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类消遣》辻岛众二

2、太宰

　　就像儿时曾将耳朵抵近玻璃瓶，纷杂人声都模糊成一片。从间隙里溜进去的，也都在瓶底晃荡几轮，仿佛通过这个小孔能窥听到另一个陌生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漂浮的轻盈感消褪了，我的身体知觉也在陆续回归。连最柔和的外界光也烦扰不堪，指尖稍一弹动，那些连续不断的声音便突兀地停下了。好像有温热的风长久驻留在咫尺之间，我撑开眼帘，正对上他有丝错愕的双眼。太宰哑然失笑，旋即便坦然地对我弯眸，没有半点不自在，更没有为此解释半分——他施施然起身，一派悠然地靠在雪白窗框上。

　　再长的睡眠也是要结束的。我下意识从枕头下去摸手机，动作落空才想起自己已经将之毁尸灭迹。指尖无所适从地屈起，将平整床单拽出褶子，我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再平静地看向太宰那方：“我大概睡了多久？”

　　“将近一整天呢！做了个好梦吗？”

　　唇瓣翕动，终究一字未吐。他明媚的笑靥与探究的眼神正如此刻的光影那样，将面庞分割得明确，一半是折射着日光也泛着冷意的鸢色，一半是与暗色归为一片的黝黑。我也微微地笑着，抬手示意他靠近。待他好奇地贴到跟前后，我才将手举到他脸颊上，毫不手软地拉拉扯扯。

　　“……什么嘛！这算什么回答！”

　　好笑地戳着他腮帮子，大发慈悲放过这家伙。可能是玩闹的动静太大，护士小姐推开门尽责地阻止了太宰过高分贝的抱怨，仅留下一个别开脑袋又孩子气地不断瞥来的幼稚鬼。我又挂上温和的笑面来，从容应对护士的问询与关怀。得知还有很多人会陆续来访，我内心简直乱糟糟，恨不得马上掀开被子又喊又叫证明一下自己肢体健全精神百倍，压根犯不上被当稀有事件瞻观的程度。可理智总先一步作出反应，我道了声好，等到护士出去才将目光重新投到蹲在床边的太宰身上。

　　“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刚才啦～”

　　我没打算深究这个问题，毕竟对方也不是会老实回答的那种人。我从床头备用的棉签包上揪一根薅下棉花，小心揭开胶布，将棉花摁在输液的针头上干净利落地一抽。太宰饶有兴致地支楞起脖子，眨巴又眨巴，一双茶棕色的瞳仁几乎在发光。我取下床头的黑风衣将病号服完全裹住，学绅士抚胸欠身，向他伸出手来邀请：“太宰治，我们私奔（逃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