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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我觉得面上有湿润的感觉,再看,陆阎浓长的睫毛上挂了几点水露,下颌处一滴泪又滑到我的脸上,不仅是眼眶,他的鼻子,脸颊也都泛红了,还没缓过来,我安慰他,是乌龙一场,没事了,他抱着我,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胸腔因为哽咽还在颤动,他极力克制自己,不叫人听见他喉间漏出来的咽声,便连带着肩膀也跟着颤动,我摸摸他的头,仔细擦他脸上的水渍,大约怕我担心,他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也不说话,只是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系在我腰间,又把我抱到一旁,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便转身加入到与乌衣女的战斗中。

      乌衣女的笛声不停,闻声而来的蝙蝠如鬼魅,乌影遮天,啼声凄厉,叫人觉得毛骨悚然,只见几抹衣袂翩跹,剑光冷冽,银光闪动,冷锋与暗黑交错,血如泼墨,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腥臭味,地下堆垒起乌压压的蝙蝠残肢,恶战正烈。

      我在一旁仔细观察战况,发现乌衣女的笛声偶尔很短暂地停顿,那蝙蝠便盘旋上空不主动攻击,我便屏气凝神盯着她,确定她在经过一段激昂笛音后,要换气歇息,心生一计,待见得她又手心一转,笛音暂缓,我连忙冲陆阎喊:“攻乌衣女。”

      陆阎会心,动作迅疾,左手一收一推,剑如流星,咻地直刺乌衣女,乌衣女急忙侧身躲避,手上的竹笛便应声而落,她踉跄几步,狼狈跪倒在地,斗笠面纱掉在地上,落下来一头乌发,如黑布般垂散下来,厚重的齐刘海,露出一个小小巴掌脸,一双黑沉沉的眼,一点小小樱唇。

      其余几人见状,乘胜追击,几柄剑齐刷刷冲她而去,眼见着要刺向她的腹部了,她突然唇角一勾,笑得像个无辜的幼龄女孩,他们便恍了心神,刺向她的剑转了弯,并未朝她袭去,我在旁看的清楚,叫他们别看她眼睛,陆阎闻言,闭了眼刺向她,一波三折,在一旁乖巧等待的顾檀忽然出手,直握住那锋利剑刃,剑穿破他的掌心,乌衣女惊慌喊了声师兄,顾檀最初眼也不眨,可很快手心便被鲜血浸染,他面色大变,后退几步,又陷入恐惧中去,乌衣女失了方寸,扑到顾檀身上,捂住他被刺穿的血窟窿,惊慌失措地摇头,嘴里呢喃着“没事的,师兄,不怕......”说着,她一滴泪凝在眼眶里,也没落下,只是衬着原本那黑沉沉的眼睛一分晶莹。

      天上的蝙蝠终于散去,露出湛湛蓝天来,白云悠悠,除了地下一片蝙蝠的死骸,一切仿佛都未曾发生。

      乌衣女忽地又抬起脸来,憎恨道:“你们,逃不出雪山,我们巫师族人不会放过你们。”

      忽地一道冲天火光从云间飞速划过,陆阎定论:“结束了。”

      门口传来铁甲铮铮齐声,霍朔领着一众黑衣人进来,单膝跪地汇报:“殿下,巫师族的人都已经控制住了。”

      乌衣女见大势已去,脸色垮白,扶着顾檀,咬唇说道:“你们要杀便杀我罢,我师兄,本心善良。若不是,世人辜负他太多,他也不会听我引诱至此。”

      左樱拔出匕首就想上前,果断道:“于情于理你们都该处死。”

      齐烨拦住她,摇摇头“雪娘的蛊毒还未解,你不能杀他。”

      苏题燮也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如就听听他们的遗言吧。”

      乌衣女撕了布条,把顾檀的手掌包了起来,又点了他的穴,他便昏沉睡过去。她便抱着沉睡的顾檀,慢慢说起来:

      “师兄的母亲,也是水云遥的舞女,她是头牌,要见她一面要花千金,那时她虽身份低微,可在水云遥是人人追捧,过的是富贵日子,享的也是上等人的福分,一度也是风华无限。可她遇见了一个世家公子,对他一见钟情,没遇见他之前,她向来鄙夷那些为爱情困顿的人,遇见他之后,她便也成了一个可怜又可恨的人,世家公子虽喜欢她,可喜欢的也只是她这年轻容华之貌,替她赎身,纳了她为妾,最初还有几分珍重,不过几个月后 ,她怀孕了,那世家公子便迷上水云遥别的舞女去,她再盛华的相貌在他看来,也不过马棚风一般,当她生下师兄时,加上主母欺压,他们母子二人便过得十分困苦。

