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字诀》甜醋

1、点绛唇 程美心在穿

　　程美心在穿戴上从不含糊。

　　即使是家道中落的那些年，家里的家具、汽车全被抵出去还债，她也没当过一件衣裳、一副珠钗。

　　她太明白，越是艰难的光景，就越是必须端住一口气。

　　华裳美服、鬓影钗光还在，她看起来依然是高不可攀的程家大小姐，须得装得自己都相信喽，别人才不敢轻易落井下石。

　　纵是拿自己当筹码待价而沽，也绝不贱卖。她要寻的贵人，不仅得有能耐帮程家度过难关，还得有本事让程家东山再起。

　　放下酒杯，程美心回了回神，起身到镜子前：暗格呢绒大衣里苏州织锦的正红色旗袍，颈上一串南洋产的珍珠项链，更显得她姿容胜雪，珠光宝气、艳丽照人。下人立在一旁，心里也感慨：曹家的六姨太太，没有一刻不是美的。

　　侍候程美心的老妈子是桂姨，在曹府待了一辈子。眼瞅着新人旧人一茬茬儿地送进来，又一茬茬儿地被搁置在脑后。天下没有常衰不败的美貌，更遑论常衰不败的宠爱。看惯了也就罢了，不过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因而她向来不理会如今府里是谁的天下，只一视同仁地尽心侍奉，反而在各位太太跟前都落了好名声。司令体恤程美心在北平人生地不熟，因而把府里最懂事的下人都拨给了她。

　　“汽车备下了吗？”程美心顾盼回首，轻轻系上衣领前细密盘花的云纹排扣。

　　“备下了，大公子在门外恭候多时了。”桂姨恭谨地颔首答道。

　　程美心抚着纽扣的手一顿，“他？他去干什么。”她蹙着眉，指甲不自觉地嵌进指尖的肌肤里。

　　“年底全府上下裁制新衣，我若不去，夫人如何知道我的身量寸尺？”清朗的声音随着颀长的身形一起破门而入。桂姨携着小丫鬟屏退下去，留两位主人说话。曹贵修着一身和他一样棱角分明的深蓝色军装，倚在门口的留声机上，含笑看她。

　　程美心的心莫名一紧。

　　“还是说，夫人这个司令的贤内助，如今做得竟如此到位，连继子的起居细节也了若指掌？”曹贵修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程美心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隔着一段距离，她依然感觉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温热体温。

　　踉跄后退的时候，程美心不经意撞着了身后的梳妆台，腰间磕得生疼。她忽然觉得窝囊。没错，她是曾经有愧于他，但是难道要因此一辈子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吗？她不是这样的脾气。

　　程美心直起身子，一双眼睛并不看他，转身打开珐琅釉彩描金边儿的檀木盒子，取了唇红自顾自地上妆。半晌抿抿嘴，看着镜子里伫立的神色冰冷的男人的脸，勾唇一笑，“大公子说笑了。我与司令夫妻一体，自然是同心同德，若大公子生活起居有何不满之处，大可以派人告诉我，我自然会为大公子安排妥帖。”

　　曹贵修冷哼一声，讥诮般问道，“我倒不知道，原来曹府，已是六姨太太当家。”他往前走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程美心的装扮，嘴里啧啧道，

　　“怎么，夫人一介妾室，也配得起穿正红吗？”清晨的雾露蒸腾着湿气，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像人黏在嘴里讲不出的真心话。

　　程美心闻言一僵。那些明里暗里的纷繁流言，她自己何尝不听了许多。只是这样的嘲讽来自曹贵修，让她没由得生出许多怨气。

　　她自闺阁时期就偏爱朱红，他明明是晓得的。做程家大小姐的时候，张张扬扬穿了那么多年，也不见有人非议。偏偏做了这六姨太，连正红也成了居心叵测的证据。程美心觉得谣言简直荒谬得好笑，若一味跋扈就能占尽先机，那当年武媚娘何苦给李治声泪俱下地写什么“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爱慕非强力可夺。

　　他如今竟也学会了拿外头的谣言伤她的心。她还记得那年他说，“你穿红色妥帖好看、艳而不俗，像是茫茫白雪里，偏要横伸出独一支盎然生机的梅。”她被他夸得有些羞怯，低头轻声道，“那我以后多穿红色好了呀。”

　　如今衣裳没变，人亦不变，看客的心意却变了。

　　“这红，不是穿给大公子看的。配不配得起，也不是大公子说了算。既然司令厚爱，肯让我穿这正红色，我自然是担当得起，就不必大公子跟着劳心费力了。”程美心把话讲的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似是在嘴里仔仔细细雕琢过的，每一声平仄起合都珠圆玉润，气韵洒脱。他不是要冠冕堂皇吗？她索性陪他掰开揉碎，好好论一论这世情伦理。

　　这一次换了曹贵修哑然。桂姨进门，说是汽车已经候了许久了，夫人是不是可以出门了。

　　程美心沉了脸骂道，“上位的还没说话，底下的就来催促。你们就是这样学的礼节吗？”桂姨赶紧诺诺退下。

　　曹贵修知道她在指桑骂槐，但他晓得，程美心越是慌乱烦闷，就越是牙尖嘴利。这个认知使他心情转好了不少。

　　他摸一摸留声机上一节掉了漆的伤痕，思索着程美心到底是在这靡靡之音里虚度了多少时光。看起来她这六姨太风光背后，也有落寞无穷。转身窥破她心事一般朗声笑道，“夫人不敢和我出门，难道是怕......”

