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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定风波(结局B篇)
覆巢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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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只是程美心没有想到,大厦倾覆,竟然这么迅速。香港昨日还是歌舞升平的世外桃源,一夜醒来,整座城市竟被炸成了一具首尾不得相连的尸体。只有日本人的军营点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光,军机上俯瞰下去,像荧荧伸着手凄厉呻吟的鬼火,日本人管这叫武运昌盛。
幸而程凤台去美国之前,特地拜托了当地的朋友关照阿姐,这使得程美心成了这座城市里少有的,连夜被撤往庇护所的人。她在睡梦中被惊起,丝绒睡衣的裤脚一长一短地贴在腿上,就这么狼狈地见了客。
佣人被就地遣散,炮火连天中下人们跪了一地,苦苦央求大小姐带他们走。佣人们心里都太清楚了,想活命,就跟紧程美心这样的有钱人,他们总有安身的地方。
来客催程美心赶快走,再晚一会儿,日本人的哨兵一来就出不了城了。程美心深谙这样的局势下,他们为她一个人找庇身之地已是艰难,怎么可能拖家带口,再讲大小姐的气派。因而冷了脸道,“房间里的首饰衣裳归你们了,各自拿了逃命去吧。”
仆人们一边哭骂着狠心,一边哄抢起房间里值钱的东西各自奔走起来。程美心在人群拥挤中急急夺了几件换洗衣裳,随来客出门,上了来接她的车。
日本人在空袭远处的居民区,每次“嘭”的一枚炮弹落下,城市里就点起一片火光连天,那火光一片挨着一片,像翻腾的火海。程美心晓得,那不是火海、是血海,是无数家庭的灰飞烟灭,无数同胞生命的戛然而止。只有禽兽会这样洋洋自得地终结那么多无辜的生命,程美心暗暗咬紧了牙关,她祈祷曹贵修他们争气,狠狠地教训这帮冷血的侵略者。
“嘭”的一声,一枚流弹就落在了汽车旁,程美心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开车的人连忙安慰美心,虽然他自己也在瑟缩。程美心突然立起身子,把脊背绷得笔直,某种意志使她吊着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甚至安抚性地拍拍身边人的肩膀,
“放心,年初我刚请先生算过,是上上签,福大命大,自不该绝。”
日本人的炮火声在耳边渐渐变得遥远。
曹贵修已经两天没有阖眼了,前线的战事打得艰难。他们和日本人,就像拉锯的两端进进退退,今天你占一城,明天我收一寨,双方都铁了心拼个天长日久。
案头的台灯昏黄地氤氲着,笼罩在一本书上,书名是《论持久战》,书页的边角都起皱了,像是被人仔细翻阅了很多遍。
孙副官总是暗暗提醒他,莫在人前把书摆出来。他晓得孙副官的意思,不过他是军人,职责是卫国护民,而不是和老蒋一样玩什么政治游戏。所有中国人,在这个时候,都得把枪口对准外敌。
孙副官面有难色地走进来,吞吞吐吐地递上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
曹贵修狐疑地扫了一眼,只见电报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香港沦陷”。
程美心关上房门,后背抵着苍白的墙壁瘫软地滑落下来。说是庇护所,其实就是承包了沿海的一处公寓。若在平时,这装潢设施只能算是二流。可如今是战时,这里一席难求,香港所有的显贵,得有一半都扎了进来谋求后路。
通讯、物资都被日本人截断了,银行也一夕倒闭。此时纵是有再多的银财也是无用,乱世里,谁不在做困兽之斗?
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墙对面立着落地的一面西洋镜,在这样的黑夜里兀自冒着寒冷的白光。程美心望着镜中瘫坐的人儿,蓬头乱发、素布单衣,刹那间风光的程大小姐、气派的曹六姨太,都好像成了上辈子的事情,和镜中人哪有半点牵连?
首饰衣钗,她曾经爱若珍宝的一切,如今看来,有什么重要。想起原先总爱挂在嘴边,“若丢了钻石翡翠,就要了我的命。”可没想到如今心里,真是一点牵连都没有,只觉得白茫茫大地空的痛快淋漓,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比以往所有时刻,都活得洒脱恣意。她曾经最怕做一个一文不名的程美心,可她没想过,其实一文不名,反倒更轻巧做个真正的程美心。
透过窗子,是银盘般的明月,兀自圆满着,像是天下人都在共享婵娟。程美心勾唇笑得苍凉落寞,这月亮还真是无情,国破了,家亡了,它却清清雅雅地挂在那里团圆。凤台在远洋,察察儿在异乡,司令已经亡故,曹贵修......