      师兄的母亲是争强好胜之人,过惯了受人追捧的日子,如今沦落至此,便埋怨是师兄的到来,害得她身形变样失了宠,稍不顺心便把气撒在师兄身上,装满开水的壶随手就往他身上扔,也不准师兄出院子同其他孩子一起玩,师兄毕竟孩童心性,有时别院孩子的风筝飞进来,他便开心地要去捡,被她瞧见了,又把师兄吊了起来,把藤条撒上辣椒水打他,有一次打得狠了,师兄差点咽了气,是府上的一个老嬷嬷不忍心,拦了下来,并警告师兄母亲,若她再对孩子下手,便要上报主上,她才停了手。

      师兄那时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只是那之后,他觉得母亲对他好了些,他便心满意足,母亲还同意他出院去玩,师兄便忘了疼痛,仍然觉得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师兄从未出过院子,第一天出院子,见着一群孩子在一个池边玩乐,他怯生生走过去,问他们自己可不可以一起玩,那带头的孩子是主母的孩子,带着其他孩子一起指着他哈哈大笑,嘲笑他一个舞女的儿子也配跟他们一起玩,师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对自己,刚想要走开,那主母的儿子却忽然叫住他,说可以让他一起玩,师兄很高兴,他们叫他蒙住眼睛来找他们,师兄听从他们的话,蒙了眼睛,要去找他们,谁知主母孩子把他引到池边,叫他过去,待到他走了过去,那人便转过身,朝他踢了一脚,师兄掉进池塘。

      水底蔓草有野刺,他跌入进池,胳膊被野刺扎破,四岁的他挣扎着揭了面罩,入目便是池底肮脏的淤泥和灌满鲜血的污水,所以师兄才会那么怕脏,无论他变得多强,只要叫血弄脏了,他都会变回当年那个无助弱小的孩童,他如果那个时候死了,也没有人会关心,不过是少了一个从小活在黑暗与恐惧中的,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可他没死,一个来府上做客的小女孩救了他,她路过,见他跌落在池底,旁边的孩童都如鸟兽散了去,她大声喊人来救,她父亲闻声而至,救了师兄。这小女孩,是师兄那阴暗童年里曾经出现过的一点光芒,而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给过他温暖,没有人教他爱是什么东西。可她只是昙花一现,被救活了以后,他仍然是母亲动辄打骂的发泄工具,仍然是同龄人奚笑嘲讽的低贱血统。他的父亲,几乎都不记得有这样一个儿子。

      后来,他母亲死在他七岁寒冬的一个晚上,老嬷嬷告老还乡了,府中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个孩童的存在,他在母亲出葬的时候跟着送葬的乐队出了门,却没人记得把他带回家,师兄便成了到处乞讨的丐,再后来,就遇上了巫族,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瘦的只剩下一副骷髅,肋骨映在破衫上,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我父亲是巫族的长老,那时寿命将止,见他天赋异于常人,便同他交换,父亲把巫术交换给他,师兄则自此要把自己的命交给我,无论我想要什么,他都得豁出命去替我夺。他答应了。

      他信守承诺,从那以后,他守在我身边,我要什么,他便去夺,若有人来拦,他便杀。

      我见有人容貌上佳,便想借来戴戴,最初不过囚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女人。

      可只有一件事,他违背了我,”说到这,她顿了顿,抬头望向齐烨,眼睫上那一滴泪终于落下来,“我初次遇见你,你在桥头系马,青衫玉冠,神清骨秀,我路过你身旁,故意把头上的团花掉在地上,你在后方叫住我,把团花递给我,眼里笑着。我四处去打听你,听说你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我便暗暗下了决心,我也要洗心革面,作个好人,那时忽然见得你骑马过街,我高兴地想向你招手,可你却不认得我了,翻身下马,在街旁一个小贩那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又听见你同那小贩寒暄道,我专门从城西赶过来城东头的,我夫人就爱吃你这一家的冰糖葫芦,说不酸也不甜。我便像凉水泼了满头,我叫师兄杀了你娘子,这样我才有机会同你作夫妻。可师兄回来后,失魂落魄,他没杀雪娘,原来她便是年少时救过师兄的那个女孩,我要自己去杀,师兄拦下我,说若是我杀雪娘,便先杀了他。

      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不管是师兄,还是你,你们爱的都只有一个雪娘。

      我换了许多张美人面具去引诱你,可你从不动心,满心满眼只有你的娘子。我不甘心,便叫师兄给雪娘种蛊,这样两全其美,他获得雪娘的爱,我获得你的爱,可是为什么,就算我变成雪娘的模样,你也不爱我。如果你没发现我是假的,那该多好,相安无事,我们就好好过下去不好么?可是你还是发现了,无论我是如何模样,你也不爱我,我灰了心,师兄说要杀你,我便任由他杀你。自那以后,我变本加厉,但凡相貌好的,不管是何出身,我见了喜欢,便叫师兄把人囚来,叫她们饮下忘识水,我便有了千百张面具,又因这面具黑市贩卖盛行,财富我也有了,可是我仍然不快乐,我戴着千变万化的面具,蛊惑不同的男子,叫他们臣服我裙下,可是我仍然不快乐。呵,这么些恶事,都是因我而起,若要杀,便杀我,师兄他,不过是我的帮凶,放过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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