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gunlock

1、旅程

　　七月月初，夏天已然降临多时。炙热的太阳摆出不容侵犯的高傲姿态盘踞在天上。下了车，洛秋几乎全身都汗湿了。尽管如此她的兴致依然不减分毫。放眼望去，石雕栏杆之外烟水茫茫，隐隐有青山的踪迹，再侧过头，一幅朱漆匾额便出现在眼前，上书“巴陵胜状”四个大字。“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默诵着范老先生的千古绝唱，洛秋用学生证买了半价门票，穿过了那块横幅进入了向往已久的岳阳楼景区。
　　最前面的景观便是历代岳阳楼模型，金属雕镂的微型楼亭在耀眼的阳光下凸显着属于各自时代的特色。洛秋真想忽视纷攘的人群，做一趟时空之旅。她朝白炽的太阳翻了个白眼，随即自嘲的笑了。掏出手机到处乱拍，不时抱怨一下手机像素太低、旅客人数太众，倒是不是滚下的汗水却被抛到了一边。
　　游了好一会儿，洛秋走到一排石碑处，她兴致勃勃地寻找起岳阳楼记的石刻来。终于在一个较为显眼处看到了那块碑文。洛秋小心地用手指描摹一个个凹凸错落的字，想象着范仲淹对着比现在的洞庭还要广阔的水域文思飞扬疾笔书写的情景。
　　“哎呦！对不起！对不起！”洛秋按着发疼的头顶连声致歉。往后一看，一男生单手揉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一只数码相机，秀气的眉微微皱起，但并没有生气的迹象。“咦，你是那个物理系的学长，叫……什么来着？”洛秋摸头的动作变为抓头，她一想事就喜欢抓头，似乎这样就能想通什么。“段书云。你是？”“洛秋。06级数学系的，主修金融数学。学长好！”洛秋夸张地90度弯腰一礼，抬起头来看到段书云微红的下巴不好意思地打着哈哈。“你认识我？”“学长你不记得了？有一年我们都参加了校园英文歌大赛啊。不过你是第一名，我是倒数第一。”段书云偏首想了会儿，“你就是那个紧张兮兮的小女生，是吧。那首歌被你唱得连节奏都没了。”洛秋脸一红，争辩道：“我私下唱的时候都唱得蛮好的，不过就是缺乏舞台经验罢了。”“是是是，不然也进不了决赛了。”“你也喜欢这篇岳阳楼？”“相信不喜欢它的人绝对不多。”“那倒是。不过总觉得这篇文章越读就越让人遗憾。”“为什么？”段书云好奇地看着她。“你想啊，以前的洞庭多大，现在的洞庭又有多大？以前的生态环境什么样，现在的生态环境又什么样？以前游赏岳阳楼也总不会像今天这样排了大半天的队后被驱赶着挤入人流走马观花地上去下来吧。”洛秋说着又想起了刚才登岳阳楼的经历，愈发牢骚满腹。段书云看着洛秋抱怨的样子莫名地心情愉快起来，脸上有了笑意。洛秋自顾自地继续唠叨：“要是能穿到古代该多好啊。可以看到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不想入世就渔樵江渚或采菊东篱，大不了学介子推报树死于火海，还能博个寒食流传一代又一代。”“你该不是想逃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吧。”“啊？”正滔滔不绝的洛秋听了段书云的话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你到这里来玩有知会父母吗？”段书云突然转开话题，同时走向碑亭之外。洛秋很自然的跟着走：“没有。要是跟他们说就铁定来不了了。”段书云脚步顿了顿：“不说怎么知道。”话语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哎，这些事一句话也说不清楚。学长，你是哪里的？”“苏小小葬生的地方。”“西湖！那你不是很小就可以踩苏堤过白堤看断桥了？”洛秋满脸向往地想象着西湖的名胜古迹，冷不防撞上了放慢脚步的段书云。“啊，对不起。”脸上的神情骤然被歉疚替代。段书云看到她多变的表情不自觉地笑开了。“我们去那里坐坐吧。”段书云指着不远处的另一廊长亭，长亭中间是一排石碑，石碑后的扶栏藏在浓郁的阴影里，间或还有几疏翠竹倚在一旁，看起来多了几分清幽。两人几步走进阴影里，坐在了扶栏上特意为游人设计的横木上。洛秋拿出手机对着青竹捣鼓着，半天也不见放松的迹象。“用这个吧。”段书云递上了相机。“那个，不用了。谢谢。”“我们不算朋友？”段书云没有收回手。洛秋想了想接过了相机，“谢谢。”“可以让我看看你拍的照片吗？”“嗯。我告诉你我的□□，你一定要记得把照片发给我。”“放心。”洛秋拿着相机对着植物猛拍，只是偶尔照顾照顾那繁多的碑文，而段书云则在看洛秋的手机。
　　“海阔天空鱼鸟纵，少年何惧霜风……”“啊！你看什么呢！”听清段书云念的句子，洛秋顾不上拍照，立马跑过来抢回手机。“学长，你难道不知道乱翻别人的手机是很不礼貌的吗？”“你写的？”“啊？什么？”“这首临江仙。”洛秋脸上微热，又转回自己的问题：“你还没回我的话。”“我跟你讲个故事吧。”段书云忽然敛眉正色说道。洛秋一听“故事”二字也不纠缠了，马上乖乖坐了下来。段书云把目光胶着在一丛笔直的柳枝上：“以前有个非常喜欢旅行的学生，高中毕业，他报考了一所英国的大学，想顺便去看看欧洲的风土人情。他考上了，但他父母却因不放心从未离家的儿子独自旅居异国他乡而竭力反对，最后他留下来了，也因此而一度对父母怀有些许责怨。大一那年的国庆黄金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身去了天柱山旅行。等他尽兴地返回学校竟得到父母因车祸双亡的噩耗。原来他在旅行期间忘了带手机充电器，因而手机在离校不久便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他也没有怎么在意。而他的母亲在打了多次电话未接通后很担心他的安危，便叫上他的父亲一起赶来学校，谁知在途中出了意外。”段书云的声音开始很压抑，说到后面竟像是哽咽了。说完两人一阵静默。半晌，段书云最先恢复过来：“我刚刚以你的名义给你妈发了条短信报平安，不经意间看到了你以短信形式存储的那首词。”段书云看了看有些偏西的太阳，“不早了，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说完很快离开了，剩下洛秋一个人呆呆的坐着。“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洛秋的脑海反复出现这两句话，终于她也站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