程美心冰凉的手抚向腰间,坚硬的枪支外壳在她的肌肤上压出了几道印痕。程美心摇摇头笑了,没想到最后,贴身护着她的,还是属于曹贵修的东西。
程凤台接到曹贵修电话时,咖啡杯碎裂一地。他听闻香港局势不好,正在着手安排阿姐来美国,然而他没有料到,日本人占香港,动作会那么快。
对面的声音冷得,几乎是在冻结讲话的人自己,“我告诉过你,用绑的也要把她带走。”
程凤台的手颤抖着,他想用鞭子狠狠鞭笞那个耳根子软的自己。曹司令去世以后,曹贵修费了好大的周折把程美心从日本人的监视里弄出来,又穿越重重火线送到了香港。阿姐却坚持不肯去美国,问她原因她也不说,只道是程家的产业必须有个人守在国内。
凤台知道那不是真话,他总感觉阿姐在国内,似乎还有什么牵绊,是那个牵绊使她舍不得离故土太远。
那个牵绊是什么呢?凤台心里浮现了一个名字,但他不敢说。私心里,他倒是希望阿姐能鸳梦重温,毕竟她的前半生为程家舍的太多,也该为着自己的心活一回了。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好意,会害了阿姐。
凤台发疯一样动用所有关系联系香港,可就像石子扔进大海一样杳无音讯。他立即收拾行装启程回国,却被告知这个礼拜的航班都停飞了。
程凤台无奈,只得再辗转找了曹贵修的电话,求他动用军方的关系找到阿姐的下落。
曹贵修撂线之前只留了一句,“用不着你废话。”
庇护所的物资很快就用完了。昔日的少爷太太们,如今都不得不尝一尝忍饥挨饿的滋味。
然而人总是不能饿死的。
大家一起商议了个办法,每三天出去买一次物资,采买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抓阄决定。生死面前,哪还顾得上讲什么绅士风度。
这一天是抽着程美心和其他三位太太一起去城中采买。可谁能料到,偏偏时运那么不济,货运行刚进去不久,就遇上一群日本兵明目张胆地搜刮慰安妇。
眼见着中国女人们娉娉袅袅的背影,就哄上来拉扯不停。程美心眼瞅着几个女人已经被拉了去,日本人早已经习惯了中国女人往脸上抹锅底灰扮丑的做法,因而呵斥货运行的老板端出脸盆来,女人们都得先洗脸挨个通过。于是美貌的女孩一个又一个被带走,哭喊的声音撕破了喉咙。
程美心寻了一把刀子,低声对身边的太太们说,“想活命,划烂自己的脸。”几个太太哭叫着说不要。程美心冷哼一声,冰冷的锋刃毫不迟疑地割下去,痛楚和鲜血一起蔓延开来,程美心又割下第二刀。
那天,程美心是四个人里唯一逃出来的人。
她疯狂地奔跑,不是向着来处,而是向着故居。现在那里已经人去楼空,留了萧索的、顶楼被炸掉一半的残垣断壁。
所幸一楼她的房间还完整,进了屋门,所有的家具首饰,能搬走的都搬了个干净。
只几本书不值钱,被扔在角落里落灰。程美心魂魄一般游走过去,拎起那本书。几张泛黄的俄语信笺洒落出来。
第一张写着“Яскучаюпотебе.(想你) ”
第二张写着“Ятебялюблю.(爱你)”
程美心一笑,脸上伤口撑裂,刺痛入骨。那都是曹贵修第一次上战场时,夹在信里寄给她的。可是曹贵修不晓得,其实,她在嫁给司令之前,也曾给他寄过一张信笺,只是最终没有勇气送出,如今还悄悄地藏在老故事的书册里。
程美心脸上的血滴滴落在第三张信笺上,娟娟秀笔——“Пожалуйста, встретитеменярановследующейжизни.”
