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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 独白
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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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一向最不喜欢自己的名字。美是福祉,何必有心?美而无知的女人更快乐些,美而有知的女人都亘在了自己的聪明里。
历史上那么多聪明的女人浩浩汤汤地走过去,或称帝为后,或才冠一时,或沦落烟花,看起来那么璀璨多样,但哪一个快乐?武则天快乐吗,李清照快乐吗,薛涛鱼玄机,哪一个笑得由衷呢?像戏子名伶浓墨重彩的表演,台上有多精彩,台后就有多寂寞。
美而有心,因而总不服气,总想凭着自己的才干聪明和命运较量一番,待到被命运的丝线捆缚得密密麻麻、动弹不得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聪明,竟然是命运赋予的刻意嘲弄。
想起一次凤台给凤乙讲的西洋寓言,那玻璃罐子头脑里最活络的蜜蜂,死之前所受的折磨最多,因为它总有一次又一次撞壁的自负和勇气。却没看清,面前唾手可得的出路,早已被命运的玻璃罩隔绝得永不可及。
这名字是我一生的谶语,也是我一生的注脚。一个依靠美艳外壳,步步为营艰难求生的人;一个嘴上喊着“我命由我”,心里却早已意冷神灰的人。机关算尽太聪明,只因卿卿薄命。
我从二十多岁起成为了一个命运主义者,立场坚定;曹贵修对命运论全然不信,遇见我之后的故事,使他不得已地接受了一些。然而骨子里他不信命,外人看我们的故事,只道他痴情、我冷性,却不晓得,那是因为他比我乐观,而我,我对这个世界,全然地悲观灰心。
我爱跳舞,跳舞有什么意思?我爱交际,交际有什么乐趣?我和北平城所有的官家商贾太太小姐在麻将桌上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牌桌下我不记得她们任何人的长相。我活在虚幻的繁荣里,有滋有味,别把我推向现实,现实真相最不好看。
做曹家六姨太太比较快乐,不必记起程美心。六姨太太风光、热闹、顾盼生辉;六姨太太浅薄、张扬、睚眦必报;六姨太太奢靡、世故、挥金如土;六姨太太任性、狐媚、附势趋炎。但这样的六姨太太不必承担家族式微、不必担心爱人离心,养尊处优、衣食无缺、一呼百应,纵然只是一条藤蔓,纵然知道不过狐假虎威,但是那些实实在在的享乐却也真切存在着。
我不记得程美心,或许我这一生中,做“程美心”的时候太少了。我精准无误地把自己从“程家大小姐”投递到“曹家六姨太”的壳子里,动作流畅、标准、完美,难度系数不高,却足以让所有看客跟着鼓掌叫好。多聪明的女人,务实、圆滑、永不做错选择,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可我怎么笑不出来呢?
世人都知道我不喜欢商细蕊,却不知道个中缘故。我在曹府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唱了一出《马嵬坡》,司令问为何他演的杨妃临死不悲,反而从容决绝。我还记得他那个样子,高傲矜贵,“情绝了那是心灰意冷,心灰意冷的人连悲也悲不起来”。司令大喜,赞他唱戏有自己的主意想法。他抬眸,眸底清澈澄明。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厌恶他的,我厌恶他那么天真干净,我厌恶他永远高高端起,我厌恶他连唱个戏还要唱出个“自己”。真是讨厌,人活着,明明得身不由己,明明得随波逐流,我一个大小姐都必须在红尘里连滚带爬、泥泞不堪,他一个下九流凭什么活得不食人间烟火?我更恨司令拿枪抵着他脑袋的时候,他能那么坦然地说“要戏”。
一看见商细蕊,身体里那个沉睡许久的程美心就会冒出来,讥讽我有多么贪生怕死、虚荣势利,他的干净伤害着我。是的,没想到一个刀枪不入的六姨太,会被一个戏子的自信刺伤。
有一天曹贵修故作神秘地对我说,“程美心,其实你最捧商细蕊。他唱堂会的时候你左顾右盼,是怕他的词唱进了你的心罢了。”我斜睨他一眼,他笑笑走开了。在留声机上给我留了几张外国时兴的唱片。
他总能一眼看出我的要害,他比我还知道程美心是谁。别怪我躲他,谁愿意和一个那么明白自己的人待在一起,简直是噩梦。我最想忘的,他却如数家珍地收藏。他最不体贴的地方在于太体贴。
人活一辈子,要不吃苦,要不受累。我不打算受累,一点也不要,吃些心灵上的苦怕什么,风吹不到、雨淋不着,掉不了一点肉。可我没想到,我居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贪心。
因为我居然还会在午夜梦回时辗转,猜测另一种人生,另一种可能。落子无悔,那是白日里唬旁人的话。落子一定有悔,但悔棋之后,又是下一次的后悔。纵是鱼与熊掌兼得,得到了也就无味了,又惦记起天空上的飞禽。欲望无穷,因而选择皆非。
有时我不禁恶意揣测,若昔年真的一路顺遂地嫁了曹贵修,经年流转间,他还会爱我至此吗?他究竟是爱我,还是爱那个“求而不得”的彼岸佳人?
深夜里的冷风从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冷漠蠕动着的无数小虫,钻进我的头里。
你看,我说,真相最不好看。
就让梦里的程美心去细究一个真相吧,醒着的六姨太,洒然活在假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