　　“我什么也不怕。倒是大公子不好好在军营操持军务，整天心思净放在衣服上，这样没出息，回来司令免不得又要斥责你。”程美心正色。

　　“曹家父子离心背德又不是一两天了，曹司令要斥责就斥责吧，不牢夫人挂心。至于这没出息嘛，更没有出息的事，我不也做过吗？”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充满调笑意味，程美心不屑地移开眼神，因而没能看见他眸中最后的那抹隐痛。

　　“别说废话了，赶紧走吧。”程美心径直走出房门，高跟鞋步调凌乱，似乎急着把他和他身上的往事都丢在身后。

　　门外只停着一辆汽车，正副驾驶位上坐着两位穿军装的副官。

　　曹贵修回首，对美心身后的婢女说道，“我陪同夫人去采买就够了，你们都回去吧。”

　　婢女诺诺退下。

　　程美心瞪了他一眼，明知他是故意，“你把我的婢女遣走，我自己可没带钱包。”

　　“和我在一起，何时用过你的钱包？”曹贵修打开车门，把手放在门框上沿，耐心地等着她上车。程美心最看不得他这副“天下尽在吾毂中的模样”，她凭什么处处依了他去。但犹豫二三，最终用高跟鞋狠狠地踩了两下地面，还是上了车。

　　曹贵修看着她的身影轻笑出声。日光浅浅照进汽车里，他晓得她娇气不爱日晒，因而提前拉好了窗帘。

　　她穷凶极恶的样子，是独属于他的娇媚。

　　他爱看她为他发火，他喜欢她的心思落在他身上。即使是怨怒也无妨。

　　并肩坐着，曹贵修不经意瞥到她的侧颜，柔婉的眼角上，不知何时熨上了两条细细的浅纹。两人就这么不言不语的坐着，他的心头涌上一种莫名的温柔，仿佛二人之间没有这些波折，而是就这么岁月静好地相伴了小半辈子。

　　“夫人。”他没由头突然喊了一句，似乎是在喊美心，又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那声音极缱绻，又极郑重。

　　程美心的心里“咯噔”了一声，他这一句夫人，不像是叫自己的继母，倒像是叫自己的爱妻。她把头别过去，看向窗外，不接他的茬。

　　车里的空气静的压人，程美心只觉得憋闷地不行，她不耐烦地摇下车窗，窗子“吱呀吱呀”碾在她的听觉里，慢得教她更心烦。

　　一双手突然伸过来按在她的手上。

　　熟悉的温度像高压的电流，刺得她周身紧绷地近乎疼痛。她急急抽回手，抬眸用眼神警告他不要造次。

　　他什么都没说，只伸手静静把她的车窗摇上。

　　“莫又受了寒，我爹岂不是要怪我照顾不周。”这一次他没有争辩，而是妥帖地替她圆着理由。他不再言语。

　　一个“又”字，让程美心恍然想起在上海时，她半夜吵着要他带她去百乐门跳舞，他磨不过她，临时提了车出门。她得意忘形，也这样打开车窗哼着《送别》的小调。“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他不悦地蹙眉，这词不吉利，要她换一首，她偏赌气般唱得更大声。结果着了风寒，第二天就病倒了，他还煎糊了好几服药。爹娘斥责她做派太野，那时他也是这样冒出来为她圆了理由。

　　只是昔年欢笑早已物是人非，他偏还要记得那么多细枝末节，做什么。

　　程美心鼻子酸酸的，她把它归咎为怨愤，气他总是不能认命惹是生非，气他总逼着他想起往日时光。她已经认命了，他还撩拨她干什么。

　　车不知不觉间到了地方，她自己猛地推开车门跳下来，一个人走进裁缝铺的大门。曹贵修没带她到她们程家的货运行，而带她到了一家西洋人经营的百货商店。店主显然对刚刚搬到北平的美心不够熟悉，他迎上来，带着外国独有的腔调解释道，“抱歉这位太太，今天本店不对外营业。”

　　“约翰，这是我家夫人。”曹贵修从程美心身后跟上来，点头交代道。

　　约翰凝神一看，正是自己今日的主顾。于是忙着改口道，“对不起大公子，原来是尊夫人，请进请进。”

　　约翰虽是外国人，在这北平城中经商，自然早就学会了北平商人的嘴上功夫，连连奉承到，“尊夫人真是漂亮，若在我的故乡，怕是公主也要被比了下去，和大公子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登对至极！”

　　美心眼瞅他越说越离谱，冷声道，“我不是他夫人，你这里也没有我要的式样。”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曹贵修上前一步，把身子挡在她的眼前，道，“来都来了，看看又如何。再说，没有我的命令，没人会开车带你走。”

　　程美心气结地和他对视僵持了一会儿，无奈地转回身来。

　　站在一旁，约翰转着他蓝绿色的眼珠，猜想这个叫美心的漂亮夫人，大概是这位曹师长的情人。左不过是两人之间闹了什么别扭，这位大公子是来“千金买笑”的。好，这就是商机啊！

　　他挤着满脸的笑凑上来，递给曹贵修一个“我都懂”的眼神，卖力向美心推介着，“夫人先别急着走啊，我这里可都是时下欧洲最时髦的款式，北平城独一份，别的地方您可买不着。您看看，包您满意。”

　　美心本想推脱，眼光却不经意落在了远侧货架内的一件白狐大氅上。

　　曹贵修会心一笑，他知道这下，程美心一定不会急着走了。