她说:来生,与我早相见。
曹贵修派了好几批人,回答的都是同一个消息:下落不明。
程凤台终于联络上了香港的故友,得知日本人当日在街上抓走了不少女同胞,程美心那天,也在街上。但曹贵修就是不信。终还是亲自和凤台走了一趟香港。
看到程家香港的宅邸,程凤台心里彻底凉了,眼泪不由分说地往下掉。阿姐护了他一辈子,临了,他却没有护住她的安全。父亲泉下有知,绝不会原谅他。
他又如何原谅他自己。凤台魔怔地喃喃念着程美心的名字,曹贵修突然一喝,
发现墙上,有石块刻画的痕迹,工工整整的两个字——“活着”。
活着,活着。曹贵修的眼前心里,一刻不停地缭绕萦环着这两个字。
凤台欣喜地晃着他的肩膀。虽然暂且还没有找到阿姐,但总有了一点希望。
或许阿姐还好好活着。
曹贵修的脸色依然铁青,他无言地摸着墙上的这两个字,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半晌说不出话来。
程美心,就是这么狠辣。总留下一点点微薄的希望,让人像走钢丝一样,颤颤巍巍地踮脚走在那一线生机上。往前是百劫不复,往后是万丈深渊。
他疲惫地阖上眼,脸上浮起苦涩的笑颜。
(三十年后)
曹贵修抗战结束就卸了甲,一直住在上海程家的故居。
他几次三番要正式买了这所房子,程凤台却不答应。他说:“这事得等阿姐回来做主。自己的家怎好平白无故卖了外人去。”
他最爱听曹贵修每次都气结地回他同一句话——“我是外人吗?”
曹贵修没有娶妻,倒是儿子娶到爱妻,生了一个孙女。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含饴弄孙,曹贵修自得其乐。他还是每年去一次香港,找程美心。
本来这个月按理要动身的,只是凤台打了越洋电话,说要回国给他一个惊喜。
老顽童,老来多作怪。
临近中秋,家家忙着团圆。空气里飘满了温馨的桂花香气。
阳光斜斜倚在门前那棵桂花树上,阴影疏落交织在爷孙两个的身上。
囡囡背《水调歌头》背的极好,但是她不爱背这首诗。
因为她一背到“但愿人长久”,爷爷就流泪。
小时候她捉弄爷爷,就反反复复背这几句诗,向来不流泪的爷爷就一次又一次地掉泪。
长大后她才明白,爷爷是个伤心人。
曹贵修看着孙女怔怔地看着自己,摸摸她的头道,
“囡囡最近有没有用功读书啊,给爷爷背首诗吧。”
小女孩粲然一笑,“好,我背《定风波》给您听。”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程美心就是那时出现在程家大门口的。
她的容貌已经大改,青丝换了白发,曾经光滑的肌肤上,如今不仅布满皱纹,还横亘着几道扭曲的疤痕。只有那步态依然那么婀娜,脊背依然挺拔,每一步都摇曳生姿。
曹贵修哑然地望着昔日美人。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他屏住呼吸,怕惊醒了一个难得的梦。
程美心喉头也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后鬓髪皆白的程凤台看着两人,感慨道:
“我们都没想到,原来阿姐去了山西。你们两个人啊,都非要活在对方的故乡。”
曹贵修和程美心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布满刀茧的大手紧紧握着另一双颤抖不休的手,相望许久,程美心才终于艰难地开口挤出了一句话,“原来,我们都活着。”
还在背诗的囡囡,不晓得爷爷和来访的婆婆究竟有什么故事。
她浅唱着下半阙的词,漾在风里,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活着的人,总会归乡。
写在最后:
昨日午后看《浮生六记》,不知不觉睡着了,依稀记得做了一连串离奇浪漫的梦,醒来时,却一个画面也记不清楚了。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话是这样讲,可是那梦里的欢乐,其实也是真切存在的时光啊。
我的修心大梦从今天开始就正式落下帷幕了。感谢在这个系列里,一路陪伴的姐妹,是你们的支持,给了我做梦的勇气。梦醒时刻,我觉得充实、感动、满足。怀揣着爱的真诚与执着生活的人,是多可爱的人啊。在修心CP的群体里,我遇见了这么多浪漫的你们,好感恩。
在现实世界里,接下来要好好钻研临床学业,把爱和帮助带给日后的每一位病人。
还要感谢我的好朋友地瓜小姐,教会了我文章所用的俄语。
祝大家在每个平行时空,都有属于你的,圆满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