵女，尤其不甚喜欢与庶出子女打交道，那时自然没给过多少礼待，与这位庶出的叔父。

　　她的叔父傅望心气也高，不屑与空有嫡出头衔，享尽优渥，却不分五谷石粟的贵子贵女们来往。

　　自从得了势，便从傅府搬了出去，虽未分家，却除却年节祭祀，从不踏入傅府半步。

　　想到这，姬洛锦叹了口气。

　　眼下，想要投奔他，只怕得动些心思了。

　　...

　　傅望虽是庶出，但在战场厮杀，自从拜入燕王阵营，身份可谓是水涨船高。

　　他幼时受尽下人责难欺凌，没过过多少好日子，林氏性子虽要强，但到底出身不够，眼界狭隘。

　　素日便只叫他讨傅益欢心，与嫡出子女们多热络热络，多去各府的席宴上走动来往，若能勾搭一个身份尊贵的嫡女，定下姻缘，涨涨脸面，那是再好不过。

　　可他年纪虽小，却素有鸿鹄志，自然不愿囿于妇人内宅的勾心斗角。

　　索性林氏虽热衷名利，但到底晓得些门道，明白上赶着只会惹人奚落，只有他能常人之所不能为，才能在傅府有一席之地，得各府嫡出子女们的高看。

　　所以没少私下给他找寻不少书籍。

　　山河海志，兵书诡道，经商致仕，农本经略，各样书册一股脑的全塞进了他的卧房，才成就了如今他的一片天地。

　　而今，燕王器重，要他镇守洛阳，笼络州府人心，拔除异党，他甫一到，便大刀阔斧，没给那些士族官僚留颜面，惹的他们暗地忌恨，又枕难安眠的设法与他周旋。

　　这不，太守府开了筵席，又下帖来请，他拒了多次，眼下全州府的士族都到齐了，时机已经成熟，当然要好好敲打，让他们知晓厉害。

　　不然他这些日子闹出的动静，岂不是白费了。

　　傅望转着手里的玉扳指，凌厉的面容刹那犀利。

　　“刺客，有刺客！”

　　平地一声波澜，瞬间喧嚣的集市骚乱起来，历经沙场，训练有素的士兵顷刻拔出刀剑，警惕起来。

　　埋伏的杀手见步调被打乱，一时顾不上原来的计划，一拥而上。

　　不远处酒楼上，二三层楼窗户间密压压的弓箭手干看着目标就在咫尺之外，扼腕兴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姬洛锦矮下身子，掩在茶铺下的滚炉后，凭着漫上的沸水水汽，遮挡身形，头上的幂篱为了不惹人眼，早已在进入茶铺时摘下，玉颜花貌展露无遗。

　　只是眼下无人有这个空隙，来窥探一位生面孔的女客生的是多么引人垂涎。

　　“放肆！”

　　气盖云霄，威严凌凌的一声大喝，震的集市都震了震。

　　姬洛锦知道，这是她的叔父出来了，而她的成败也在此一举。

　　“叔父！小心箭矢！”

　　姬洛锦一跃而起，借助烧火棍，推翻有她半人高的滚炉，砸倒一个杀手后，凭借习舞练成的身段，身形灵活的踏入包围圈。

　　约莫是她的样貌实在太过惹人怜爱，让人生不出什么防备心，傅望的亲随并未对她刀剑相向。

　　姬洛锦成功的站到了傅望身后。

　　对此，傅望虽意外，但对姬洛锦出现在洛阳城，却并没有多少惊讶。

　　因为袁氏，是燕王设下的一步棋子，目的不仅仅是用最快的速度瓦解洛阳周围城池三大家族的联系，更重要的是敲山震虎，令其余士族人心动荡，望风而降。

　　而他的这个侄女，能舍弃建康这个富贵乡，转道来洛阳，足可见她的志向原不止于高嫁，挣一份尊荣而已。

　　她，这是来向他示好来了。

　　傅望眼底幽深，缓缓的勾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