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月无边》不二缘君

7、语重

　　荣妃倒是先下了轿辇，莹儿搀扶着，素辛落在后面，想是伤口裂开了，她的腿一动就是一痛，如何能赶的上前面的轿辇，待走近时，荣妃已入了养心殿，她只能在外面站着，首领太监出来禀旨，让她进去。
　　素辛提了那食盒，一步并作两步，进了养心殿，刚进了门，就被淡雅的木香引着，行了礼，跪在地上，那容妃正盛了东西放在书桌前。
　　“皇上，天正热，臣妾煮了绿豆汤消消暑气，您喝点。”
　　素辛不敢动，等到皇上不急不缓的嗯了一声，才慢慢出声。
　　“皇上，这是新进的佛头果，老佛爷吩咐奴才送来。”
　　素辛将食盒呈给太监，还没等贺骁开口，她已经准备开溜了，眼前正是好时机，嗑了一个头，道：“皇上，奴才告退了。”
　　她说的轻，等到书桌前人意识到时，跪在面前的人已出了大殿。
　　小鹿子看着急忙走出的她倒是一惊，却正被卫守吉瞧见打了头。
　　哎呦一声。
　　“瞧什么，那位以后可是贵主儿，小心你的贼眼儿！”
　　小鹿子扶正帽子讪笑：“师傅是有什么瞧法？”
　　卫守吉给了他一个眼色便朝着殿里进去了。
　　皇上正喝着汤，容妃侍立一侧。
　　卫守吉一进去，便吃了一个踉跄。
　　“吃板子去吧。”
　　无甚闲话，等出来时，卫大太监的脸色已变了许多，小鹿子自是不敢笑了，头埋的低低的，也被人打了一下头，连着那顶帽子，也落了地。
　　素辛去了老祖宗那里回话，一问一答，倒是一板一眼，就连老祖宗也唉声叹气。
　　眼瞧着姑娘走了，红嬷嬷倒是抚慰老祖宗：“奴才瞧着这位主子不是愚笨的主儿，老祖宗已经为本家做过事儿了，有些事情，急不得……”
　　……
　　素辛在大明宫呆了几月有余，姐姐的棺椁早已入地宫，而呆在宫里的她日日不是陪老祖宗作画，就是喝茶吃点心，日子两点一线，其实乏味枯燥的很。
　　她日日盼望出宫，可是那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却始终没有为她传过一句圣旨，似乎，她就要耗在这里。
　　这时，红樱急急忙忙从殿外跑来，说着：“主子，听说您明日就可以回府了，皇上免了你的抄经祈福！”
　　她一时欣喜不能自已，这枯冷的宫殿总算是与她半分关系也没有了，拉着红樱叙说出了宫要做什么，收拾房间衣物，却也没什么东西。
　　正打算去老祖宗处，就看见红姑姑早已等候在门外。
　　“姑娘欣喜，奴才不敢打扰。”
　　素辛回礼道：“怠慢了红姑姑，老祖宗可是有什么事儿寻？”
　　“明日姑娘就要出宫了，老祖宗让您就不用去请礼了，姑娘自要当心脚下前程。”
　　素辛自然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可是她心中清明，没什么想念和欲望，满心满眼都是一个离字。
　　第二日一早，是内务府太监孙志达来的，安了车马，使唤人搬了些行李就从当初的门一模一样的出了宫，只是不同的是，上一次她满心哀念，而这次却想着永生永世不入这宫墙。
　　太繁琐太孤单，无趣无味，傍晚只有月亮和蟋蟀，连蛙叫都要寻上几番，打更的声音在夜晚像是索命的咒，她曾看见过那些宫妃，不过是混坐在一起吃吃茶讲讲笑话，剩下的，便是围着男人团团转了。
　　她不想这样，即便，姊姊也从不想这样。
　　她与姊姊的亲额娘已过世，侯府里并未抬妻，即便是侧福晋，也是从小抚养她们长大的，不是亲的，却早已成亲的了。
　　她的额娘只生育了她和姊姊两人，剩下的哥哥和弟弟们，就都是侧福晋江保珍一人所出。
　　素辛下了车，侯府门外便站着一众亲眷。
　　江保珍揽手抱着她。
　　“素辛，我的女儿，这些日子吃苦了……”
　　“额娘！姊姊她……”
　　她悬泪已泣，却没想到早已入朝为官的二哥哥安保振也带着嫂嫂前来。
　　素辛行了礼，用帕子拭泪，等进了府，就是家宴接风洗尘，她其实没什么胃口，姊姊病逝，这是一个挥之不去的伤口，言笑晏晏之下，不过是掩饰悲伤。
　　红樱搀她回房的时候，安保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三姐姐，大姊姊……安皇后真的是病死的吗？”
　　这话问的她头一震，回想起姊姊说的话，和那吐不完的血，她无从回答。
　　明明，姊姊身体是极好的，从前小时还和二哥哥一起随父亲打猎……
　　她头脑一混，说不出话来。
　　红樱便揭了话茬。
　　“小主子莫要再问了，姑娘累了，要休息了。”
　　刚准备进屋，安保宁便喊着：“昨日，我听见阿玛和宁远候府的宁伯伯商议，要送你和宁姐姐入宫选秀！”
　　她再也忍不住，进了屋关上门，连红樱也挡在门外。
　　红樱嘘声：“小主子莫要再说了，这些话不能乱听，更不能乱说知道吗？”
　　她自然是知道四弟嘴里的话都是真的，阿玛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哪怕姊姊当初跳井不愿入宫，都没能如愿。
　　姊姊请愿让她去寺里，乞求她这辈子不要入宫，可是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她做主儿。
　　她在侯府里病了半月，日日汤药，宫里的太医给她抓的药，说是老祖宗听了，让人到了府上为她诊脉。
　　素辛心里明镜似的，她们不过是想在七月采选之时，自己无病无灾，无可躲之时。
　　药水天天见肚，额娘和嬷嬷们每日煎药，她便成了一个“罪人”。
　　阿玛召见过她。
　　语重心长。
　　“你姊姊虽然过世了，可静安候府万不可缺了后宫的一只眼，眼若当不得，也要当皇帝身边的一根头发丝儿，侯府表面风光富贵，可背地里全是算计与权谋，朝堂之上的党争也注定不会让你只做一个寻常富贵人家的正妻。”
　　她注定不是？如果姊姊还在呢？难不成她也要入宫，去共同侍奉那一个帝王夫君？
　　阿玛拉着她的衣袖：“素辛，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姊姊死了，以后整个静安候府也许会全系于你的身上。”
　　这句话让素辛心里堵上了石头，如果党争、朝堂都需要她们这些后院的女儿们来平衡，那荣华富贵要它为何？
　　不过是富贵在眼，宫墙两道，一抬脚就是一方砖，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